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子
認真說起來,我不能算是認識蔡志忠,可是我偏偏覺得,我是認識他的。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像我一樣,是個長不大的老小孩,從小迷戀漫畫書,不管外面的世界千變萬化,內心始終有一片童稚天地。
從最早的三毛流浪記、卓別林傳到牛伯伯打游擊、土包子下江南、財多與老油條……這都是早年膾炙人口的漫畫書。接下來,笑鐵面與哭鐵面、諸葛四郎大戰魔鬼黨、三叔公與大嬸婆、老夫子等等,也統領風騷若干年。一直到所謂的“新新人類”興起,蔡田開門、醋溜族、烏龍院什么的,或幽默諷刺,或借古諷今,或男人女人間的戰爭,真是五花八門,叫人目不暇給。
對我而言,在我漫長的病痛生涯中,漫畫調劑了我生命中苦澀的那部分,讓我的心一直保持著一份溫柔和溫熱。盡管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卻從來不曾想要認識那些漫畫作者,總覺得他們像魔術師一樣,有種不可解的神秘感。
10年前,認識一位顏面受傷的女孩子,當時的社會還不太能坦然接受他們,女孩子的工作一直不太順利。我先是幫她找到一家工廠的保管工作,可是做不到一個月,她就辭職了,理由是廠里有人排擠她、刁難她……換了一個工作后,仍然發生同樣的情況,而且不斷地重復。慢慢地,我也從她工作的單位聽到一些有關她的信息——孤僻、自以為是、眼高手低,最重要的是她不夠敬業,總是遲到早退……我總認為她心理受傷比臉部受傷更為嚴重,需要時間來醫治。
也不知道她到底換了多少個工作,總之,我所能運用的關系都找遍了。最后,我只有問她,到底想做什么,到底能做什么,請她先自我規劃后再告訴我。
她說她的理想是到動畫公司畫卡通,她自認還有一點藝術天分,而且這份工作不需要太多的人際接觸,我也覺得如此甚好,況且她有這份決心,我當然樂意成全。就我所知道的,當時的臺灣,畫卡通畫出了名的只有兩人,一位是畫家趙澤修,可惜已經移民美國;另一位就是蔡志忠。喜歡漫畫的人大概沒有不知道他的。他的畫法獨樹一幟,既不嬉笑怒罵,也非尖酸刻薄,而是簡單幾筆的線條中,帶一點點詼諧一點點禪意,要人慢慢去體會,細細去品味,自然有會心的感覺。他在當時的漫畫界可說是赫赫有名,儼然武林盟主。
游有余刃,蔡志忠又搞起動畫來,開了家動畫公司,把香港王澤的“老夫子”拍成了電影,好像這還是我國第一部卡通長片,一時之間萬人空巷,風靡多少老少影迷,蔡志忠簡直成了年度風云人物。
這都是從報上看來的消息,對蔡志忠本人,我其實一無所知,他長得什么樣子,家住哪里,個性如何,一概不清楚。沒關系,我雖然從小膽子很小,天怕地怕,但是唯一不怕的就是人,天生具有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本領,又極善于追蹤,曾有為找一幅圖片的作者,連打96個電話的紀錄。這一點難不倒我。
終于找到了蔡志忠本人,電話中我大略告訴他女孩子的情況,看看能不能在他的動畫公司里給她安插個小職位。蔡志忠的聲音沉穩、冷靜,我想他應該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可是他幾乎沒有考慮就答應了,而且出人意料地,他竟然愿意親自來教這個女孩子。
要知道,那時候的蔡志忠,據說年收入已經有好幾千萬了,他的工作量也已經排到幾年后,根本分身乏術,而他卻為了一個不相干的陌生女孩,抽出他寶貴的時間。老實說,由他手下的老師來教,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哪里還敢奢望這位大人物出馬,自然是千謝萬謝。
對那位女孩子,我不僅“曉以大義”,要她好好掌握這個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而且“以利相誘”,告訴她學成后,可以月收入多少多少,將來生活絕對不用擔憂。
我原以為事情就此圓滿解決,結果是這位大小姐積習難改,不是遲到,就是指定的習作拖拖拉拉……一個月后,蔡志忠很無奈地打了個電話給我,他一定是忍耐又忍耐,考慮又考慮,才委婉地告訴我,他無法教下去了,因為對方完全沒有學習的動力。
我明白蔡志忠的意思,這個女孩子的主要癥結在于她根本沒有自己要掙扎爬起來的意愿,殘障只不過是她自憐的藉口。其實,我早就發現這一點,只是一直不愿承認。像是一位羞慚的母親,為自己不長進的孩子一再向蔡志忠道歉又道歉。
蔡志忠的話也點醒了我,過度地保護殘障者,只會造成他們的惰性和依賴,有時候我必須狠心地把他們推到風雨中,讓他們自己去承受風雨的考驗。
我和蔡志忠前后僅僅通了這么兩次電話。這以后,我們在不同的領域里,各自工作、生活,我對蔡志忠仍不甚了解,只不過是他眾多漫畫迷中的一個,也一直沒有想要進一步認識他,或是見他一面的念頭,我喜歡自然隨緣,凡事水到渠成。
更何況,臺灣這么小,我們又同為文化圈的人,山不轉水轉,說不定哪一天,在某個山水轉折處,某個生命交會點,迎面相逢,借問一聲,前面來者何人?
哈哈,大俠蔡志忠是也。
(羅桂英摘自(臺)《講義》1995年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