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電話的生活

其其

昨天我上班遲到了，因為剛要出家門的時候，突然電話鈴響，我去接了一個電話。這個電話接完，天吶，時間已經比平常晚了十幾分鐘。

我想，恐怕有許多人同我一樣，每天在計劃安排時間的時候，是不把打電話的時間計算在內的。但是，我發現，現在在不知不覺中，打電話占掉了我們的許多時間，而且將來占的時間還會越來越多。因為我們現在對電話的依賴已經越來越大了。

我是4年前在家里安上電話的。那時安一部分機電話要交1500元，許多人都認為花這么多錢不值。可是，就在我裝完電話不久，北京的“電話熱”—浪高過一浪，沒多長時間，我們所屬的那個總機的所有空余分機號都沒了。

雖然只是一部分機電話，但也足夠讓我興奮的了。第一件事是給我認識的朋友中有電話的家里打電話，告之我的電話號碼，接著便是期待電話鈴響。那時一旦電話鈴響，我一定是小跑去接——覺得讓電話里的對方等，那簡直是罪過！

電話的確方便。我通過電話找人、約會、詢問、問候、安排面談……甚至干脆就在電話里直接談了，連面談都省了。過去我們有許多需要親自跑一趟的事，現在都在電話里解決，電話省了我多少時間！

但是——我們花在打電話上的時間就多了。問題是，我們對于花的這部分時間往往不在意。我注意了一下，有時候我在上班后就開始打電話聯系作者、了解情況或者只是為找另一個人的電話號碼，不知不覺中就花掉一個上午！

我們每天究竟在打電話上花多少時間？沒有統計過。從我每月花的電話費上看，光是在家，每月要打約10個小時的電話，平均每天20分鐘。這大概是個一般水平。在單位打的電話恐怕會更多。但真實這還不是全部花在打電話上的時間，因為這只是接通了電話的時間，還有更多的時間，是花在占線、串號、錯號、根本沒聲音、撥對了號電話里卻傳出莫名其妙的中英文“對不起，沒有這個號……

即使我們打通了電話，是否打得心情愉快？“喂！你找誰？”“他不在！你是哪兒啊？”“錯了！”這類劈頭蓋臉的答話多少叫人難受。可能我們中國人生性拘謹，生來不愿先向人透露姓名，但是一拿起電話就說：“你好！這里是誰誰誰……”不是能減少別人許多麻煩和疑惑？

電話的另一個煩惱是它常常不合時宜。比如它會在你正在洗澡的時候響起來，或是半夜三更突然炸響。假如你正忙得不可開交，朋友偏偏打來電話想跟你聊天，你該怎樣婉拒他而不傷他？或者你一個熱情的電話打過去，對方卻冷淡地說：我現在正忙，你還有別的事嗎？你心里不免一陣不快。我見過有人在這時候總能措辭得體，比如說：“我現在正忙，一會我把電話打過去好嗎？”雖然知道他也不見得能把電話打來，但這幾句話卻聽得心里舒服。

一般地來說，越是名人、有權力、有地位的人，找他的人就會越多，他就會越忙，他的電話也就特別多。有時候，你采訪這些人時，不知會被電話打斷多少次，他們也總是以一種特有的派頭抱怨道：“對不起，他們都把電話追到這來了！”在我所見過的企業家中，最忙碌的一位，在我采訪他的時候，他桌上的四部電話機同時在響，再加上腰里的漢顯BP機和手里的“大哥大”，采訪一個小時，他一直在不停地接電話打電話，放下這個接那個，空隙中同我說話的時間不超過15分鐘。生活就是這樣在“了零零”和“嘟嘟嘟”聲中度過，真的很有趣嗎？可是，如果沒了電話找他們呢？我的一個朋友跟我說起他認識的一位導演，剛剛拍的一部片子被“槍斃”了。那導演垂頭喪氣，說，你看，那兩天我的BP機天天響個不停，這回，兩天了也不響一聲！

有一次我讀到一本書，說到美國華爾街的一個最著名的金融投資家在身體還非常精力充沛的時候退休了，引起了許多猜測。后來他解釋說：“我不想再過著一半時間在打電話、一學時間在趕飛機的日子了。”生活中一半時間在趕飛機，這日子可以想見一定過得非常緊張；而另一半時間在打電話，這日子過得一定非常乏昧。因為電話這東西，本來意義是為人的生活服務的，現在卻事情反過來了，成了人的生活圍著電話轉了！

雖然電話有它的種種不快，但是現在還真的不能把我的電話拆掉。這東西就是這樣，沒有它的時候，我們的日子過得也沒有什么不好，但是有了它以后，再沒有它，我們就受不了啦。我現在已經習慣于在電話里跟人聊天、保持聯絡，現在我的不少朋友同我見面的時間還沒有在電話里聊的時間長。現在不用說把電話拆了，就是電話壞了一兩天，或者就是這兩天電話鈴聲響得少了，心里都覺得不踏實，仿佛已經耽誤了什么大事。有一陣，我因為忘記交電話費被停了機，覺得家里清靜得讓人發慌，原來我已經習慣于這種“丁零零”“嘟嘟嘟”的生活了——從此我再不敢晚交電話費，這一招治我真夠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