姜云生
在我的音樂理論藏書中,有一古一洋兩位作者的著作特別受我青睞。前者是三國時魏人嵇康的《聲無哀樂論》(人民音樂出版社一九六四年一版),后者是十九世紀奧地利音樂理論家愛德華·漢斯立克的《論音樂的美》(副題為“音樂美學的修改芻議”,人民音樂出版社一九八○年十二月二版)。嵇康生卒年份為公元二二三——二六二年,漢斯立克生卒年份為公元一八二五——一九○四年。兩位時代、地域、種族與文化背景絕無相同之處的音樂家對音樂本質的認識驚人地相似;嵇康超邁不群,漢斯立克獨立不羈;兩人除音樂修養外,同時又是文采斐然的作家;更主要的是,兩人對音樂欣賞的審美判斷深得吾心!
三十多年前,一位教馬列主義哲學的老師在課堂上說:“沒有內容的形式和沒有形式的內容同樣不可思議——沒有人能舉出這方面的例子來!”一向頑劣而又不敢公開胡鬧的我便悄悄與同座說:“我能——前者是音樂;后者是breakwind!”同座忍俊不住竟笑出聲來。幸虧哲學老師專心宣道,否則,且不說一個freshman粗鄙的“屁例”,即便我后來數十年不放棄的“音樂無內容可言”的嚴肅論題,也會惹出許多麻煩來的。
所以當后來讀到嵇康的論文,說“及宮商集比,聲音克諧,此人心至愿、情欲之所鐘。”“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讀到漢斯立克的論文,說音樂“是一種不依附、不需要外來內容的美,它存在于樂音以及樂音的藝術組合中。優美悅耳的音響之間的巧妙關系,它們之間的協調和對抗、追逐和遇合、飛躍和消逝——這些東西以自由的形式呈現在我們直觀的心靈面前,并且使我們感到美的愉快。”“音樂的內容就是樂音的運動形式?!蹦菚r的我真可謂“漫卷詩書喜欲狂”了!音樂無內容可言,至少嵇康、漢斯立克可以引為同道矣!
音樂(純音樂,器樂)非但不能表現現實世界中客觀、具體的事物,且其本身無哀樂可言(若增加文字說明或標題暗示,則又當別論),嵇康說:“夫殊方異俗,歌哭不同,使錯而用之,或聞哭而歡,或聽歌而戚;然其哀樂之懷均也。今用均同之情而發萬殊之聲,其非音聲之無常哉?”如果說嵇康的例子尚嫌籠統,那么漢斯立克在雄辯地論證聲無哀樂之后舉的例子更有說服力了。他說格魯克、梅亞貝爾、普羅赫、莫扎特、羅西尼、貝里尼、威爾第等等名作曲家的旋律都被巧妙地作過“全新”(甚至完全相反)的詮釋與利用,極端的例子是奧菲歐的詠嘆調:“我失去了歐里狄西,我的不幸無與倫比?!备柙~被改成“我找到了歐里狄西,我的幸福無與倫比”之后,“人們可以一樣地、甚至恰當得多地把相反意義的詞句放在這個旋律下面”。漢斯立克還專門抄寫了該段譜例,大有“你不信聲無哀樂,你自己唱唱看”的氣勢。
純音樂(即漢斯立克所謂“純粹的、絕對的音樂藝術”——器樂音樂)非但沒有內容、無哀樂可言,在社會涵義的層面上,嵇康與漢斯立克同樣否認“移風易俗,莫善于樂。”(孔子語)。嵇康說:“至八音會諧,人之所悅,亦總之謂之樂,然風俗移易,本不在此也。”漢斯立克認為,“……要說出‘歷史的理解跟‘審美的判斷是兩回事情這句話來,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行?!钡吘拐f出來了:“一個作品中使我們真正感到愉快的,是作品音樂上的美?!惫P者以為,如果我們能接受嵇康、漢斯立克的觀點,那么,如何解釋一些“壞人”——如二戰期間殺人不眨眼的納粹黨徒——也熱愛音樂藝術,就無須大傷腦筋了。從巴赫開始,以莫扎特、多芬為中心的德國古典音樂,給予人的是精神上的盛宴,是愉快——這些精神享宴,“好人”要,“壞人”也要。
最后要說到音樂是否能“懂”的問題了。這次我們先說漢斯立克。在序言中,作者借德國詩人蓋伯的詩句表明了音樂能否“懂”的觀點(而且他還認為詩人的警句是受自己論文影響而寫的!):
為什么你不能用語言描寫音樂?
因為音樂這一純粹的要素鄙棄形象和思想。
甚至情感也只是清澈可見的河底,
聲音的激流在河上漲落翻滾。
漢斯立克明確地表示,“音樂語言”是“永遠不能翻譯的”,換言之,音樂既無具體“內容”,便無所謂“懂”。在這一點上,早他一千六百年的中國“同志”嵇康比他更尖銳。嵇康除了把關于音樂的神奇作用的傳說一概斥為“俗儒妄記”,指出這種“神其事而追為、欲令天下惑聲音之道”的做法,必然造成“大罔后生”的結果而外,更辛辣地挖苦了那些為八音之器制賦寫頌的俗儒,說其文章“麗則麗矣,然未盡其理也。推其所由,似無不解音聲;覽其旨趣,亦未達禮樂之情也?!?/p>
也許會有人問:你引一古一洋兩位音樂家為“知音”,以圖證明音樂不存在“懂”“不懂”的問題,那么,如何理解一位偉大的名言呢——“對于不懂音樂的耳朵來說,再美的音樂也是白搭”?(大意)這句話不是反證了音樂可以“懂”嗎?對這個詰難,我要說:音樂最終的目的在于以其原始材料創造出來的音樂美,只要心智正常,人人都能感受這種美。所謂“不懂音樂的耳朵”,若非聽力殘障,便是心智不健,無法感受其它藝術不可替代的這種“樂音的運動形式”;至于“懂”,若指本不存在的“內容”,便無從說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