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工薪族”：一種說不出的累

王鋒 程赤兵

“工薪族”是社會上的大多數，他們不是“白領”、“款爺”，也不是下崗職工、農民。而“青年工薪族”相對“中老年工薪族”，又有自己獨特的色彩。他們拿著為數不多的報酬，能維持生活卻又有種種欲望。他們努力工作卻仍為生活所累。他們想過更高層次的生活，但往往得不到機會。他們不得不為了一些生活的細節精打細算，耗費許多情感與精力。

細細的打磨

天很晚了。北京的一家平價超市正準備打烊，蘇和她的丈夫在等待結帳。他們購買了食物和一瓶相對便宜的（Ju）油。

收銀機上的號碼跳躍變幻著，接著定格在一個固定的數字上。蘇的眉頭一緊，這個價錢顯然比她心算的價錢要高。略微遲疑，蘇決定相信自己，她提出了疑問。

收銀員迅速重新核算，接著便以輕蔑的目光看著蘇，算出的數字無誤。蘇的丈夫臉有些紅。

但蘇瞧出了破綻。收銀員打入的數碼中，（Ju）油的價錢比貨架上的標簽高出10元。蘇問了，收銀員的目光立刻由輕蔑轉為無辜。收銀員仔細看看油上的條形碼，告訴蘇：沒錯！

經理被叫來了，周圍開始有人圍觀。蘇要求核實焗油的售價，結果，經理承認是條形碼貼錯了，向蘇道歉。經過這個小小的波折，蘇和她丈夫都出了些汗。

“每次在自選商店買東西，都是我丈夫挑選，我算帳。我們沒有富裕到不在乎10元錢的地步。”蘇說，“這失去了很多開架購物的樂趣，但必須這樣，誰知道什么條形碼、標簽會‘貼錯呢？”蘇承認，商家的態度不錯，但態度不意味著不宰客。對于工薪階層來說，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爭回那10元錢，否則不平衡。

陳小姐也是一位心理不平衡者。她在北京東四三友商店花160元買了一雙皮鞋。穿了三個月，鞋底開了，她找到商店，售貨員表示不退、不換。結果吵了一架。最后，商店給了她20元，說是修鞋錢。

“事后我想著很窩囊。不是生商店的氣，也不是生鞋的氣，而是生自己的氣。”陳說，“其實鞋也就160元錢，穿三個月也夠本兒了，為什么要去換？去自討沒趣？我一個女孩子家，為了20元去受那樣的污辱，不就是沒錢舍不得扔嘛！這樣的氣生多了，就想，要是有錢，買東西就不會那么緊張了。”

陳小姐每月的收入是800多元，不窮但也不富。她挺孝順，每年都要回蘇北老家看望外公外婆。可火車票價一漲，她就有些為難，每年回一趟老家就顯得拮據。

“買水果、買菜、買衣服，我都得貨比三家。”唐說。這位先生所在單位效益平常，所以常“和女人一樣”，一逛街就是大半天。“一樣的東西，差價很大，這樣逛，能省下不少錢，每次十幾元呢。有時我也想，這么多時間，省下來讀點書，搞點業余愛好不行嗎？不行，我虧不起這些錢。”唐不去電影院，嫌貴，晚上看看電視就累得睡著了，“像個退休工人。”一天他見著電視劇《宰相劉羅鍋》，里面一個當官的問貢生：“小伙子你缺錢嗎？”貢生答：“晚生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錢。”官員笑了：“傻小子，缺錢不就是什么都缺嘛！”唐說，看了這對白心里不是滋味，缺錢就缺時間，缺精力，缺見識，決了這些就缺機會，缺了機會就什么都缺了。

陳小姐也有類似感受：“我是高中畢業，水平太低，想再學點東西，可社會上的補習班都挺貴，心想掙錢吧，換工作吧，但要多掙錢就要有高學歷，而這些又得投入錢。這就是我這樣的人面臨的矛盾。”

就是缺本錢。

陳家住王府井，單位在中關村，每天上班單程就兩個小時。她的單位上班制度很嚴，時間一緊就坐出租車，坐出租車又心疼：一天就掙20元錢，打車就用去一半，怎么想也不忍心。有時已經坐在出租車上了，心里仍氣鼓鼓的，“而且還不知道跟誰生氣。”

唐說：“我們的情緒就是這么被細細打磨掉了。”

差一點過不上浪漫日子

就差一點，劉小姐沒過上浪漫生活。

劉小姐在雜志社辦時尚版，整天接觸的是“木質風尚”、“帷幕裝修”、“天然風情”之類，加上剛畢業沒多久，有點浪漫情懷也很自然。

小姑娘很注意時尚信息，在報紙上看到“新馬泰旅游指南”、“海南七日游”的交通與住宿標價，怦然心動，可心動之后就是不舒服。“價錢并不高，可就是把我給攔住了。我是個很追求生活質量的人，我認為我的心智足以享受這一切，可我偏偏都得不到，錯究竟出在哪里呢？”

劉每月能掙1000多元錢，很不錯了，可她一講究品味，就要差那么一點。“職業需要

我有名牌意識，天天盯著夏奈爾、古姿這些牌子，名牌意識的增長幅度比收入快多了。這樣，就覺得自己危險，眼光擺在那兒，總不能因為收入跟不上說它不好吧。不過這也只能怨我自己。”劉很自信，認為憑自己的能力，找一個月收入三五千元的公司當當白領也未嘗不可。“只能怨我自己。”劉嘆口氣，“我偏偏愿意辦這本雜志，我就是架上去下不來了。”

“青年工薪族”，往往更在意錢，也更在意生活質量。朱俊就是被他的“生活質量”弄得不敢結婚。他和女朋友好了不少年了，也可以算晚婚了。以前是單位沒房，現在是有房了卻沒積蓄裝修。兩個人掙得都不多，攢來攢去也就萬八千元，簡單一裝修就沒錢買家具，更何況還有出去旅游的打算呢。朱俊挺浪漫地跟女朋友保證：“我一定讓你有一件自己的婚紗。”可就這一句話，足以讓朱俊“傾家蕩產”。女朋友也體諒雙方的處境，總是說：有多少錢辦多少錢的事，不必硬挺。可朱俊心里有些打鼓：人家一個個裝修得溫馨舒適，拍著婚紗像，女朋友就是不說什么，時間一長還不得有個怨言？一有怨言就沒勁了。朱俊只好拼命工作，但似乎于事無補，單位里獎金工資都固定，多也多不到哪兒去。“我是年輕人，不愛抱怨不想老說社會給我的太少，可我怎么辦？”

朱俊一遲疑，問題就更多了。新房安裝有線電視天線要收錢，裝修房屋要向房管局交“押金”，就是裝個防盜門、熱水器也要向管理部門付數百元的“安裝費”。三算兩算，比自己的預算多出好幾千元，朱俊說：“這讓我怎么心平氣和地生活下去？”

其實，“青年工薪族”中的某些欲望并不為過。他們只要稍稍和同齡人一對比，心里就足以不平衡了。當私車主們為汽車分單雙號行駛而苦惱時，他們則對過多的汽車影響他們上下班而忿忿然。誰沒有對美好生活的企盼？而當他們因為自己實現不了愿望而憂郁時，誰又能分擔他們？沒有。

生活怎么改變

“只能靠自己啦。”張是位大學畢業生，想起目前的窘狀仍具條理，“現在正處在體制的轉型期，我們這幫人體制內的好處和體制外的好處都沒怎么享受到，這是命運，也沒什么可抱怨的。我們比起下崗職工、比起希望工程要救助的孩子來已經好得多了。至于辦法，只有兩條。一是認命，過樸素的生活，因為社會必須要由多種層次的人組成，有坐轎子的就得有抬轎子的，這樣社會才能前進。，二是自己想辦法改變自己的生活，換單位，換職業，更新知識，實現價值。這兩條路都要吃苦，都要有耐心和毅力。生活中有許許多多矛盾，但解決矛盾一定要從眼前做起。要么去學習、要么去做事，反正不能呆著。”

張沒什么大道理，不過他認為有知識有教養的人有權享受高層次生活。“常遇到這樣的事：單位領導說，年輕人要那么多錢干什么？而商店售貨員說：我們的東西賣這個價錢已經很低了。其實矛盾的中心就在你自己，要么不買，要么就去豐富自己，掙錢去。”

張受過回刺激。他辛辛苦苦攢錢買了件皮衣。一天穿著皮衣打“面的”，“面的”司機拒載，說：“您穿這衣服，好意思坐我這破車？”張一氣之下坐了輛高級出租車。張說：“不就是錢嗎？這世上許多東西錢買不到，所以錢能買到的都是便宜貨。”他沒抱怨司機拒載，而是換了單位，經營禮品生意，雖然規模不大，但和妻子勤懇操勞兩三年，也買了輛私家車。

所以，張的情緒挺開朗的。“城市里的許多人嫌錢少，可一些活兒他們又不屑于做，這就是癥結所在。寧可去外國刷盤子，可在家里就坐等發財，這本身就不是致富的想法。我不是讓每個人都辭職，但每個人都該有所行動，不安于現狀不能只在心里想，而是應該去做。”

的確，“青年工薪族”如果真的想改善自己的生活境遇的話，就得去做些什么了。給自己想個辦法吧。

責任編輯程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