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駿
全長1千公里的淮河沒有自己直接的入海口,她的滔滔流水最后注入洪澤湖。洪澤湖與長江相連,在某種意義上,淮河是借江入海。在遼闊的中國內陸,淮河擺動于長江和黃河之間,淮河的許多支流與長江、黃河的一些支流并行相鄰,所以只要嚴格區分每一條支流的最終流向,我們就能確定它屬于哪一條河。其實,過去在我們印象中的那些屬于黃河或長江流域的史冊人物,有相當一部分原來是淮河的兒女,例如孔子、孟子、莊子、老子,還有司馬光、曹操、朱元璋等。
地理意義上的淮河是一條上下游落差不大的河,現代的淮河治理選擇了分段建閘攔水控水的治理方式,淮河流域那些大大小小的水閘是新中國大河治理史上的一座座豐碑,曾經“大雨大災,小雨小災,無雨旱災”的淮河在這些閘門的調度下獲得了成功的疏導。然而,上一代治淮人怎么也想不到這些分閘攔水的河段后來因為過量的工業污水排放引發了另一種嚴重的后果。
淮河面臨著太多的兩難,從最表層的意義上看,面對污水是否開閘和何時開閘便有幾重難處。相對少雨的季節,那些關閘截留在河道中的河水是兩岸灌溉的水源,開閘放水便意味著干旱;而關閘留水則因那些夜以繼日流入的污水蓄積導致污染程度越來越重,以至于死水發酵,臭氣擴散,到了河南的槐店閘和安徽的穎上閘,你會深刻地理解“臭氣熏天”的真切意義。那些不斷蒸發和揮發的臭氣熏死了兩岸的樹,熏得銅器表面成為黑銹色。一旦進入雨季,從全流域格局來看,開閘、關閘依然兩難,
因為開閘就意味著滾滾污水順流而下,有時一次污水下瀉居然能在寬闊的淮河干流形成幾十公里長的污水段。這些污水逐漸向下游蠕動,沿途不但魚蝦一掃光,而且人畜飲用水源喪失;而雨季不開閘就意味著上游會發生水災,況且任何水閘都有其容載的限度。
發展與污染,對于淮河流域的許多地方來說幾乎有著階段必然性的兩難。那些嚴重缺乏技術、人才和更多資源的鄉村,用麥草、稻草造紙是他們除了出門賣勞力打工之外最可行的獲利的工業經濟途徑,因為其他工商業所需要的最初原始積累對于大多數依然貧窮的農民是難以實行或者過于遙遠的事情。即使是那個已經構成相當規模的蓮花味精廠,也只是一家依托當地糧食資源的釀造企業,用它的負責人的話說:“我們這個農業區剛剛嘗到一點工業化的甜頭卻又面臨了巨大的污染壓力。”而僅這一家企業便讓其鄰縣數以百萬計的人吃夠了直接的苦頭,且不說那些中下游數以千萬計共同受害的人們。
對于淮河的污染治理,下一步的兩難似乎將更為深重復雜。那些大中型的造紙廠和釀造企業面臨更艱難的抉擇。如果選擇有效達標治理,那么這兩大產業污水治理成本極高,這些企業何以籌措巨資保證治污效果?如果以少投入來應付,到期達不到排放指標,企業依法關閉,成千上萬的職工失業又會加重地方壓力。
淮河的兩難是相對貧困地區渴求發展面臨的兩難,當這些地區將其他資源優越的地區視為自己現實追趕對象的時候,悲劇便容易發生。不同的自然資源、不同的經濟基礎以及許多不同的發展因素注定了發展速度的差異。對于相對貧困的地區而言,發展的可持續性與高速度本來就是一對天然的矛盾,這些地區的人們下一步要緊的恐怕是應該清醒地弄清自己腳下的可能和不可能,認清不可能是為了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向屬于自己的那一種可能。這比頭腦發熱在本來不可能的路上沖出老遠之后才發現前臨大川后乏退路要明智得多。可持續發展是清醒的選擇,發展速度和總量的差異也是這個時代的正常現象。前瞻性目光是決策者必備的素質,只有具備了這樣的素質才有可能做到對現實負責,對子孫負責。
走出兩難需要更多的人形成明智的共識,走出兩難的路就在淮河人自己的腳下。
責任編輯:黃艾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