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背后的人家

耿海亮

建國門外是北京城非常繁華的地段。劉德江的家就住在這里。賽特購物中心、國際大廈、友誼商店、凱萊大酒店距他家都不到5分鐘的路程。但都市的喧囂與繁華都與劉德江一家無關。他們住的是低矮破舊的平房，在那些高樓的后面。

走進建國門外磚廠南巷8號院，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院里堆著的一些很多人可以稱之為“破爛兒”的東西，但這些都是劉德江的家產。兩間陰暗的小屋里，只有四張舊床和兩個小木柜，除此之外沒有什么像樣的家具。

劉德江今年61歲，是原大紅門皮件三廠的職工，8年前病退在家。他的老伴王變云，幾年前得了一場腦血栓，現在每天躺在床上。他的三兒子今年30歲，患有嚴重的癲癇，沒有工作。只有他的小孫子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算是給這個家添了一絲生氣。

家里這四口人，要靠劉德江每月320元的退休金過日子。

家里有三個病人，劉德江說：“根本不敢想治病的事，現在吃飯都成問題。以前單位里的同志都開玩笑，說我是個好工人，為單位省了那么多藥費。那時候，犯病了也不看，買點安眠藥，鎮靜藥，挺挺就過去了。現在不行了，連安眠藥都漲價了，買不起。單位倒是能報銷70％的藥費，可是讓我上哪去找那30％？”

劉德江為幾粒安眠藥漲價而強忍著病痛折磨，他也知道離家不到500米的長安街上的一家著名的大商場正在出售幾千元一件的襯衫、幾萬元一瓶的洋酒。但長安街上越來越響的私家車的喇叭聲，傳不到高樓后面。

他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菜市場，撿回菜販子們扔的一捆又黃又蔫的小白菜、幾個西紅柿和幾根蔥。他說菜太貴了，這樣可以省些錢。一個就要收攤的菜販子，要把攤上剩下的最后一把又干又硬的豇豆賣給他，說是看他可憐，一斤多菜只要5毛錢。劉德江猶豫再三還是買下了，他要給小孫子換換口味。但他回來后才聽人說，市場上最好的豇豆也不過是這個價錢。

糧食是撿不來的，他說米和面都漲

價了。昨天一家四口吃了一斤掛面，算是改善生活。有時會三五天不吃飯。一盅散裝白酒，幾粒花生米，一天就算過去了。當然，倒不是一點糧食也沒有，只是看著這個家，他心里愁得慌。

8年前，三兒子與一個河北農村的姑娘結婚了，但那姑娘生了一個孩子后，又離開了這個家。最近，劉德江一直為這個孩子的事著急。小孫子看起來很聰明，只是因為沒有戶口，不能上學。劉德江和兒子幾次找到附近的一家小學，校方提出的條件是：“上學可以，但要交一筆‘贊助費。”這個家到哪去找“贊助費”呢？“沒有贊助費，明年再說吧。”校方的態度非常明確。

明年，孩子就9歲了。

送我出來時，劉德江說：“街道現在要幫兒子辦個執照，和別人搭伙，炸點油條賣。但是僅‘占地費一項就要交700元，我到哪去找？另外，他的病說犯就犯，現在都不敢讓他到那邊去”，老劉抬手指了指南面的護城河：“怕他犯病，掉到河里。”

他還說，河對岸新蓋了一大片別墅和小洋樓，但他沒有去過。

（感謝北京朝陽區建外街道辦事處提供采訪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