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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化雞秘史

1995-05-09 14:52:44金曾豪
清明 1995年2期

金曾豪

1

亭少爺十三歲那年患了人面疽。人面疽亦稱鬼臉疽,在當時是險惡非常的病,動不動就奪了人命去。潰爛無法遏止,瘡口越來越大,到后來會有人臉那么大,而且狀似人的五官的出現——漸次出現耳、鼻、口,最后睜開眼睛。鬼眼一睜,疽就“走黃”,人死于敗血癥無疑。單這么說說已很怕人,很惡心。

郎中走馬燈般來去。亭少爺腿上的惡物不見有甚轉機。

季府上下一片驚惶。

最著急的當然是當家人季品鎮。鎮老爺年輕時讀過幾部醫籍,自以為初通歧黃。那些日子,鎮爺半天半天在書房里翻閱研讀《內經》、《外經》、《金匱要略》、《千金方》、《千金翼方》、《瘡瘍全書》等等,等等。

“疔瘡惡證,眼黃,面青,舌黑,汗冷,

嘔逆……忽然頂陷里,謂之癀走,危矣。”

“陷里者,可分火焰,虛陷,干陷。”

郎中每來,鎮老爺必危坐督診。郎中確認“三陷”中某一陷,鎮爺必會另立一說,引經據典力駁。“若要盤駁,性命交托。”陰陽五行根基淺簿些的郎中經不住探討,亂了陣腳,不敢戀戰,胡亂開些某湯加減之方,草草收兵,一去不回。有根基的郎中見對方擁幾本零星醫書生吞活剝來考究,暗中哂笑,頓生反感,敷衍一下,找個遁辭飄然而去,有的連個方也不留下。即便留下方來,鎮爺也是滿腹狐疑,尋出性劇的藥味減了分量方叫去撮藥。一用藥,鎮爺便須臾不離床側,屏息靜觀兒子反應,稍有異象,立即停藥。

這么一驚一乍的,病房的氣氛緊張得要命。不被信任的藥是沒有靈氣的。亭少爺的病就是這么延誤了的。有時候,醫書也是害人的東西。

到了端午節,亭少爺左腿上的惡物大致有了鬼臉的模樣了。那鬼臉似在得意洋洋地笑著。

暑天將臨。這類病是最怕夏天的。這可怎么辦?

再也請不動郎中了。都是一句話,另請高明吧。

鎮老爺自己也病倒了。絕望的空氣籠罩了季家大宅。

編戲似的,姓古的江西游醫就在此時登場。

引線者是季府廚師陸胖子,陸胖子去縣城辦貨,在茶館門口的壁角看到一張“祖傳名醫”的招子,便照字去一家小客找找到了古名醫。胖子是為了自己的病去的。古名醫聽完對方鬼鬼祟祟的訴述,點頭領會,取根銀針在手,玩也似的就把陸胖子的難言之患化解了,陸胖子覺小腹部位有久違了的蟻蟻動靜,知道有苗頭了,邪邪笑,說,靈光,靈光哉。古名醫一臉峻肅,說效不固,還得依囑服藥、避忌,十天之后再來復診。胖子如期復診,古名醫已離去多日了,只在店主那里留了行蹤,讓胖子去尋他。胖子心切,在一個小鎮上找到古名醫。古名醫臨床考察,一臉高古,你藥是認真服了,避忌卻是不曾。胖子紅了臉,咕噥著說有過一、二次的。姓古的冷笑一聲,拉過胖子手,提筆在胖手心里寫下一個數字,把個陸胖驚得張口不合,古名醫臉一黑說,你不遵醫囑,又不說實話,如何根除痼疾,罷了,罷了,另請高明吧。好了,就到此吧,我還要出診哩。

胖子急了,把自己的臉摑得響亮,告饒不迭,才挽回局面。

胖子得從頭服苦藥,熬規避。這也是自作自受。

那一句“另請高明”,胖子已在主人家聽得耳熟了,始想到小主人的惡疾。姓古的聽罷胖子敘述,淡淡一笑說,你家少爺運氣不佳,因為在下急著要去廬山會友,已沒有時間再接納病人了。胖師傅你遇上我是你的造化,別人的事,你莫管吧,天下事總是隨緣的好。

胖子星夜趕回季府,把遇上古半仙的事告知鎮爺。鎮爺嘆一聲,陸先,你四十多了也還如此輕信。草藥郎中總歸是這么神神道道的,越自稱祖傳名醫,越不足信也。

胖子急了,伸出巴掌展示那個數字。一番話把鎮爺逗得樂了,說,難得你這個胖子,肯把被筒里的秘事來引證。

之后,鎮爺把陸胖子升為管家,視為親信,此乃后話。

鎮老爺沉吟片刻,喝一聲,備快船!戰戰巍巍掙扎著下床。

病殃殃的鎮爺星夜飛舟登門求醫,方請動了江西古郎中。

不過,鎮爺在歸途中就開始生悔了。在船艙里,鎮爺照例縱論起陰陽五行。古郎中沒幾個會合已支吾著接不上口了。關節處應對乏辭,古郎中就鉆出艙去船頭上往河里撒尿。第一次是嘩啦啦,后來幾次只有滴瀝之聲。鎮爺在心里冷笑。不過,箭已上弦,鎮老爺還是想試一試。天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者不少,單方一劑氣死名醫的事也是有的。何況少爺的病畢竟已到了嚴重的地步了。

古郎中診過亭少爺的病之后決定起用砒霜。這是一味知名度極高的虎狼之藥。

鎮老爺眉毛亂跳。你是要以毒攻毒?那李氏本草云……

古郎中以手勢制止鎮爺的話,詭秘一笑,鎮爺你放心,這砒我也不是取來即用的。你明日早晨叫人去買一條活鯽魚來備用。鯽魚半斤以上,有卵為最好。你先別問,你自會明白的。

次日,古郎中當著鎮老爺的面把魚殺了,將砒霜塞進魚腹,縫合后高掛在檐下,吩咐人等當心家貓野貍。

三天之后,那魚身上長出茸茸白毛。古郎中將白毛刮下,用綿筋紙卷成牙簽狀藥條兒備用,又開出一方讓人即刻去藥店撮回。方箋署名古廣林,不寫脈案。

鎮爺仔細研究了方子,倒也不屬古怪或險峻,只是那白毛總是使人心驚血跳的。把胖子叫到書房和他對坐,那方子就黑黑白白躺在兩人之間的書桌上。鎮老爺不說話,一筒一筒地抽水煙。慢慢地,陸胖子額上的汗珠就疏疏密密地排開來。

鎮老爺終于開口了。你說過河西村有個男孩也患了人面疽?

胖子說是他婆娘說的。河西村是她娘家所在的小村子。那男孩和亭少爺同年,也是十三。

鎮老爺把水煙筒往桌上一筑,下了決心,陸先,快去河西村把那孩子接來。

陸胖子一時回不過味來,干瞪眼。

鎮爺伸出瘦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唉,唉,你腦子是木匠做的吧?我要用古郎中的好藥為那孩子治病,懂不懂呢?

鎮爺的手指在陸胖子的眼里忽視變成了一種爪子,有點膻。

為他好,我出錢為他治病。鎮爺說。

陸胖子是相信古郎中的,想,也好,不管怎樣,治好病總是好事。

快船把男孩王宗接到季府,同來的還有他的姐姐梅兒。這是一對沒了父母的苦孩子。

王宗果然也患的人面疽,而且癥狀和部位都與亭少爺相仿。鎮老爺對這個試驗品分外滿意。

古郎中并無異議,讓王宗在季府住下,外敷內服同時用藥。插入藥條次日,那瘡口惡液不止,三天之后竟就有了收斂之勢。再三日,瘡口收口,嫩嫩的新肉粉粉出現。

亭少爺身上的惡物卻還在惡化中。鎮老爺要等到王宗用藥后十天才俟機行事。

陸胖子催鎮爺趕快讓古郎中給少爺用藥,分明是奇藥神功,再不必猶疑的。

鎮爺說,好,我再看一天。

古郎中突然向鎮老爺辭行,說再拖不得了,要趕去廬山白鹿書屋赴一個十年一度的神醫會。

鎮爺這才改了主意,請求給兒子用藥。

不料,古郎中笑盈盈報出價來,留他一天得付銀若干,再留一日又須加倍,第三日又是第二日的翻番,以此類推,逐日付銀。

鎮老爺不悅,問是什么規矩。

古郎中說,此乃江西規矩,你鎮老爺不信我山人也罷了,卻不該拿人家孩子作試驗。你不仁,我不義也。

鎮老爺哪里受得了,當即把茶盅擲在地上。

古郎中仰天大笑,拂袖而去。

陸胖子急了,要去追人,被鎮爺喝止:讓他走,讓他滾!

原來鎮爺心中有譜。

砒霜、鯽魚,內服藥九味……鎮老爺依樣畫葫蘆,一件件做得仔細。古郎中在季府的一舉一措都在他鎮爺眼皮之下,還怕這廝敲竹杠不成!

三天過去,六天過去,十二天過去,亭少爺的人面疽還在惡化。細問王宗,方知古廣林另外還曾用過一種紅色的外用藥面兒。

鎮老爺方知失誤,叫苦不迭,慌忙差人四下里追尋古郎中。陸胖子首當其沖,連日連夜趕路,去江西廬山四處打聽古廣林蹤跡。

古廣林杳如黃鶴。

白鹿書屋根本沒有什么神醫之會。

2

王宗十六歲時當了石橋鎮五橋街上鴻運飯店的灶口工。

灶口工即是燒火工。不燒火的時候,王宗還得劈柴運煤,殺雞撿魚。三年學徒期間只管吃住,沒有工錢。這還是莫老板可憐孤兒的善舉呢。

小王宗一天到晚在火薰火燎油膩血污之中忙碌,每天一身油汗,實在辛苦。虧得有個同村伙伴王得在天然池浴室當伙計,王宗每天可在飯店打烊之后去洗一個“混沌澡”。

澡堂比飯店打烊還晚。浴客走光,澡堂打烊之后,王宗才可以從后門進入。此時,老板、師傅、大伙計都回家了,只有王得留下作清掃工作。王宗幫著王得做些雜活,然后剝光衣裳在混濁的澡池洗澡。

每晚一個澡賽過吃人參。這是莫老板掛在嘴上的廣告詞。王得說,別嫌混,混沌澡里有元氣呢。

洗過澡,放光水,沖過池,兩個小伙子才可以逍遙一刻。或者躺在浴榻上說閑話,講山海經,或是彼此捶背捏腳,一天的疲勞辛苦就這么驅散了。

王得在浴室的活計就是為客人擦背捏腳的,有一手得之師傳的正規技藝,實在已經很接近于醫家的推拿術了。

兩個半大孩子有條件時就玩一回“鴨蛋滾”。有兩個鴨蛋就成。把蛋煮熟了,拭干凈,趁熱在背脊溝里按著慢慢地滾動,從頸窩滾至尾骨,再從尾骨滾至頸部,同時配合一些推拿手法,直到蛋冷為止。滾涼一只蛋,通體舒坦,剝開殼來吃蛋,吃完舔舔嘴唇撒泡尿便可以睡個香甜的覺了。明朝醒來,眼目清亮,筋肉飽滿,覺得小腹之中元氣很充沛。

溫熱的鴨蛋體貼著這兩個苦孩子。在這種時候,他們會回想一些快活的往事,憧憬一下以后的生活。王得總是說.我以后當個真正的郎中,推拿針灸立馬見效,就出名成了名醫。王宗總是說,以后當個絕活滿身的大廚師,獨家名菜好多,都以“王家”開頭起名,譬如王家豆腐,王家魚翅什么的。就成了名師。蘇州杭州大飯店的老板專門來請呢。

這期間,王宗有意無意地在王得那里學了幾手推拿捏腳的技巧。他當時不知道這對他很是重要。

一日,鴻運樓來了一幫黑道人物,為首的豁鼻子五爺便是湖匪黑龍幫頭領。在此之前不久,莫老板在接待某位要人時不小心在言辭中得罪了黑龍幫,莫老板知道這幫人是來尋釁的,暗中關照手下人忍住氣。雖說鴻運樓也有靠山,但怨怨相報沒完沒了,受損的還是自己。莫老板只想忍氣吞聲化解了這個疙瘩,便打起精神,掛上笑容親自出堂接待。五爺,五爺,難得光顧,不勝幸運。五爺請坐,諸位請坐。請點菜。

五爺撥開遞上的菜單說,給我先來一道真正鮮的菜。

莫老板一驚,五爺,你老再點撥一下,這菜……

嘍羅幫腔道,莫老板,你怎的沒聽清,五爺點的是真正鮮的菜,快去做來,我們五爺先喝盞茶。

莫老板到廚房召幾個掌勺把刀師傅商量。一個個面面相覷,搔首無語。何謂“真正鮮”?就是蒸出河豚來,吃的人也是可以閉著眼睛嫌不鮮的。

一籌莫展之時,灶后閃出個灶口工王宗。

王宗說,老板,我想出了‘真正鮮,不知對不對。

師傅們喝,小子,這不是猜謎玩,一旁去。

老板說,王宗,你說說看。

王宗說.羊肉燒魚就是。

師傅們光火,鮮個屁,又腥又膻罷了。

老板沉吟一下,眉毛一跳說,只怕就這個能支應了,快,羊肉燒魚,多放姜蔥料酒。

師傅們還是疑惑,這算什么鬼把戲?

莫老板也不解釋,只是催促做菜。好在羊肉和魚都是備著的。

菜上桌時,嘍羅喝斥:咦,這是啥鳥?

老板道,這菜是羊肉燉魚丸,真正的鮮。

嘍羅們七嘴八舌嫌。

羅唣之中,王宗裝作在桌上放置小碟,在五爺耳邊輕聲嘀咕了一句。這是莫老板的安排。

莫老板見五爺的嘴角動了一下,知道成了,笑笑說:弟兄們,這個中道理,你們得問問你們五爺。五爺是知道的。五爺的書根深。

五爺這廝也是讀書人出身,早年迷過馮夢龍。凡事喜歡制造一些傳奇供人傳說,喜歡在手下人面前賣弄他的“書根”。

五爺喝道,別吵了,還拎不清啊?這魚字右邊一個羊,是啥字?

是個“鮮”字。絕了。

眾嘍羅爭相喝采:五爺的書根了不得。只有五爺識得破……

五爺對眾嘍羅擺擺手,說,莫老板,這道菜只是和你開個玩笑。我桌上還想點一道菜,這一回是實的,想見識一下貴店的手藝。

莫老板說,五爺你多指點才好。

五爺道,說來也平常,我要一道清蒸刀魚。刀魚正上市,總不是難事吧。

莫老板拍手道,五爺真吃客。

原來,這刀魚和鰣魚、鱸魚,并稱為“長江三鮮”,肉質嫩,肥而不膩。以清蒸為上。當時正是刀魚上市季節,出這道菜確非難事。

五爺道,我們還有俗事.敢問老板,這道菜何時能上桌?

莫老板遞上水煙筒,說,我們盡快,不過是一支紙媒的功夫吧。

五爺道,好,一言為定。

五爺在設置一個圈套。

莫老板要親自下廚安排,走到堂口時,五爺又說,莫老板,且慢一步,我忘了說一句了,我要的刀魚是整條沒骨的一條,整條沒肉的一條。這叫一魚化兩魚。

眾嘍羅哄鬧幫腔。

莫老板火從心頭起,回首一字一頓三個字,知,道,了。

這刀魚是出名的細骨魚,魚刺又密又細,一支紙媒時間出骨也來不及,而保持完整的魚骨架更是絕不可能的事。

莫老板明白沖突已經難免,要派人去報知后臺人物。

這一回又是王宗力挽狂瀾。

一盤清蒸刀魚香噴噴端上桌來。一條魚已骨肉分離成為兩條,都有頭有尾完整無缺。魚白生生排在一個橢園盤內,四周簇擁著油汪汪青翠翠的金花菜。

五爺始料不及,心里喝一聲彩,咕,這長江里莫非真有沒骨刀魚?

魚是被釘在鍋蓋下的。鍋里放盤,急火一

蒸,魚肉脫骨落在盤內,鍋蓋上最后剩下一具完整魚骨架。這是小王宗的急中生智。

王爺問此菜是哪位師傅掌勺。

莫老板以攻為守,說,此乃鴻運樓祖傳特技,我曉得五爺想考一考鴻運樓的傳人是否荒廢了祖宗特技。

五爺仰天笑笑,像是默認的樣子。吃完刀魚,起身告辭,命手下人付帳。

莫老板哪里肯收錢,忙不迭送走瘟神。

莫老板自此對王宗另眼相看,不再叫做爐口生活,讓跟著主勺老師傅學藝。

王宗聰明到刁鉆古怪的地步,對烹飪這一門尤其有一種天分,凡事愛想個歪點子來支應,總想玩出點新花竅來叫人吃一驚。

主勺師傅斷言,王宗這小子以后會是尊大菩薩,鴻運樓這座小廟放他不下。

不料,來了一個綢緞商龐爺。

龐爺從蘇州去杭州,路經石橋鎮,發現這一帶古色古香極有水鄉情調,便命包船逗留一日小作盤桓。

龐爺在鴻運樓吃的午飯,臨走時又點一桌酒菜讓在晚飯時送到他船上。醬蹄是龐爺特點的一道,吩咐煮得不要過,保留咬勁要緊。

闊佬是飯店的財神菩薩,莫老板無不悉心侍候的。

龐爺的包船泊在鎮外永濟橋邊。這一節梅子河水面開闊,布一些蘆汀葦洲。至晚,水禽翔落,魚躍風波,有唐詩宋詞意境,是當地縣志上稱謂“秋橋葦月”的出名景點。龐爺的包船是稱作“花船”的那種,寬敞華麗,還有隨船的妓女照應。

莫老板上不該讓王宗去送菜的。莫老板后來很懊悔。

王宗提只裝菜肴的盤籃,走上花船時意外地遇到了王得。王得是應召而來為龐爺捏腳的。

龐爺五十開外,胖似彌陀,倒是笑咪咪的和氣人,把王宗送來的酒菜賞給船上下人吃了,單就留下了那盤醬蹄。

王宗收拾東西要回店,卻被王得拉住。王得生性厚道,又第一遭上這種場面,有些怯場。王宗就留下陪他。王得后來很懊悔。

龐爺由人侍候著洗過澡,在中艙靠榻上半躺了,從容一刻,方喚王得去為他捏腳。另有下人把那盤醬蹄捧上。龐爺手抓醬蹄慢慢的啃,慢慢的嚼。

龐爺見王宗還在,便稱贊醬蹄做得好,命人賞了王宗,又和王宗說些有趣的話題。

正是初秋時節,船窗外水天一色,漁火如桔,新月皎潔.清風習習。三個妓女應召而至,一琵琶,一洞簫,一古箏,稍稍調一下弦,和了,靜一靜,然后奏出輕輕淡淡曲子來。

王宗在一旁呆了,沒想到人間還有這一種活法。

龐爺在閑談中已知道王宗家境,又見他眉目清朗,聰明可愛,心中就有了念頭。

龐爺道,王宗,你或許是天天燒醬蹄的吧?你見過誰像我這么吃豬蹄的?我這個吃法有名目的,叫作雙蹄會。

王宗不解。怎么叫雙蹄會?

龐爺道,上面嚼的蹄,下面捏的蹄,豈不是雙蹄了?

聽說把自己的腳也稱作蹄,王宗忍不住笑了。

龐爺道.這是個尋開心的說法。這雙蹄會是一位隱居深山的高士教我的養生之道,說每日為之,生髓填精,血脈通泰,可活百歲。一百歲了還齒不搖,腿不乏,還可以討小老婆。

王宗道,那好,我和王得搭起檔來,一個為你燒蹄,一個為你捏蹄,保你活一百零一歲,可你龐爺怎么謝我們兩個。

王得道,有你王宗也就夠了,你不是也會捏腳嗎?

王宗是信口打諢的,不想龐爺正存此心。

龐爺正色道,不開玩笑了,你們聽我說,你們小兄弟倆我都有心要的,一應食宿衣著,我全包了,工錢照你們掌勺師傅的兩倍開銷。你們干不干?

王宗看看王得,王得搖搖頭。

龐爺說,此非兒戲,你們先不要回答我,今天回去想想。如果有意,明天上船來回個話。對了,這還得和你們的家里人商量。

王宗沒有親人。父母早客死異鄉,尸骨未歸。姐姐梅兒也在去年冬天病死了。為了給姐姐治病,王宗賣掉了僅有的三間草房。

王宗在當晚趕回河西村,跪在姐姐墳頭,說,姐,我要跟龐爺去,他和氣,有很多錢,你說好不好?

姐姐不說話。只有墳草萋萋。

王宗又說,姐,你今晚給我托個夢,給我說句話,我求你了。姐,你走不動,不要緊,我今晚就睡在你這兒。姐啊,姐啊……

王宗大哭一場,最后在姐姐的墳前睡著了。

月光憂傷地照著他。風兒在墳前久久地徘徊。

梅兒,給你弟弟說一句話吧。

3

小王宗辭別鴻運樓當了龐爺的親隨。

一日,龐爺帶王宗進了杭州藏春樓。

王宗約略知道妓院是什么樣去處,一進門便十分的不自在。他緊繃繃的樣子倒把龐爺逗樂了。你小子張皇什么,沒銀錢鋪床,人家多看你一眼都是不肯的。

王宗說,龐爺,我還是住小客棧等你好了。

龐爺捏捏王宗肩頭,笑著說,大爺今天要梳弄小紅姑娘,缺個捏腳的,沒了開場鑼鼓哪成?

王宗不懂“梳弄”是何物,但在觥籌交錯、狎戲調笑之間也就漸漸明白了。弄明白之后,王宗心里就一抓一抓地難受。那個水盈盈的小紅姑娘可以做龐爺的孫女。在油黑虛胖的龐爺膝上,小紅嫩若新茭,燦若朝霞,楚楚可憐得使人心疼。在表面的戲嬉之后,王宗分明感到了小紅的怨艾和惶懼。

胡鬧到半夜,龐爺醉成一坨泥,被抬進小紅的房間。

作為梳弄的儀式,房間里點著一對碩大的紅蠟燭。在搖曳的燭光里,小紅戰戰兢兢無法自制。房間里只剩三個人:龐爺、小紅和王宗。

王宗不敢正視小紅,胡亂張羅一下,便逃也似的要走。

小紅細聲道,你,你要走啊?

王宗站住,回頭細看了一眼小紅。王宗覺得小紅很像一只無援的啾啾叫喚的小鳥。

要吹熄蠟燭嗎?王宗說。

小紅急急搖頭。

龐爺惡形惡狀地哼哼,像要嘔吐。

王宗過去扶起龐爺,喊:小紅,臉盆!

小紅忙不迭去搬來個銅盆湊在醉鬼嘴邊。那雙白皙的小手在簌簌地抖。

王宗也想大嘔一場。

王宗睡在套房的外間,心神不寧,怎么也睡不踏實,耳朵情不自禁地捕捉內房的一切細微聲響,胸口憋悶得難受萬分。

“鮮花插在牛糞上”確是人世間的一種大悲哀,會使有良知的人悲從中來,怒從中來。

內房傳出龐爺放肆的鼾聲,使人沒法不聯想到垂死的豬玀。龐爺也真有點豬的形態,特別是那肚皮,毛茸茸,油膩膩,皮寬浪蕩的,和剛剛生了十六頭小豬崽的母豬沒什么兩樣。醉鬼一聲一聲的鼾,空氣被一點一點地弄臟,可以想象,內房已是酒臭沖天了。聽聲息,醉鬼一時不會醒來了,不醒就好,小紅就免罪了。只能這么得過且過了。

王宗這么想著,稍稍輕松了些,不久便朦朧睡去。

王宗醒過來時,發現搖醒他的正是小紅姑娘。

小紅做個“別聲張”的手勢,低聲說,我被他的嘔吐弄臟了,你能陪我去下屋嗎?這里沒有洗涮的地方。

王宗聽龐爺的鼾聲平穩多了。

我一個人走夜路,怕。小紅說。

王宗就陪小紅下樓。

過道里并不黑,不少房間里還有迷離的燈光。這間那間漏出來一些隱約的男人女人的浪聲浪語,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淫蕩邪惡骯臟的氣息。金錢每天都在這兒制造著罪孽。

小紅慌亂得像一頭被迫逐的小鹿。看得出她在努力地掩飾自己的腳步聲。

轉過兩個彎,過道更窄了。小紅熟練地打開了過道盡頭的一扇小門,回身一把將作愣的王宗扯了進去,隨即又閂了門。

王宗驚疑:怎么了?

小紅汗涔涔的兩只手按住了王宗拔門閂的手。大哥,別,這才是我自己的房間。

沒點燈,月光水似的注滿了小屋。

小紅嗚咽起來,嗚咽里夾著她的訴述。爹娘把我賣到這里,進來時才十歲,我命苦哇。可我實在不甘心把我干干凈凈的女兒身給那個臭爺。給了他我會惡心一輩子,后悔一輩子。

王宗知道自己在出汗。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得回去。

大哥,龐爺醒來過一次了,他醉熏熏的以為梳弄過我了。他其實并沒有弄臟我。沒有。大哥,我讓你到這里來就是寧愿把我的女兒身子給你的。

給我?給我什么?

小紅奮力把王宗的手扯離門閂,一頭撲在王宗的懷里。你別裝了,你可憐可憐我,我真的不甘心……

小紅在王宗的懷里傷地心嗚咽。這被壓抑的嗚咽,這伴著渾身哆嗦的徹骨的悲哀是沒法假裝的。

紅色披風從小紅肩頭滑落到地上。一個顫栗著的火熱的身體死死地攀纏在王宗開始堅實的軀體上。有一只濕潤而火熱的小鳥喘息著,慌亂地在王宗的臉頰上拱著,啄著,尋找著。

當王宗好不容易集聚全身的力氣要把小紅推開時,那喘息著的小鳥找到了王宗的唇。一股強大的電流從唇間轟的一聲突進王宗整個身心。積累了十七年的全部力量在這一瞬間化解殆盡。王宗沒有弄明白他和小紅是怎樣倒在地上的。

那個紅披風恰好鋪在他們身旁。在朦朧的月光里,這紅披風看上去猶如一個黑色的洞穴。王宗知道他稍一疏忽便會掉進這個無底的黑穴。

電流彌散,王宗終于又能說話。不,不能。

小紅的聲音顫抖著,為什么不能。恨他們,恨他們!

恨誰,他們是誰?

恨那些富人,那些有錢的人。

王宗十七年中積累的那許多屈辱和苦難倏地擰成一根線。這根線一下子就連通了兩個苦孩子的心。他覺得他聽見了一種聲音——龐爺付給鴇母“開苞銀”時點銀元的聲音。叮,叮,叮……對,恨他們,恨他們。

小鳥又找到了王宗的唇。

這一次掀起的狂潮更見劇烈。王宗覺得全身的器官都在膨脹,全身的骨頭都在溶化,飄起來,一浮一浮的不辨上下。王宗痛苦地喚了一聲。火山爆發了,然后迅即冷卻。十七歲的男人還太脆弱,經受不起如此巨大的魂魄震蕩。

你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道。

小紅悲從中來。我的命好苦。

小紅的淚滴在王宗臉上。

王宗的身子涼下來,腦子清沏如水。

不能在此久留的。那個醉鬼說不準會突然醒來。

過道里空蕩蕩沒一個人。只有一只黑包的貓疾走如飛。樓梯上鋪著紫黑色的地毯,地毯上有一塊骯臟的手帕。

那對碩大的紅燭還在無聲地燃燒。兩朵火苗恍若鱷魚的眼睛。

藏春樓的夜沒有真正的寧靜。欲望之火在這里徹夜燃燒。

沮喪的王宗仿佛中了毒箭,弄不清自己睡著還是醒著。

在黎明到來之前,王宗聽見內房有了搏斗的聲音。在龐爺混濁的笑聲里,小紅裂帛般尖叫了一聲。

龐爺囈語道,花呢,我的那朵絹花呢?

王宗在這一刻恍然大悟。

龐爺的書房里有幾個裝滿了絹花的箱子。各式各樣的白色絹花上都染了一些紫色或黑色的污跡。王宗問過龐爺,要這些難看的花干什么。龐爺邪笑著說,你會明白的,這是我一生的功績。我到這個世上來就是來收集這些花的,死了,就把這些花墊在我的棺材里。

龐爺在次日中午離開杭州去湖洲。臨上船時,龐爺發覺一把名貴的折扇忘在藏春樓了,便差王宗去取。

王宗在走進那個終生難忘的華麗房間前,隔著門簾聽見了小紅和另一個女人的對話。這一段對話非常深刻地影響了王宗此后的生涯。

我恨這幫有錢人,我會報復這些鬼東西的。這是小紅的聲音。

報復?可以,但你怎樣報復他們?說這話的女人嗓子像公鴨。

我咒他們不得好死。

公甲粵風塵味十足地笑起來。告訴你吧,報復有錢人的最好辦法是你也有錢,而且比他還多。懂了吧?我的好妹子。

4

亭少爺的人面疽時好時壞,但總的說來并未進一步惡化,挺著過了夏天和秋天。到次年春天,就有了收斂的趨勢。不料,一到夏天,又潰爛開來,時好時壞的幾乎重復了一遍上一年的病程。

如此反復折騰了多年才收口痊愈。病程太長,深刻地傷了筋骨,非但留下了丑陋的疤痕,而且殃及了整條左腿的生長。左腿無法與右腿同步長大,而其時正是亭少爺拉身架的青春歲月。這就糟了。

當亭少爺長成為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時,他的左腿還停滯在十三歲的規模,而且干癟如一截枯柴。少爺成了瘸子,一走動,猶如浪里舢舨。

亭少爺整天整天不和人說話,只和一條狗說話。那黑狗名叫奔兒,眉眼兇惡,人說有藏獒的血統,每天吃血淋淋的羊肉和活兔子。除了書童小三和管家陸胖子,連鎮老爺也不大敢走進亭少爺獨住的東偏院。

鎮老爺自己當兒子的先生,每日下午在書房開課,無非是《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鎮老爺的儒學根基尚可,尤愛《中庸》,搖頭晃腦地把個“天、性、道、中”說得滾瓜似的。

教的認真,學的無心。亭少爺日日心不在焉。聽講時目光散漫,答問時不知所云,背誦時只有前三旬,再無第四句的。

鎮老爺不免動怒。少爺對父親的訓斥一臉漠然,仿佛一句也沒聽懂。少爺從不正眼看父親,偶有一瞥,全是蔑意。鎮老爺最怕見兒子這種蛇一樣冰涼的目光了,一見兒子這種目光,便會條件反射地咳嗽,咳得非常急迫,非常粗糙。

有幾次,鎮老爺實在想把手里的水煙筒擲到兒子的臉上去,砸死這孽子絕后算了。這種瘋狂的念頭每一次都被壓住,化作一陣傷徹五臟六腑的戰栗和呼天嗆地的咳嗽。有一塊心病鐵砧一樣鎮在他的意識深處。為了節省幾個小錢,他葬送了兒子的腿。這個無法挽回的事故徹底暴露了他的吝嗇、迂腐、愚蠢和心術不正。

一次,鎮老爺從涕淚交加的咳嗽中緩過來時,兒子一連問了他三個問題。

你要我用心讀書,我問你三個問題。歷古至今有拐腳狀元公嗎?有拐腳解元嗎?有幾個瘸腳秀才?

鎮老爺無言以對,便繼續咳。

亭少爺無聲一笑,然后一瘸一拐向書房門走。

父親忍住咳,哀哀叫一聲:亭兒,亭兒啊。

亭兒沒回頭。

“砰”的一聲關門聲激起老爺更劇烈的咳嗽。

這“砰”的一聲之后,鎮老爺就預感到了

季家偌大家財會敗在這陰毒的兒子手里。

鎮老爺不甘,左思右想,想出一個古老的計策:趕緊覓一個能干漂亮的兒媳。應當說,這個古老的辦法尤其對于那些孤僻的少年郎來說是卓有成效的,自古以來屢試不爽。這些后生受創的、被扭曲的心靈總是渴望女人的撫慰和修復。

鎮老爺挑三撿四地為兒子覓到了一位能干美貌的女子。這位名叫沈靜的姑娘并非富戶名門之女,而是一家小酒店的碧玉。沈靜姑娘有一手上等女紅,還有一手家傳的烹飪技藝,給她一條魚,也就可以弄出一桌菜,而且每一道都有名有典。

婚事操辦算得上熱鬧。這一切當然無需亭少爺操心的。

直到要行大禮了,亭少爺才被叫出東偏院。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然后新人以紅緞帶相牽共入洞房。進洞房這一段紅氈鋪的路對亭少爺來說很是煩惱的。他生平最怕的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走路。

管家陸胖子早有安排。他一反常例起用書童小三作為男賓相。亭少爺在走路時姿態自然地把臂肘搭在矮矮的小三肩上,這就可以大大減輕身體的搖擺。為此,陸胖子甚至在事前讓少爺和小三預習了幾遍。

和預習不同的是小三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綢衫。亭少爺在小三肩上著力時,臂肘滑落。雖然小三敏捷地扶了一下,少爺還是踉蹌了兩步。

亭少爺在絲弦聲中聽見有人發出了忍俊不禁的笑聲。笑聲像蝎針一樣剌入少爺脆弱的神經。

陸胖子注意到了這一些,找到一個說話機會時,很隨意地提到大廳里剛才有個女客擠掉假女髻引起哂笑的新聞。陸胖子這一苦心補筆對少爺不可或缺。少爺逼自己相信了陸胖子,相信那笑聲并不是針對他的。

陸胖子說這些話時.鬧新房的客人已散去。少爺注意到新娘聽到這個新聞時掩口竊笑了一下。這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女人,少爺想。

揭開紅兜頭之后,少爺發現新娘很是標致。眉是秀細,眼是很亮,唇是那種水分很多的櫻桃。

夜是深了。外邊隱約傳來管家陸胖子熟悉的咳嗽聲,還有熄燈滅火,關門落閂的種種熟悉聲響。這些聲響總使少爺覺得這個世界的和平安寧,井然有序。少爺感到踏實,感到飽滿,感到一種甜滋滋的幸福。

新娘未及卸完盛裝,就被新郎擁入懷抱。新房里只有粗細不同的兩種喘息聲,以及肌膚相觸,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長吻使這對年少新人幾乎化作一灘泥。兩人誰也沒弄明白身上的衣服是怎么脫掉的。世界變得無比溫情,無比滋潤,無比簡單。

窗扇就在此時咯啦一響。

兩人受驚,屏息靜聽。

又響了一下。是風。

少爺昂起頭來看窗。是哪一扇窗呢?

床與窗之間隔著一道粉紅色的紗幕,紗幕與窗之間掛有一盞紅色的燈籠。這一團盈盈的、朦朧的光為新房創造了一種幸福、甜蜜、喜慶的情調。

新娘說,是風,窗子沒插閂。

亢奮中的新郎希望立即排除這個掃興的干擾,掀被下床說:我去插上。

插上窗閂走回新床時,少爺才想起他丑陋的左腿。新娘低喚一聲,又噗哧一笑。少爺立刻感受到了驚詫、嘲諷和調侃的復雜意味。少爺覺得自己膨大的身心像破裂的水管,即刻萎癟了。

這真是一聲要命的笑。

少爺又從頭做起,盡力振奮。

卻一切都成為了徒勞。

少爺恨聲道,我是怎么了?我是怎么了?

一聲被認為是嘲諷的笑揭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這魔盒里積壓了少爺多少年來深刻的自卑。少爺的身心被自卑的霧障所籠罩。一次次失敗、一次次沮喪使這道霧障愈加厚重。到后來,任怎樣的錘擊也無法擊出靈性的火花了。

這一次,鎮老爺不惜銀錢為兒子求醫覓藥。所有的藥石皆如泥土和水。

少爺在新婚半年之后,把妻子逐出東偏院。除了小三和陸胖子,沒人敢闖入東偏院。少爺每日價縱容他的愛犬奔兒在院子里追逐兔子或雞,欣賞這條有藏獒血統的兇殘的狗血淋淋的屠殺。

亭少爺變得越來越暴躁和歹毒。

小三遭到少爺一頓毒打之后被逐出東偏院。取代小三的下人接二連三被一一逐出。只要誰不小心把眼光在少爺的左腿上停留,亭少爺就沒法容他。

無奈,陸胖子親自擔當起侍候少爺的責任,每天的第一件事便是買進十只公雞或十只兔子放進東偏院。

東偏院飄蕩不散的血腥味堅定了鎮老爺的一個決心:除掉奔兒。

他在某個黃昏把胖子叫進他的書房,把一個紅布包兒交給管家。陸胖子認得這個紅布包的。這是當年江西郎中用剩下來的砒霜。

陸先,這包里是什么,你清楚。老爺說,你去把那條惡狗除了。我季家清凈府第容不得這逆畜。

胖子總是為難:老爺,若是,若是……弄不了,少爺會……

鎮老爺把水煙筒重重地筑在桌上;我已經想好下一步了,你去辦就是。

胖子沉吟一會說,我想出個圓滑一點的辦法了。

你是說把砒霜喂給那些公雞?

胖子嘆一聲:嗨,老爺到底是老爺。說實話,我不想讓小主人恨我。

鎮老爺笑一笑,不再說什么,捧起紫砂壺淺淺抿了一口茶。

陸胖子在心里思謀:能不能不用砒霜呢?

次日,陸胖子去東偏院放兔子時還帶進去一條肥碩的母狗。陸胖子裝作氣忿的樣子,在院子里追打那條母狗。哪里竄來的野狗,哪里竄來的野狗啊!

少爺阻止了胖子,胖叔,你別管吧,我放出奔兒來收拾這條野狗。

在這個大門里,亭少爺唯獨對陸胖子還抱有好感。當年請來江西郎中的就是陸胖子,若是父親不摳那幾個臭錢,那郎中肯定能治好自己的腿,那個生同樣毛病的王宗不就很快治好了么。

亭少爺縱容奔兒去咬母狗。奔兒,咬死它!咬死它!

奔兒早已嗅到了發情母狗的騷味,在籠子里狺狺騷亂,咻咻喘息。籠門一開,這條正在發情的公狗便箭一般射了出去。

這一次,一貫無條件服從主人的奔兒違命不另。兩條狗很快連在了一起。

奔兒的公然違命已使亭少爺勃然大怒,當著他的面與母狗茍且對無能的他來說更是一種惡毒的嘲弄。少爺氣到發抖,操起一根棍子要去結果可惡的叛逆。

陸胖子急忙攔住:少爺,且慢,兩頭狗是不認主人的。

少爺吼著:打死它!打死它!

這正是陸胖子想干的。胖子在內心里并不高興,而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少爺正是按著他的預想的在表演著,而這一預想是把少爺當作一個畸形的、變態的廢人的前提之下進行的。胖子在茶肆里聽過太監追殺兩頭狗的傳說。

陸胖子叫來小三等下人,讓他們用一支長竹竿把兩頭狗抬走。這是對付兩頭狗的傳統的、惡作劇式的殘酷辦法。

陸胖子指揮一場殺戮。把狗抬出后門去拋進河里,然后用竹篙捅死。

少爺監斬官似的去后門口觀看這個殘酷的行刑過程。

無法擺脫的奔兒對著主人慘烈地哀號。

狗被拋下河去,一支支裝有鐵杵頭的篙子扎進狗的身體。

河的對岸站著一個看稀奇的年青人。他

的手里攥一把魚叉,腿間懸著一個魚簍。肥肥的褲管一直卷到腿根,小腿上粘著幾片水草葉子。

少爺很是羨慕打魚人那兩條頎長、健壯、勻稱的腿。

兩條狗已經沒了聲息。它們死也沒再分開。

陸胖子在心里默誦,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少爺在心里說,奔兒,你死得可真風流。

那打魚人大聲招呼,亭少爺,大管家,這對風流狗你們不要啦?

陸胖子覺得這后生好生眼熟。

打魚人說,兩頭狗的榫頭可是難得的補藥呢!

小三說,啥榫頭啊?

打魚人哈哈大笑,笑得狎氣。

陸胖子認出來了,嗨,你是王宗吧?

這人正是王宗。

季府在翦除惡犬的同時引來了一個從遠方歸來的王宗。

這是老天爺和季家開的一個玩笑。

5

亭少爺把王宗留下當親隨又是出于一種變態心里。他要讓這個人不斷地提示父親——老頭,你對兒子負有不可推諉、無法彌贖的罪責!王宗的雙腿也是少爺一個夢想的寫實——我本來也是有這兩條健康的腿的!除此,少爺還想當然地認為,患過同樣病,且是由季家為他治好病的王宗是不會恥笑他的病腿的。

至少最后這一點是少爺想錯了的。

如今的王宗不復是被鎮老爺召來充作醫療試驗的王宗,不復是鴻運飯店那個一身汗污的灶口工,也不復是在女人面前手足無措的小跟隨了。那個龐爺已經透徹地改造了他。

王宗一口一聲少爺,心里卻在一遍遍地嘲笑著跛足,翹腳,瘸子。

少爺平時一個人在東偏園吃飯,這天午飯破例與父親同桌,為的是向父親提出留下王宗的事。

少爺想到的幾點鎮老爺也想到了。留下王宗利弊皆有,老爺一時定奪不下。

陸胖子問王宗這幾年來的行狀。

聽說王宗曾在鴻運樓學過廚.鎮老爺倒有了些興趣。說,你能下廚做一道拿手萊來?

王宗說,不必下廚,便可立馬做一道出來。

原來這廝背著的魚簍里有幾十只青蝦。梅子河水好,青嚇長得精神,肉質白嫩,外殼透明,號稱水晶蝦。

王宗先把蝦洗凈,裝在一只海碗內,又取另一只碗對合了,稍露縫口。取高梁酒經縫口灌入有三、四兩光景,把縫口合上。聽得碗內噼啪亂響,是蝦們在烈酒內掙扎。等一等,沒了聲響,把蓋碗揭開,里頭的_蝦已成酡紅色。調白糖、醬油、香醋為汁,又下些姜末在汁內,另外置于碟內作為蘸料。酒嗆蝦已成。

這一番操作熟練得很,看的人都在心里喝彩。實是有些野趣的。

少爺先動筷嘗一只,拍案叫好。

都嘗,真的鮮嫩十分。

鎮老爺見到兒子神采飛揚的樣子,暗想,夫子日,食色性也,說不定可以食趣來糾正邪氣的兒子呢。當下同意留下王宗。

王宗此日便挾了鋪蓋來到季家。

這天,王宗要把龐爺的“雙蹄會”搬出來讓少爺見識見識,下廚做好了紅燒醬蹄。

王宗就結識了季府的廚娘七姑。

開頭,王宗不曾留意七姑。二十多歲的小伙不會留意四十上下的半老女人,何況七姑不見得有什么出色之處。

沒講幾句話,王宗就知道對方是個寡婦。急于讓陌生男人知道這個似乎不必。王宗不介意,正忙著張羅醬蹄。

豬蹄初煮之后要進一步除毛。七姑積極幫忙,和王宗對坐著料理豬蹄,擺開了促膝長談的架子。

王宗,王宗,你說你手里的豬蹄是公豬的還是母豬的?七姑說。

王宗說他沒考究過這個。七姑斷定是公豬的。王宗問是不是從毛的疏密粗細來判斷的。

七姑詭秘一笑,說,我不用看,只要聞一聞就知道了,和人一樣的,男人身上自有一種味道。

王宗嗅嗅自己的手臂。

七姑咯咯笑,說,男人的味道只有女人才聞得出的。

王宗說,那女人的味道只有男人才聞得出的,對不對?

七姑說,你是蠻聰明的。

原來,那兩只善解人意的手又轉移到了左腳。這殘腳的感覺遠比另一只腳敏感得多。

王宗昂首一嗅,說,咦,我怎么聞不出你的女人味呢?

七姑本來會說只有夜里才聞得出的一類話,不想陸胖子不知趣地走進廚房來了。

王宗在離開廚房之前比較仔細地看了一眼七姑,看了一眼之后心里咕了一句:這老寡婦,嘿。

俟少爺洗過澡,生到香妃榻上,王宗把醬豬蹄端了上來,少爺,這時候啃醬蹄是最有味的。

醬蹄干爽結實,有一種特殊的香味。

少爺打算給一點王宗面子,說,好,我嘗一塊吧。

王宗說,少爺,慢,且聽我再說幾句來。

便將“雙蹄會”的妙處說得天花亂墜。

成天懨懨的少爺難得有了興致。

事到臨頭,王宗才發覺有了一個疏忽:亭少爺的左腿怕是不能接觸的。到此時,王宗已沒了退路,只能試探著辦了。

少爺把醬蹄已啃得津津有味。

王宗說,少爺,你閉上眼試試,更有味。

少爺閉上眼,感覺到自己的右腳已在王宗雙手的撫慰之下,一驚,睜開眼睛。

王宗說,少爺,我是學過推拿的。你閉了眼細細考究我的手法吧,也不要忘了醬蹄羅。

少爺又閉上眼。

醬蹄有咬勁,耐嚼,唇舌的感覺很是豐富。這蹄子倒真的不好煮得太爛的。腳上的感覺也很豐富。十只體貼人的手指不斷地把感覺注入,又不斷地把感覺引導,引導著然后給予一種愉快的渲泄。

少爺覺得自己變作了一根快樂的經脈。這經脈的一端在舌尖上,另一端在腳趾上。兩端都有豐富的感覺慰撫著,整條的經脈在快樂地蠕動。忽然,快樂的蠕動強烈起來。少爺輕哼了一聲。

少爺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根琴弦,隨著那手指的撥動,弦在震顫,在鳴響。

殘腳是少爺自卑的根源,他不容許任何人注意,就更別說接觸了。少爺在不知不覺中把殘腳托付給了王宗,意味著讓王宗走進了他封閉了十年的小世界。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會對王宗產生一種依賴。

王宗洗過澡之后,亭少爺讓王宗穿上他的衣裳。

王宗不解,還惶恐。

少爺說,我要看看沒有殘的我是怎樣走路的。你背對著我向前走,向前走。

王宗回到少爺身邊說,少爺,不要難過,老天爺是不會讓一個人十全十美的。十全九美的人已經是世界上最福氣的人了。你就是。

你呢,你是十全十美的。

不是,我是只一美,我有兩條腿,其它的都不如人。

那我用九和你換一。你肯不肯。

謝天謝地,可惜老天爺不允許人與人換。

唉,老天爺真可惡。我別的不要,只要你這么穩穩地走路。少爺又沮喪起來。

王宗想一想,說,少爺,我至少可以讓你在這個院子里穩穩地走路。

你?

是的,我有個辦法。

不久,東偏院每條道路的中間都加了一條“路上之路”。凸字形的路果然使亭少爺能夠穩穩地走路了。

這是王宗的創造。這個院子被后人稱作凸園。

還增建一個水院門。院內的荷塘與院外

的梅子河被溝通。水院門的上半部分是鐵板,下半部分是鐵柵。打開門,泊在荷塘的船便可駛入梅子河。童謠有“拐腳登船跳跳板”一句,是很傷人的。有了這水院門,亭少爺不再怕外出。

季家的那條催租船整修之后被少爺稱作紅船。

船要搖得遠遠的,遠到沒人認識少爺的地方才好。

王宗本想讓紅船上的雙蹄會恢復龐爺的原版,喚上紅船的妓女都得帶著他們最拿手的樂器。這個計劃根本沒法實施。紅船每一次外出,鎮老爺都讓管家陸胖子跟著,一切支付全由他一手把握。

亭少爺不是龐爺,手里沒有一點財權。

對那個龐爺,王宗是憎恨的,同時也是欽佩的。王宗費盡了心機,最終還是沒玩過老奸巨猾的龐爺。那一次,龐爺對他說,小子,你或許也是明白的,這一次我本來是可以把你置于死地的。

龐爺說的是真話。王宗打了個寒噤。

龐爺對王宗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小子,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因為你不久會比我強。

王宗幾乎兩手空空回到家鄉,就想到了和他發生過糾葛的季家。那天后門口的巧遇并非一個巧字便可概括,即便沒有殺狗事件。王宗也會在中午時分背著些活蝦闖進季家府第。可以說鎮老爺出錢治了他的腳,也可以說鎮老爺把他作了一次試驗品。但是,他到季家來不是報恩的,也不是復仇的。他只是來尋找變成富人的機會。

他原以為挽住少爺就可以了,現在他發現恐怕不行。鎮老爺牢牢地把持著季家的全部家財,嚴密得無隙可乘。鎮老頭子對金錢摳得可笑,可惡。陸胖子對老主人忠誠得可笑、可惡。

沮喪的時候,王宗才去找七姑。

幽會的地點總是在連著廚房的那個骯臟不堪的柴房。其時,廚房里總是彌漫著蒸醬蹄的醬香味兒。好聞的醬香味進入柴房和柴房濃稠的霉濕味混合之后便成了一種近似于腐尸的臭味,令人作嘔。

這一次,七姑率先向柴房走去時,王宗說,不,別總像豬狗似的往那兒鉆。要去就去你房里。

七姑說,死小鬼,被人撞見不得了。

王宗說,我不怕。王宗想,我真的不怕,大不了離開這個鬼地方。看來我是該另謀出路了。

七姑不由分說就把王宗扯進了柴房。這種時候.七姑的氣力很蠻,王宗大多處在被動挨打的地位。在柴房里,七姑最恨的是王宗身上的衣裳。

看見那個熟悉的發臭的墻角,王宗心里直煩膩,想退出來,卻被七姑死死地纏住。

正尷尬,一匹被追逐的貓從柴房的破門洞里竄了進來。門隨即被撞開,追趕偷嘴貓的是矮墩墩的小三。小三現在成了鎮老爺的親隨。

七姑身上還算完整,抱起一捆柴,咒罵著貓,迎著小三走出來。

小三并不驚訝,平靜地說,七姑,老爺叫你馬上去他書房。

七姑便跟著小三走。

王宗沒整理好衣裳。小三又回來了。

小三在柴房門口說,我告訴你,七姑是老爺的人。聽老爺對她說過,只要她懷上孩子,就收她入房。

王宗想,賊寡婦,把我當豬郎了。

6

在鎮老爺的嚴令之下,少奶奶沈靜搬回東偏院。

亭少爺依然無所作為。

月光下,少爺在東偏院的凸形路上久久躑躅。這么走著,他有時確會淡忘了自己的殘足。保持著這樣的心境走回房去。可惜他總會在走進房后想到窗子關了沒有的問題。這么一想,躲藏在他心靈深處的那頭名叫自卑的魔鬼便會破窗而出,使他全線崩潰。崩潰反過來又縱容和豢養著那個魔鬼。魔鬼是日益壯大,日益肆虐了。

少爺常在他的書房過夜。

在少爺的書房找不到一本書。他認定自己的這條腿是被父親書房里那些書葬送了的。亭少爺決定在父親去世之后,一本不剩地焚毀那些可惡的書卷。和秦始皇相反,他最不會放過的是那些醫藥書。

書房隔壁的夾廂已改建成為一個浴室。浴池大到可以同時躺下十個大漢。上午喝茶,下午乘紅船出游,晚上泡浴池。這就是少爺一天的功課,號稱“三水”:皮包水,漂水皮,水包皮。“雙蹄會”是少爺一天生活的高潮。他要向殘腳索回盡可能多的快樂。

有一天,少爺向王宗透露了他們夫妻之間的秘密。如果少爺說的是真的,那么結婚半年多的少奶奶依然還是一位貞潔處女。這一點使王宗十分興奮。當然,他得徹底遮掩這種興奮,作同情狀,作憂愁狀。

在看到少奶奶沈靜第一眼起,王宗就存心在以后的某個機會把這個女人擁入懷中。這個豐腴的女人和藏春樓的小紅很有點相像。這一點喚醒了他內心深處一種非常復雜的情愫。他曾想過,當他成為富人之后,去藏春樓把小紅贖出。這么想過之后,他又會猶疑,小紅畢竟已成了百家抱過的琵琶了。

在改造夾廂成為浴室時,王宗在房梁與墻壁的交接處巧妙地留了一條隱蔽的縫隙。浴池的爐口在夾廂后一個小披間,里頭堆滿了劈好的樹柴捆。只要爬上柴捆垛,那道縫隙便可用作窺視。

少奶奶偶爾也來到這兒洗澡。這種時刻,王宗的內心躁動不安.在浴室隱隱傳出的水聲里,臆想著那個貞潔美麗的胴體。當然是一絲不掛,白皙細致如同罕世精瓷,光潔柔潤如同名貴絲綢……什么東西也是不能與人相比的.都比不上,只有人體是溫暖的、滋潤的,每一處都靈性十足,每一天都薪鮮無比。

這時候,只要繞道走進小披間,他就可以真實地窺視到預想中的全部。而這種時候,他注定是坐在小凳子上為少爺捏腳。從龐爺那兒引進這個迷人的雙蹄會,他當然是大有用心的。如今,他對此舉不再得意,只有厭惡。

有一次他差一點就成功了。推說拉肚子.他中斷了捏腳,飛快地溜進小披間。不料,小披間里正在展開一場火災的序幕。火從灶口蔓延出來,引燃了柴捆堆。他氣急敗壞地從太平缸取一桶水來把火頭撲滅。水頭卻惡作劇地把這桶水的一部分化作滿屋子的水汽。他只得倉皇逃開,要不然,他會被嗆得大咳,水汽還會通過那個縫隙竄進浴室,驚動里頭的少奶奶。

縫隙到底有沒有被發現呢?

王宗小心地在少奶奶的眼神里地覓著蛛絲馬跡。似乎沒有。這位十八歲少女眼中絕無半點怨尤和落寞,更沒有期待接納什么的消息。在丈夫同在的場合,這位出身小酒店的少奶奶可以和王宗大大方方地討論一些烹飪技藝,卻從不開一句玩笑。

女人的端莊一點也沒動搖王宗的信心。使王宗煩惱的是亭少爺對他的過分依賴。使少爺依賴是王宗的初衷,但過分的依賴幾乎使他失去全部的行動自由。只要醒著,少爺幾乎不肯讓王宗走出他的視野,仿佛下決心要把王宗變作他的尾巴或者影子。

渾渾噩噩的少爺在某些方面卻心明如水。少奶奶搬回東偏院之后,陸胖子便讓王宗搬住到他的隔壁房間。板壁七穿八洞.王宗徹底可聞陸胖子豬一樣的鼾聲。無論霜下雨落。少爺也不會忘記親自在王宗離開東偏院后關閂院門。少爺明白王宗是個血氣旺盛的小伙。如果少爺不明白這一點的話,這個凸園的故事會是另外一個樣子。

王宗收攏起對少奶奶的妄念,不斷提醒

自己進入季府的初衷。他思謀著如何推進他的計劃。

一日夜深,在少爺插上院門門閂后,王宗敲響了院門。

少爺復開院門問有什么事。王宗便把小三在柴房門口告訴他的那番話像米粒一樣一粒一粒地灌進少爺的耳朵。

王宗說,這是我親耳朵聽小三說的,聽來的事未必可信。

少爺說,不管是真是假,我明天就把那個寡婦逐出家門。

王宗說,老爺要填房也是正當的事情,你阻止不了,你這么做可能反而會促成了七姑。我聽說四十歲的女人還是可以生孩子的。

少爺默了一會才從齒縫里擠出兩個字;老賊。

王宗說,少爺你不必如此,萬事總有個對付的辦法。

那你說說看,怎么對付。少爺急了。

王宗不想把一個成熟的計劃草率說出,賴皮地說,要不,你就把七姑嫁我算了。

少爺沒心思開玩笑。

我們再想想吧。王宗說。

少爺關上門,又開了門,對王宗的背影說,王宗你過來。

王宗回身走攏。

少爺說,我明天去和老賊說,把梅香丫鬟嫁給你。

王宗雙手亂搖,不要,我真不要。

他在心里恨恨地說,嘿,拐子,我要的是你的妻子。

7

季家百年以來富甲一方,歷代當家人都是既會斂財又會享受的角色,還留下了一些仗義疏財的故事,使季家有聲有色,名播百里。

到了鎮老爺手里,家風有變,斂財貪婪,財源卻反見涸澀。待人待己都過分吝嗇苛刻。亭少爺治病這件事已成一方口碑。鎮老爺為了省錢不肯續弦,寧愿與廚娘婢女明鋪暗蓋這件事后來也為眾口傳笑一時。

少奶奶沈靜睡的這張床是她一生中見過的做工最為精良,年代最為悠久的。床座連同床架都用一種色澤暗紅、質地細實木料的制成的。雕刻精美的福祿壽禧、梅蘭竹菊展示了床的工藝價值。這床當然是祖傳之物,生性小器的季品鎮是決計不會置辦這么貴重的家什的。

婚床是初為人婦的女人對夫家的第一認識,有著多種的象征意義。新婚之夜,沈靜坐到這只床上,紅蓋頭尚未挑去,就有了一種有恃無恐的堅實感和青云平步的幸運感。真是一張好床。

如今,沈靜一坐到床上,內心就會生出無盡的沮喪。一鉆進被窩,也就感覺自己成了一粒腫脹的蛹,一粒渴望化為蛾,化為蝶的蛹。卻總是化不成蛾,化水成蝶。她在每一個黑夜深處都聽見身體內有一種類似鋸木的聲音。那是蛹在憔悴,在于癟,在老去的聲音。

為人妻作人母于每一個女人都是無師自通的,如同鳥兒要飛,馬兒要跑,花朵要開放一樣合情合理,不可遏止。

最近一次回娘家,她終于鼓足勇氣把自己的苦惱和迷惘對嫂子說了,甚至直說了“腫脹的蛹”的感覺。嫂子說或許亭少爺也是一粒繭中的蛹,等待著人幫他揭破那層繭殼呢。嫂子密授了一些話,直聽得沈靜將頭沉到膝上。

回到季家這幾天,她每晚都想按嫂子說的去試一試,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剎那泄了勇氣。

又一個夜晚到來了。

她自覺這一次的勇敢比以往大得多。她先在被窩內脫下所有衣裳,而且一下子把被子揭開,想象著揭開包裹自己的那張繭,想象著蛹開始了化蛾化蝶的過程。她走下床來,站到一面鏡子之前。鏡子里站著一個晶瑩生輝的裸女。她吃驚。她知道自己的美麗,但沒想到她的美麗仍在發展。她不由得流了淚,一方面為自己的美所感動,另一方面是因為受到忽視而生的怨艾。她跪下,對著鏡子里那個美麗的女人說,今晚我豁出去了,否則我太對不起你。

她在房間時點了一支檀香。房間里不久就彌漫了一種使人精神一振一振的異香。她穿上一襲粉色的、薄如蟬翼的紗衫,躺進被窩,等待著丈夫的歸來。她知道亭少爺這時候必定在院子里的凸路上散步。

沈靜這時候的心境如同一個待考的學子,企待開考時刻到來,又害怕開考時刻到來。

也終于聽到王宗的聲音從院門那兒傳來。“少爺,那我走啦.你歇著吧。”少爺含糊應著,接著便是閂上院門的聲音,然后是那種非同尋常的腳步聲。

她抱緊了自己的身體,在簌簌發抖。

腳步聲近了復又遠去,好像是朝后院門走。

久久不見少爺回房。只有蛙聲如鼓。

檀香早已燃盡。

月亮開始西沉。

沈靜終于想起要有所作為了,點上燈,喊著,梅香,梅香。

梅香在隔壁睡得死沉。

沈靜穿上衣裳去拍門,梅香,梅香快起來。

主仆二人走出屋子時,月亮害怕似的鉆進一朵灰色的云。荷塘那邊的蛙鳴戛然而止。沒有風,所有的草木都肅立不動。一切都屏息著,仿佛在等待一個事件的發生。沒有風的夜總是有些怪誕,總會出一些奇怪的事。

亭少爺就在這樣一個夜晚被人綁架了。

索價的牒子是用一枚七寸長的釘子釘在后院門的門楣上的。不用慣用的匕首而用長釘是一種更實在的威脅。如果三天之內不去贖票,超限的第一天,長釘會釘穿少爺的手掌和腳掌;第二天會被釘穿肚子,第三天會釘進太陽穴而斃命。牒子最后署名是一個不封口的圓圈。此乃傳聞中黑龍幫豁鼻子五爺的代號。

按照牒子的警告,季府對外封鎖消息,更不敢報知官府。

鎮老爺在一夜之間平添不少自發。到第三天傍晚,鎮老爺才下了贖票的決心。亭少爺畢竟是季家唯一的傳人。

鎮老爺把自己關在房內,和他的那些金條一根一根痛別。這些金條差不多是季家全部藏金的三分之一。鎮老爺逐一舔著、抿著、吮著他的寶貝。金有金的味,銀有銀的味,鎮老爺認定這是人間最美的味道了。

舌尖開始滴血時,鎮老爺無可奈何地結束他漫長的告別儀式。

按照牒子的規定,只可一人去送贖金.時間在夜半三更。

鎮老爺當然選定了他最信賴的陸胖子。

時近三更,鎮老爺率王宗、小三送陸胖子一直到笠帽渡。

江南水網地區,一些地處偏僻的渡口是只有渡船,沒有艄公的。船上拴有兩根長長的繩索,一根系在此岸,另一根系在彼岸,人在船上拉動繩子便可渡河了,人稱拉拉渡。梅子河到鎮外,河面愈見寬闊,河上的笠帽渡便是一個拉拉渡口。

快近渡口,王宗提個燈籠緊走幾步,先到渡口,俟其余三人到達時他已經拉動長繩,把浮在河心的渡船拉到岸邊。

聽得王宗驚訝地說,老爺,老爺,渡船上釘著牒子呢!

急走攏去,果見船頭上用一枚七寸釘釘著一張黃紙牒子,上寫:把東西放渡船上,擊掌三下,有人會拉船去,人不得上船。聞對岸三擊掌,票已在船上,決不失信。

寬闊的河西白彌彌地浮著水霧,這些水霧是黑森森的水里生出來的。對岸是個雜樹林子,月光下鬼影似的怕人,看不見活物。

鎮老爺沉吟一會,沒法可想,抖抖地將寶貝東西放到船上,呻吟似地說,擊掌吧。

管家擊掌三次。

連著對岸的繩子蛇似地動起來,繃直了。船便無聲地向河對岸滑去。

那繩分明是牽連著鎮老爺的心的。鎮老

爺胸口憋悶,雙腿打顫,牙齒答答地響。陸胖子和小三忙把老主人扶住。陸胖子喋喋地勸主人,老爺,老爺,看開些,化錢消災,化錢消災,老爺你要想得開。

老爺只是喘,兩眼死死地盯著船的遠去。

白色的水霧一帶一帶地在水面上裊裊盤繞,仿佛有許多鬼怪在水面上畫著符咒。

一只青蛙大概被蛇咬住了,慘烈地叫幾聲,之后,河上便歸于難耐的死寂。

對岸傳過來水聲,咳嗽聲,然后響起三下擊掌聲。

王宗早候在拴繩的老樹邊,聽見掌聲,便手忙腳亂地拉動繩子,急切之中.他不知不覺已跪在了水里。老爺,我手里有數,船上是有人的。他說。

鎮老爺對王宗的真情有些感動。

船從蒼茫之中呈現。船上果然有個人影。

人影在河中心喚,爹,爹!

鎮老爺渾身哆嗦一下,嘶聲叫一聲,亭兒!真的是你嗎?

爹,是我呀。

父子之間很久沒有這么真切地交談了。

鎮老爺哽咽了,說不出話,只有老淚在臉上縱橫。

鎮老爺是動了真情。他無法想象這是一次假綁票。

此日下午,在凸園的浴室里,亭少爺和王宗有以下一段對白。其時,他們都一絲不掛。

王宗說,少爺,預先講好了的,東西放在渡船艙板下,我在回來的路上謊說把鑰匙丟在渡口了,回頭去渡口取那東西……

少爺著急了,咦,你不是回去的么?

少爺,船上沒東西,你放哪兒了?

我是放在艙板下的。嗨,你別開玩笑了。

少爺,我不是開玩笑,我真的沒拿到東西,船上什么也沒有,我打著燈籠,反復照看過。少爺,是你開玩笑吧,莫非把東西放在河對岸什么地方了。

混帳東西,誰跟你開玩笑了。快把東西交出來。我會賞你的,保你討老婆成家都夠數。

少爺,我真沒拿到金條。

再不拿出來,我把你捏碎了,叫你斷子絕孫!

哎呀,少爺輕一點,你捏碎了,我還是拿不出東西來。少爺,莫非另外有個人來了個黑吃黑。

不會,深更半夜,誰去那野貓不拉屎的地方,而且只是一轉身的功夫。

哎喲,少爺.真要碎了。

這些驚人的話全被管家陸胖子聽見了。他正在小披間里檢查火燭。那些可怕的聲音是通過那個秘密的壁縫從浴室里傳過來的。

陸胖子驚詫得久久合不攏圓張的嘴巴。他擰了一把自己,痛的,并非是夢。綁架少爺的竟是少爺自己,看來王宗是個幫兇。除了少爺,渡口那面并無別人,咳嗽的,擊掌的都是他自己。明白了,明白了。孽子,孽子啊!

陸胖子其實并沒全明白。這個陰謀的主謀不是少爺,而是王宗。這個聰明絕頂的小子策劃得幾乎天衣無縫。

忠心耿耿的陸管家在去稟報老主人的路上心慌意亂地跌了兩跤。在訴說這個可怕的故事時,他的嘴角在滴著血。這些血滴使這個故事聽起來更是驚心動魄。

這怎么能相信呢,這怎能相信呢。陸胖子幾乎大哭。

鎮老爺平靜如石碑。

亭少爺和王宗走出浴室時,鎮老爺推開了少爺書房的門。鎮老爺看了兒子一眼,又看王宗一眼,便確信管家沒有聽錯。

爹,你來了。

老爺,你來了。

鎮老爺說,我想洗個澡。

王宗侍候鎮老爺洗澡時,鎮老爺挺悠閑地說起他前些日子買了一把宜興紫砂壺,是上品,價錢倒不貴。上品的紫砂壺在起用之前先要養壺。所謂養壺就是使個人不停地用手摩挲。這么養上十天半月,才能“養熟”,養熟的壺有特別的光澤,捧在手里涼滑如綢,特別滋潤.特別溫存,方有紫砂壺的真正妙處。

鎮老爺說,王宗,我想把壺托你養,養熟了我會賞你。聽說由童男子來養,壺會更出來妙處。

吃晚飯時。鎮老爺把茶壺給了王宗。

王宗捧著這壺,心里踏實了許多。他不知道他中了鎮老爺的緩兵之計。

鎮老爺派陸胖子密切留心著王宗的一舉一動。王宗也穩得住,足不出府,若無其事。

8

一日午飯時節,陸胖子到東偏院傳鎮老爺的話,讓王宗去客廳為客人露一手酒嗆蝦。

王宗隨管家到了客廳旁邊一個偏室。偏室和客廳隔著一道格子門。

陸胖子說,王宗你來看看,是什么稀客。

客廳里擺開一桌。鎮老爺端坐主位,客座上坐著黑龍幫頭領豁鼻子五爺和他的同伙。王宗以前在鴻運樓見過這幫黑道人物。

這時,王宗已預感到會發生故事,一顆心小鹿似的在胸腔里亂撞。

陸胖子說,自從那次綁架,老爺改了一貫作派,決計暗地里和黑道人物搭一點關系。失些小財可保大財,季家在這一帶實是樹大招風。要不要和他們提起綁架的事,老爺還是猶疑,特地叫我找你商量一下,想聽聽你的主意。

王宗穩一穩神,說,我一個仆人,怎好管這么大事的。

不,老爺只聽你一句話。

管家,你說我能怎么辦。

王宗,其實有些事是可以關起門來化解的。年輕人開個玩笑,乃至弄出惡作劇來,也是有的。老爺說他不會計較。

王宗懊悔不及。這十多天里,他盡可以或明或暗地離開這個鬼地方的。鬼符附身似的,竟在這十多天里得意洋洋地摩著那把該死的紫砂壺。

王宗暗暗告誡自己定要鎮定應對。只要少爺不變卦,什么人也抓不住把柄。他確信少爺不敢告白,一告白,他少爺自己便成了季家的逆子。

在這一個環節上,胖子是應該把浴室墻縫的事提示一下的。鎮老爺事先倒是叮囑過,要點出這一點,使王宗絕了僥幸之心。陸胖子沒有說這一點,他太憎恨這類叛主行為,太動感情容易亂了方寸。

陸胖子推開了通往客廳的格子門。老爺,王宗來嗆蝦呢。

鎮老爺明白王宗并未妥協,頹然靠在椅背上,緩一緩氣才抬起目光來,那目光冷如冰粒。王宗,這里倒不要酒嗆蝦了。你去整理一下紅船,等一會五爺要用一下船。

王宗欲走,鎮老爺又說,王宗,那把茶壺摩得怎樣了?

王宗說,被我弄碎了。

鎮老爺說,那就算了。

王宗走出客廳,身后跟上兩個五爺手下的黑臉大漢。

鎮老爺說,五爺,你得留個牒,我也好有個交代。

五爺留了個牒。字寫得不錯。

“王宗冒本幫之名作惡,不可饒恕,

千金不贖。”

這一種在江湖上稱為血牒,是不索價的。

鎮老爺說,管家,明天把這個釘在后門門楣上,然后去報官,說仆人王宗失蹤了。

五爺說,放心好了,那縣老爺是認得我的墨寶的。

胖子拿了血牒追到紅船上給王宗看。王宗,王宗,看這個吧,已經不是開玩笑的事了。你說一句話,還來得及。

王宗說,晚了。

王宗,你年輕輕的,是王家一條根哇。

王宗已想好了應付的辦法,笑一笑。管家,我算過命,我能活九十八歲。你放心吧。

胖子嘆口氣:天!

王宗眉頭一跳,計上心頭,說.大管家,我告訴你一件事,我王家已留下根了,在少奶奶肚子里。

你胡說什么?

王宗說,再說一句,少奶奶肚子里有我的種。

畜牲!

我是可憐少奶奶。

呸!

船至荒僻處,五爺翻了臉,命手下人把王宗綁了。

剛才的即興編造啟發了他自己,王宗說,五爺,我是奸了季家少奶奶,遭了報復,綁架的事是他們訛造的。我會寫那種牒子嗎?

仆奸主婦,也是該死的。

不對,五爺,是我行的善。那少爺是個有卵的太監。少奶奶熬不過才找的我。就在柴房里辦事,一動,身子底上的柴就簌簌地響。

湖匪們淫笑起來,七嘴八舌打問細節。

王宗即興胡編,船上笑聲不絕。

王宗要的正是這種氣氛。撲地跪了,說,五爺,你忘了吧,在鴻運樓我為你燒過羊肉蒸魚,還有出骨刀魚。

哦,是你?

是我,我們是有緣分的。五爺,你收下我吧,我死心塌地投在你門下了。

五爺嘿嘿笑問,弟兄們,你們說說,我們這里容得了這種叛主逆賊么?

湖匪瞬時變了臉,一片殺聲。

王宗這才慌了。他自以為有一張王牌,便是說出藏金處。沒料到湖匪是不容叛主行為的,即使獻出藏金來也難活命。這可怎么辦?冰涼的汗像一條一條小蛇在身上纏來繞去。

五爺冷笑道,我不會讓你死個痛快的,我要廢了你,叫人多看看,敢冒我五爺名號的會是怎樣的下場。

匪徒們亢奮起來,紛紛出主意。他奸人家媳婦,那就閹了他!把他的腳跺了,讓他烏龜一樣活著……

五爺說,我不聽你們的,我聽老天爺的。

匪徒們懂這個,有人立刻寫了幾個鬮子,分別寫上手、足、耳、鼻,還有夸張得可笑的陽物,折好了,讓王宗自己抓,抓到什么剁了什么。湖匪們喜歡這種夠刺激的游戲。

王宗認為他還有一線生機。藏著的那一大注財富完全可以保證他以后的生活。王宗抓閹時默默乞求祖先,就讓我丟個耳朵吧,丟個耳朵吧。

這樣的游戲太殘酷了。

抓到的閹是:左足。

亭少爺跛的也是左足,當年他生人面疽的也是左腿。不過是巧合罷了。

從巨大的痛苦中醒來時,王宗已孤身躺在一處茅棚之中。

看來湖匪真的不想要他死,左腳的創口已被草率地包扎過,流血已經止住。土匪總是有不錯的金創藥的。

茅棚孤零零地臨著河,是擺渡人住的那種簡陋的棚子。渡口廢棄了,茅棚已坍了一只角。屋子里有一片用樹爿胡亂釘成的床板,一座頂壁而筑的獨眼灶已經倒坍,灰堆下有個字形的雞爪印兒。

王宗努力判斷著方位,猜想從門外流過的河是梅子河的某條支流。也就是說,如果有一條船的話,從這兒到笠帽度不會太遠。這一點使王宗很受鼓舞。

左足的劇痛使他再度昏睡過去。

在若夢若醒之中,他構想著他未來的日子。他會攜金遠去,到遠離季府,遠離黑龍幫,遠離熟人的去處。還是去人間天堂杭州吧,在藏春樓附近購置一座氣派的宅第。把小紅贖出來,贖出來當然只能作為他眾多的婢妾中的一個。童仆不少,其中一個是專門侍候他的右腳的,有醬蹄,有弦竹伴著,是龐爺的那種真正的雙蹄會……

恍惚中他感覺有人走進了茅屋。他掙扎著睜開眼睛。

走進茅屋的竟是一只黑色的母雞。母雞發現了人,側過頭,仔細打量,咯咯地喃咕著它的不滿。

這絕對是一只家養的母雞。家雞怎么會出現在這遠離村莊的荒僻之地的呢?或許是這屋子的主人搬走時把它遺忘在這里了。可它又怎么能單獨在這里活下去呢?

母雞酋長般踱了幾步,考究了一下它的領地之后,便走去一個屋角,縱身躍上一個殘破得不成樣子的竹簍子。看來那兒是它的床位。

傷痛和蚊蟲的攻擊使他無法入睡。

王宗在半夜時分爬出屋去喝了一些河水。他把整個頭顱浸到水里,讓河水的無數枚冰涼的細針刺激他發燒的頭顱,好痛快,好痛快。他真想整個兒撲到河里去,變作一條魚活活算了。魚是不需要腳的。

他從水里昂起頭來時,就聽見了一個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弟弟,屋里有開水,喝生水會肚子疼。

這是姐姐的聲音。

王宗悚然一驚,四下張望。

什么也沒有。王宗心里~抽一抽地痛。三歲沒了爹媽,是姐姐拉扯大他的。姐姐是他在這個世上見到的唯一親人。姐姐死去多年了,是窮死的。姐,你死得太早,弟弟如今有錢了,有好多的錢。

爬回茅棚時,他聽見屋角那兒響了一下,張惶地喝道:是誰!

是黑母雞。居高臨下的黑母雞連同那個黑黝黝的竹簍子看上去就像一個陰險的巫婆坐在屋角里。

他哆嗦了一下,感到了一種孤苦無援的恐慌。他苦苦地等待著天亮。

天亮之后,他爬到門口,等待行船或行人路過。他要去王得那兒。

當年浴室捏腳的小伙計王得,如今已是小有名氣的郎中。他的推拿、針灸尤其了得。

情況比王宗預料的糟。

不見一條船,不見一個人。這一天真是無法忍耐!太陽偏西了。可怕的、充滿了蚊蟲的黑夜將更加難耐。

不換藥,傷口會化膿、走黃。沒東西吃,人會越來越虛弱。不能在這兒等死,爬也得爬出這個鬼地方,爬到有人的地方才能找到活路。王得會收留他的,他也會在以后報答王得的。

他找到一根棍子,拄著走了幾步。發現不行。他沒力氣這么蹦達。即便有力氣怕也不行,會引起創口進裂,放血而死。只有爬.爬了一小程,他發覺也不行。流了那么多血,又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一動彈就頭暈目眩,氣喘胸悶。先得吃下點東西,否則就別想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附近只有沒徑的荒草,連叢蘆葦也沒有。農家的稻田在很遠的地方,沒孕穗的稻子連草都不如。

他想到了那只黑母雞。

他又回到茅棚,餓狼似地搜索母雞。

黑母雞在一堆柴爿那兒一絲不茍地刨食。它的臉孔和肉冠很紅。

這母雞是姐姐送來救他命的,他想。

他親切地呼著雞,靠攏去,一把抓住了雞腳。母雞驚叫,撲開翅膀掙扎。他竟然沒有了縛雞之力,他快支持不住了。他又羞又忿,一挺身把母雞壓在身下。他喘著,為自己虛弱到這種地步深感驚奇。

在鴻運樓當伙計時,他殺過許多雞,知道首先該把雞血放掉。刀呢?沒有。有片碎碗爿也是可以的。碎碗爿呢?有的。

放過血的母雞還是鮮紅著臉和冠。這母雞的血氣太旺了。

他幸運地在坍塌的獨眼灶那兒找到了火種和鹽罐。鹽罐缺了沿口,里頭積滿了雨水,是咸的。但是沒有鍋,也沒有可以替代鍋的東西。鹽罐太小,而且已有裂痕,一上火馬上會爆裂。

累得要命的王宗感到自己又快要昏睡過去了。他哀嘆一聲,閉上眼睛,躺著積蓄力氣,好久才開始思謀。別急,再想一想,俗話說跌倒也要抓把泥呢。

他真的就想到了利用泥。

從河邊取來濕泥,和些草莖在里頭,成為有勁的泥糊。把泥糊抹在清理過的雞身上,最后成為一個西瓜那么大的泥團子。點起柴火

來烤,一直烤到泥干,泥裂,從裂縫中竄出雞肉的香味。

這是他今生今世吃到的最好的美味了。

力氣和信心回到他身上。

運氣也回來了。河對岸有一個人在那兒大聲呼喊擺渡。這個人還不知道這個渡口已經被廢棄很久了。

王宗甚至笑了一笑。他認定救命皇菩薩已經到了。

他爬出茅棚,舉起一只手臂,搖著,救命,救命啊!

9

王宗傷口的愈合很不順利,能拄著拐杖走路已是三個月后的事。到這時候.他才決定去笠帽渡。

那天斷斷續續地下著細雨,王得去一個遠地方出診去了。是一個好機會。

王宗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悄悄地出了鎮子,向笠帽渡走去。

那天晚上,在迎到亭少爺,從渡口往回走的途中,王宗按照預先設計說把鑰匙丟在渡口了。少爺說,那你快回去找。王宗獨自回到渡口,把渡船上的東西轉移,然后飛跑著追上鎮老爺他們。

王宗并未按原計劃把東西藏到渡口附近的一座荒廟,而是向相反方向跑,把東西埋在一座廢窯基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長著一片帶刺的枸桔李叢。從廢窯基回季府有一條小路。這條捷徑為王宗節約了不少時間。

要說王宗干得天衣無縫也未必。王宗找鑰匙回來時身上多了一種好聞的酸澀味兒。這是他從枸桔李叢沾上的。可惜誰也沒有在意。

雨中的田埂承受不起拐杖尖滑的端部,王宗走得十分艱難。和亭少爺一樣,王宗的世界如今也是一個顛沛搖晃的天地。想當初.王宗的行動真是輕捷如狐。

王宗不悔,他強迫自己相信世上是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的。

廢窯基在細雨中如出浴的女人。那片枸桔李叢青翠依舊。

王宗的心臟狂亂起來。

他對自己說,王宗,沒出息,你已在龐爺那兒敗過一次,敗就敗在最后一著棋子。你又慌了,慌什么?

為了壓迫騷亂的情緒,王宗命令自己擺出一個蹲著拉屎的架勢。冷眼難防,一個跛子冒雨走到這種地方來總是引人猜疑的。

王宗發覺他不能實施這個計劃.因為他只有一只腳,沒法蹲下來。他的思維還不是單足人的思維。

他改作了一個撒尿的架勢。借此了望四周。

太平無事。

他終于向枸桔李叢走去。這片布滿棘剌的灌木曾經無數次地出現在他的夢境中。棘叢中箭一般射出一只鳥來,張皇失措,逃之夭夭。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棘叢中的某一處,他的身體不顧一切地向那里接近。棘刺在他身上劃開一些血痕,他也渾然不覺。單足人下蹲太難,他便撲倒下去,雙手不停地扒拉,櫸子活像狗獾在捕捉田鼠。

那包沉重的東西在濕土中觸目驚心地出現。

王宗呻吟了幾聲。他確信他抱住了以后全部富裕快活的歲月。他很想就這樣擁抱著它多躺一會。

走出棘叢時他渾身沾著泥漿,穿著沾滿泥漿的蓑衣猶如一只垃圾堆里的刺猬。想到這樣會引起路人注意,他走向一個蓄著雨水的水凼,打算稍稍作一些清洗。

“轟”的一聲鈍響,然后世界突然啞了,世界突然變作黑色。

他的后腦上著了一個沉重的打擊。他撲倒在水凼里。本能使他在完全失去知覺之前拚命翻滾了幾下,否則他會憋死在這個混濁的水凼里。翻滾中,他約略看見了那個黑吃黑的家伙,是個漢子。醒來之后,他也沒多想“是誰”這個問題。這對他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失去了那包寶貝。

他死一樣躺了好久才掙扎著到了河邊。他拄拐站在河邊,看上去就像一個看守莊稼的稻草人。

人能變成魚嗎?他不知在問誰。

他并不想投水自殺,他忽然非常想回家去。他沒有家,也不敢到姐姐的墳上去,他想去的地方就是那個河邊的草棚子。這很奇怪。

他這么想著,七姑就搖著一條小船出現在梅子河里。好聽的故事大多免不了有一些巧合。

七姑,七姑,我是王宗啊。

王宗!王宗你怎么在這兒?

不要問我什么,求求你不要問。你把我送回去吧。

回去,去哪里?啊,你的腳怎么了?

把我扶上船。別問,好了,你搖船,我指路。

小船到達那個茅棚時,雨不下了.可畢竟已近黃昏。

王宗,這地方?為什么到這兒來,我們回去吧。

回去,回季家去?

不是,到我家去,在馬村。我本來就是去馬村。

你離開季家了?

沒有,我是回馬村看看房子漏不漏雨。

七姑,聽我一句話,離開那個老鬼吧,回家,回馬村去。對了,我現在知道我到這里來要做什么了。你扶我上岸,到茅棚去,我要去告訴你一個絕招。

就在這個小茅棚里,王宗把煨雞的作法傳授給七姑。他反復講了幾遍,一遍比一遍完善。

雞的肚子里放進火肉丁、鮮肉丁、筍丁、香菇、雞肫和調料,當然還要加點香料,不用茴香,太俗,就用丁香,不必多。雞身上包一層網油,再包一層新鮮荷葉,然后涂上泥。不用一般的泥,用酒甏的泥蓋研調而成。然后把這個泥團放到文火上去烘烤……

這是什么雞?七姑問。

王宗想了一會,說,就叫它教化雞吧。

七姑聽錯了,聽成了“叫化雞”。

王宗說,七姑,你以后就賣這種雞,從提籃小賣開始也是好的。以后有了錢就開個店。

七姑說,王宗,你聰明,你天生是個大菜師。我答應你,離開季家。那是個鬼地方。

七姑就說起這三個月來季家的變故。

七姑給少爺送飯之前,鎮老爺都過一下手。少爺病了,而且一天重于一天。一個月前,少爺像一條咸魚一樣死在浴池里。七姑后來聽陸胖子說過,鎮老爺曾向陸胖子討回了那包預備藥狗的砒霜。少奶奶懷孕了。按照少爺的病程算,這很可疑,可鎮老爺一點也不懷疑,高興得不得了。陸胖子已經離開季家了。

聽過這些故事,王宗先像哭一般笑,然后又像笑一般哭。最后就躺著說起了胡話。家賊,家賊,都是家賊。

七姑發覺王宗不對勁,要把他弄回船上去,卻怎么也搬不動。七姑跑出去想叫人幫忙,可荒野茫茫,哪有一個人呢?

七姑回到棚子里時,王宗已把灶上那罐濃濃的鹽水喝光了。他手里奇怪地握著一個雞蛋。

王宗光了上身躺下,把雞蛋遞給七姑,說,七姑,來,給我來個鴨蛋滾。

這是個雞蛋。七姑說。

滾啊,把蛋在脊溝里滾啊。王宗說。

七姑依著辦,王宗就安靜了。他咕噥著,王得,你當郎中好了,我就當個大廚師,出名的大廚師,到處有人請我呢……

七姑不知王得是誰,說,王宗,你會當大廚師的。

王宗夢囈般地說,做壞人是很苦的,王得,千萬別做壞人。

七姑說,王宗,我不是王得.我是七姑。

王宗翻過身子,仰睡在七姑腿上,將頭拱在七姑胸口,呢呢喃喃地說:娘,娘。

風吹進來,茅棚里飛起許多黑色的雞毛。

如今,凸園是早就湮沒了。

叫化雞還在流行。

責任編輯鄒正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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