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謀

葉昌金

童年的記憶里，父親的巴掌像一扇門板，寬大有力，挾呼嘯而來，挾呼嘯而去，如一片鉛重的烏云，晴朗的心空因此而變得黯淡。一次次莫名其妙地挨父親痛打之后，我總是獨自走向村外的原野，任淚水恣意流淌。躺在絨絨的草地上，我沉浸在戰勝父親的幻想之中。我渴望長大。在我渴望長大的夢想里，隱藏著一個蓄謀:報復父親。

14歲那年，只身到遠方求學，可深藏于心的蓄謀卻并未泯滅。及至回到家中，面對父親的談話，我所表現出的態度不是冷漠便是煩躁，或者干脆無言以對。后來，功課日益緊張，我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即或回家，家也有若客棧。在我的內心深處，依舊掩藏著對父親那難消的積怨。

20歲那年，我大學畢業，被分配到一所鄉村中學任教。對于生命與生活，我有了屏棄浮華后的思考，而對于父親，我也從心靈深處理解并原諒了。我童年那一次又一次的挨打，實際上是父親不堪生活的重負而發出的對艱難生活的郁悶的一種宣泄與釋放。

深秋，行走在故鄉已漸陌生的田野里。我看見父親綰著褲腿，佝僂著身子，荷鋤而歸，步伐緩慢，臉也由于歲月的流逝寫滿了滄桑，而那雙讓我記恨多年的手，早已粗糙不堪，骨筋突兀。

父親老了。

老態的父親不再有過去那雷霆萬鈞的氣勢了，面對已成家立業的子女們，常愛以一種孱弱的語調，翻來覆去地敘說著自己雖吃了不少苦卻并未為子女們創造些什么的話題。在那斷斷續續的嘮叨中，摻和著父親無限的感傷與自疚。看著父親的生命正一步步走向衰老與死亡，深藏于心中多年的那個蓄謀隨之灰飛煙滅，涌起的是我對父親深深的敬愛與懺悔。

(田德昌摘自《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