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舞蹈

許雪萍

沒有人知道我為什么在每個星期三的下午無影無蹤，就像此刻在寬敞的排練廳里抬上腿下腰的同學，怎么也不會料到，如果沒有眼前這堵墻，一襲牛仔長裙的我就坐在他們面前。

背對著他們，凝眸湛藍如一掬凈水的蒼穹，沒有任何一只飛鳥掠過，高而遠的浮云下，四野俱寂。然而，高大而密匝的枯草擋不住從排練廳里流淌出來的音樂，以及舞蹈老師清脆的口令聲。漸漸地，我的視線有些模糊了。

1986年的春天，火紅的太陽花熱鬧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少先隊大隊部要求每個班推薦一名具有文藝特長的同學，然后由新來的輔導員一錘定音，成立鎮二小文藝隊。

一頭稀松黃發的曉菁就是在這個時候，穿過紛紛繁繁的紅，一直走到那間堆放了些沒氣的籃球皮的辦公室前，那里面已擠滿了十幾個嘰嘰喳喳的女孩子。最后一個喊報告的曉菁，披著一身陽光出現在門口。年輕的輔導員瞥了她一眼，不知為什么，曉菁懷里像揣了只小鹿。

好，現在請同學們排好隊。曉菁從幾個緊挨著的腦袋空隙間看到那個年輕的輔導員有一頭濃黑如緞帶的秀發，五官恰如其分地在她光潔的臉上錯落有致。所有的小女孩聽到她說話，立刻鴉雀無聲。年輕的輔導員抬著藕似的手臂，揮動纖長白皙的指，一個一個地點名，優美的弧度如睡蓮婷婷晃動。

好了，沒有念到名字的同學可以先走了。那一年，10歲的曉菁無意中回頭，看到美麗動人的輔導員對另一位音樂老師不屑地努嘴，這女孩一點也不靚，真是的。留下的女孩子竊竊私笑。

不靚就是沒有光彩，從方言中翻譯過來就是不漂亮，純粹的黃毛丫頭一個。整個下午，回到班上的曉菁如鋒芒在背，盡管當時她還不知道用這個詞來形容內心的尷尬。可是回到家里，她就一直哭個不停，媽媽急得直問為什么，好一會曉菁才咬著牙一停一頓地說：媽媽我頭疼。

朋友丹不止一次地問我，那么好的身材為什么不去學舞蹈？我緘默不語。有一些傷痕，我以為只要你不去觸動，就會隨著時光煙消云散。而事實告訴我，努力忘掉的，正是刻骨銘心的。

我用整整一個童年的時光來反復閱讀《丑小鴨的故事》，我認為我的落選僅僅緣于我的頭發，我的眼睛或者我的鼻子。沉默的日子里，我學會了在陽光里拒絕舞蹈，而夜夜在書林里深居簡出。

中師畢業那一年，我和朋友們去登青山城，丹誠懇地對我說，所有的人都承認，你在方格紙上的獨白，有一種脫俗的舞蹈柔美。

正午的陽光像一條質地極好的絨被，輕輕覆蓋在山脊。還未綻出新芽的梧桐在高遠的蔚藍下，有一種錚錚的落寂美。我突然感到，正是這灼心的烙痕，使我在逝去的日子里，從未停止過舞蹈，在廣袤的心靈曠野上，我一直追尋著一種永恒的美感。（作者地址：533500廣西西林縣團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