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書法的“游戲規則”芻議

內容提要現代書法是否有序可循，有法可依，是一個關系到現代書法自身價值取向確認的重要問題，頗多爭議。作為世界范圍的現代藝術的一個分支的現代書法，應當是有“法”可依，有“規則”可言的。作者據此從觀念精神的現代性、表現形式和手段的兼容性和文字為主的開放性三個方面概述了自己的看法。

關鍵詞現代書法游戲規則現代性兼容性開放性

作者簡介吳自立，1951年生，杭州教育學院美術系講師。

現代書法在中國書壇已有十幾年的時間。現代書法展覽和學術活動，其影響和聲勢已波及周邊國家和美、英等國。其中出現了不少具有鮮明時代感的優秀作品，反映了來自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文化背景和文化層面的信息，表現了不同的藝術觀念和審美理想。由此也呈現了作品在藝術規則上的不同和差異，造成審美評判標準很難定位。不少人認為現代書法無序可循，無法可依，使它在傳統審美面前很顯出些困窘和尷尬來。

問題的關鍵是任何藝術都有規范和法則。無“法”與有“法”是相對而言的，從哲學思辨觀點看，“無”即是“有”，現代書法當不例外。

現代書法作為一種文化運動，是世界范圍現代藝術的一個分支，在這個大背景下 ，它的藝術游戲規則也就自覺與不自覺地以現代藝術規則為參照系了。這種“法”，與傳統的“古法”自然是大相徑庭的。

現代書法的規則關涉到現代書法的本體所在。只有建立了現代書法的藝術行為規則，明確了藝術創作中的形式、技巧、表現手法等方面的規則，同時對藝術創作的形式和內容建有審美評判的標準，現代書法才能確認自身的價值取向。現就現代書法須建構的規范試談以下三點：

一觀念精神的現代性

如果立足于當代書法觀念的大背景，“我們可以把書法在古代依賴于文字實用作為一種觀念形態，而把書法在現代的強調獨立的藝術品格作為另一種觀念形態。”(注1)

我們知道現代書法正在建構自身的理論系統，從本質上來看，它與傳統書法理論系統分屬兩個范疇。

傳統書法有其自身的藝術發展規律，有其自身的完整的法則和審美傳統以及完整的一套理論系統和技法系統。每種傳統的書體都各有其完美的經典。

現代書法的首要規則則是作者應站在現代藝術的立場，以現代意識把書法當成載體，從而達到具有現代氣息和精神的創作目的。也就是必須有現代性。

首先，現代書法觀念必須有現代性。由于現代書法的現代性是建構在現代社會意識形態層面上的，它關注社會，關注人生，關注自然生態，并提出問題，因此它更有干預性和批判性。它從純文人的自我封閉的情結中走出來，回歸于當下社會語境之中。由于現代書法強調觀念和精神性，因此可利用各種媒介表達作者的想法，且這種表達方式可以是潛意識的，也可以是直覺的。

其次，現代書法的現代性強調作者對藝術有獨立的、不同的看法。可以架構式地破壞目標——“無藝術”，也可以用書畫互為作用的筆墨精神為精髓。但光是現代人的書法不稱為現代書法，必須是書法本體具有現代性，才能說是真正的現代書法。

再次，現代書法的現代性強調可讀性，它重視作品與觀眾的交流性以及彼此的影響。

現代書法因其參與者的國際性而顯得很有活力。歷史地看，漢字很早就對周邊國家產生影響，這給我們的啟示是，漢字所表達的人的思維以及以線條結構而成的符號，可以運用在不同的時代和民族，今天也是一樣。漢字書法可以超越國界，超越傳統，擴大在世界上的活動空間和視角。

西方從印象主義畫家梵高到現代派大師米羅等都曾受到東方書法的影響。“西方人把漢字書法看成是一種視覺藝術，是一種圖像。其中有人不熟悉東方文化也不識漢字，但卻從馬蒂斯、波洛克、克萊茵、米羅、德·庫寧、馬克·托貝的藝術作品和文獻中知道東方書法藝術。”(注2)應該說東方漢字書法比中國傳統畫對西方抽象繪畫、表現主義等現代藝術的影響力度更大更深。西方各派大師汲取漢字書法的抽象元素進行藝術處理，從而達到各自的藝術創作目的。西方藝術史家赫伯特·里德認為“現代繪畫運動的崛起，至少部分地直接受到中國書法的啟示”。他還認為：“抽象表現主義作為一個藝術運動，不過是這種書法的表現主義的擴展與苦心經營而已，它與東方的書法藝術有著密切的關聯，道理也就在此。”(注3)在今天，反過來，這些藝術作品又對我們現代書法運動產生了影響。

當下中國繪畫和書法處在由傳統的古典形態向現代形態的轉型期。現代書法和現代中國畫，現代書法和西方抽象藝術，彼此的界限會更模糊，相互轉換的自由度會更大。因此要想劃清界限，就顯得困難而無意義了。

二表現形式和手段的兼容性

現代書法的創作手段、表現形式可以是多樣的，復雜的，具有兼容性的游戲規則 。

現代書法創作是藝術家運用特定的藝術手段來傳達主體精神的過程。這就與傳統書法的技法相區別了，技法只能說明藝術家個體技能的精到程度，而現代書法創作是“有意味的形式”。在這里，美學的重心已從傳統的哲學思辨、審美心理分析轉向對藝術本體——形式的研究上，現代書法的藝術本體論就是要用諸如色彩、線條、媒介 、符號等形式因素解釋現代書法的本質。

當我們把現代書法的定義落在了“形式”之上，我們就強調了形式在現代書法游戲規則中的重要性。問題不僅僅是“形式”，而且要“有意味”，這就使形式的兼容性不斷地增強，突破了傳統意義上的形式范疇。英國美術批評家克萊夫·貝爾指出：“在各個不同的作品中，線條、色彩以某種特殊方式組成某種形式或形式間的關系，激起我們的審美感情。這些線色的關系和組合這些審美地感人的形式，我稱之為有意味的形式。有意味的形式就是一切視覺藝術的共同性質。”(注4)羅杰·弗萊在其《視覺與圖像》（1920）一書中也反復論述過色彩和線條組合構成的形式高于再現性內容并規定了藝術的根本性質。書法本身具有的抽象形式同樣也可以通過表現、抽象、裝置 、行為諸手段來表述創作者的理念。這種游戲規則極大地拓寬了人們的視野和想象空間。這種創作的現代化實踐過程，就是解決書法文化從封閉到開放的過程，同時也是清楚區別于傳統書法觀念并對書法作現代文化闡釋的手段。

表現、抽象、裝置、行為諸手段幾乎成了西方現代藝術的代名詞。現代書法的規則也正是想借用這些主觀化手段去與書法的元素進行磨合。在具體的運用上，諸如水沖渲染后的肌理效果；拼貼組合后的形式構成；絲網印刷后的大塊色調；情感沖動下的現場揮寫等等，都會對手段和形式起促進作用。作品的成功與否就看磨合的成功與否。

現代書法正是想通過不斷開拓和兼容的形式和手段激發現代人的審美感情，因為表現形式和手段的發展是人類思維發展復雜性的需要，是人類思維多元化的需要，也是在藝術上尋求視覺和精神刺激的需要。

三文字為主的開放性

現代書法的藝術語言呈現出雙重性質：它要站在現代的立場，又要運用書法的元素進行藝術創作。

漢字等文字是書法的物質載體，是書法生存的物質基礎，但絕不是書法的表現目標，文字只能是藝術形式發生的基礎而不是結果。對文字無論提取和分解，解構和重建，都要以字為基礎，這是界定現代書法作品的一個重要規則。

現代書法對待文字的態度不同，因此對文字的處理也各各不一而更具開放性。

現代書法的元素是參照現代藝術游戲規則解構后的元素。傳統書法的元素有它自身的秩序。現代書法是從傳統書法中提取元素進行分解，困此可把傳統書法的原則降低到最低限度進行操作，而后注入新的觀念、技法。它包括：空間關系（二維或三維 ）、文字書體（包括印刷體）、線條質感、媒體材料、框架結構、點畫節奏、局部處理、情緒表達，等等。

現代書法對文字秩序感和平衡感的探索，與當代物理學界的時空連續觀念以及愛因斯坦相對論的影響，對一種具有全新空間觀念的文字藝術的產生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現代書法把書法引向真實的三維空間，根本上改變了書法的視覺欣賞習慣，賦予書法以新的內涵。現代書法運用潛意識感覺的心象世界以超越文字，強烈地表現出瞬逝性和發散式的視覺空間。這是一種類似音樂或舞蹈所引起的空間感應，確切地說，是一種“書法的空間創造。”(注5)

現代書法對文字的運用創作除傳統書法元素外，還直接利用現成品進行操作，如印刷體文字、報紙（畫報、圖片）等等來激發作者的創作靈感和想象空間。選擇有圖片和印刷符號的紙張進行拼合再創作的書法使作品具有痕跡重疊及層次復雜的語境空間。這種拼貼法會使人們對書法作出雙重釋讀：1．解釋人們看到的個別文字與其原初內容之間的關系；2．文字和解構文字是如何組成一個新整體的。

現代書法抽取來自各種文字書體的線條這一元素進行質感實驗，如線條在玉石、竹木、絲絹、布料、麻紗、石料以及各種紙上的質感，都可引起創作的聯想，不同的質感與作者的情緒構成聯系，生發意念，激起創作的欲望和沖動。如果把書法和書寫的材料割裂開來，會使文字變成抽象概念。

現代書法對文字的象征符號往往進行夸張、變形，并改變固有的文字結構進行書法再創造。另外又以“自我觀照”來取舍，把現有文字進行元素抽象。對傳統漢字草書的筆勢、線條的節奏、局部的點畫來進行“畫”字或“寫”字。因此文字會失去表意的功能，僅剩下抽象了的符號形態。而這種對文字元素的分析取舍和運用正是通向作品內在律動的橋梁。

現代書法以“涂鴉式”的用筆來解構文字的點畫而成作品，或擺脫文字內容的束縛而更關注于結構、線條等抽象因素的審美。分解文字是為了把運動和力感融進文字之中，可謂：“忘其筆墨，而寓其神于頓挫之初矣。”(注6)

現代書法往往消解文字的語義傳遞，更重視文字的書寫過程和書寫中情緒的把握 。當直覺或者潛意識占主導時，書法過程中各種元素會積極地調動起來，使創作者感官體驗藝術作品的可能性增大。這兩種方式可以是隨意的，它主要取自人內在的情緒 ，而文字的形態僅僅是外在的符號，并不表達任何語義，從而變成了非客觀的書法藝術。

現代書法的三點規則，是建立在與中國當代藝術中其他門類的現代藝術一個共同定位點上的，這個點就是現代書法規則的起點。只不過彼此的藝術作品效果不同，因為采用的元素和手段不一樣。但它們相互之間是可以互補的。

世界對于現代書法的認同，則取決于現代書法本身的努力并看它作出多少貢獻，關鍵在于它產生的效應、作品釋放的智慧能量和作品的影響力度。

(注1)陳振濂主編：《書法學》，第32頁，江蘇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

(注2)轉引自《書法報》，1998年6月15日，第24期，王冬齡《〈西方人看書法〉序》。

(注3)赫伯特·里德：《現代繪畫簡史》，第143頁，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2年版。

(注4)克萊夫·貝爾：《藝術》，第4頁，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4年版。

(注5)《中西畫法所表現的空間意識》，見宗白華《美學與意境》，第165頁。

(注6)引自馬宗霍：《書林藻鑒》，第93頁，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