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流

陳鈺鵬

胡安和胡安娜訂婚后很久才結婚，在這段時間里，他們有機會互相了解，或者確切地說，有機會使其中一位變得和另一位一樣。不過也很難說，如果兩個人訂婚后8天還不了解，那么8年后仍然是不了解的，時間只是在他們的眼睛上蒙了一層薄紗——一層致密的薄紗，使其中一個看不到另一個的缺點，或者讓其中一個的缺點在另一個被遮了薄紗的眼里變成優點。

胡安和胡安娜訂婚后很久才結婚、他們的婚姻其實是訂婚的繼續，他們在蜜月中的激情就像燃燒的火焰，而燃燒以后，剩下的是比激情更有價值的東西:溫馨——夫婦倆結合的基礎。如果兩個人生活得水乳交融，如同一個人一樣，那么他們就達到了結合的至高點，丈夫會像愛自己那樣地愛妻子。對自己的愛是不需要作任何解釋的，人們常說:“像愛自己那樣去愛別人。”可想而知，每個人愛自己是不需要作任何解釋的。

胡安和胡安娜很快達到了他們緊密結合的崇高境地，他們長時間的戀愛早就為此打下了基礎，有時候從溫馨的熱量中還會冒出熾熱的激情之焰。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

光陰在流逝，胡安卻一直沒有感到妻子有懷孕的跡象，他內心很不安，終日怏怏不樂。難道他比其他男人缺少男子氣嗎?可是他認為其他男人更缺少男子氣。你們可不要對胡安的看法感到奇怪，因為在他生活的國家，在這個流著閃米特人血液的國家，人們對男子氣的看法是非常物質化的。慢慢地，胡安和胡安娜開始互相猜疑起來，似乎他們婚后的希望之所以不能實現，原因在對方，但是誰也沒有跟對方說過這種感覺。

終于有一天，胡安娜俯在胡安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盡管只有他們兩人在場，但碰到這樣的事情，說話總是悄悄的——接著是一陣擁抱，這一擁抱是至今所有擁抱中最深情和最熱烈的，這一擁抱也使他們又融洽起來。他們共同的愿望終于實現了，她終于10月懷胎，生下一個小生命。

第1個兒子來到世上。這在胡安看來好像是奇跡。每當他晚上回家，總是俯下身子，聽聽睡在搖籃里的孩子的呼吸聲。他經常打開一本書，坐上好幾個小時，實際上是在看著他妻子給華尼托喂奶。

幾年過去了，第2個孩子也來到世上，這是一個女孩，起名為華尼塔。盡管孩子的母親在分娩時的疼痛與顫抖和生第一個孩子時一樣，然而對父親胡安來講，這個女孩已經不再是奇跡了。

又過了幾年，第3個孩子又出生了。以后又生了第4個、第5個。胡安只知道第一個孩子的生日，他已不記得其他幾個孩子是哪一個月見到世界的光明的。母親胡安娜卻不同，每生一個孩子就經受一次陣痛，她從不忘記孩子的生日，因為人們記住痛苦的、不幸的日子比記住歡樂和幸福的日子容易得多，生活中的界石是痛苦，而不是歡樂。

隨著時間的消逝，隨著孩子陸續出生，胡安娜從一個年輕、苗條的少婦變成了一個操勞過度的中年婦女，她的身體變胖了，她那花蕾般的青春凋謝了。她依舊漂亮，但已不再那么婀娜多姿，她更多地體現出內在美，而不是外表美，這是一種回顧美，而不是展望美。

胡安娜發現，她丈夫的性格也在隨著年華的消失而發生變化，連他們的緊密結合好像也在松弛下來。他們婚后的頭幾年，從溫馨的火星不斷迸發出激情的火焰，這種火焰現在也越來越少見了，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溫馨，別的什么也沒有了。

純粹的溫馨幾乎很容易和感激混淆起來，甚至于有點和敬愛差不多。胡安娜感到丈夫給她的吻不像是給自己妻子的吻，倒像是孩子們給母親的吻，是一種感激的吻，他在感謝她為他送來了這么好、這么漂亮的孩子；或許像敬愛之吻，因為生命在向終點靠近。但是真正的愛——就像胡安娜對胡安的愛那樣——并不以感激和同情為滿足的:愛不需要感激，不需要同情，愛需要以愛相報，因為愛就是愛，不必去找原因，即使原因很珍貴，也不必去找。

然而胡安娜有眼睛，她可以用鏡子看自己，她也可以從孩子身上看到自己。她信賴她的丈夫，尊敬她的丈夫，而最主要的是她感到有一種能補償一切的溫馨。

她發現，她的胡安很苦惱，很傷心，不僅僅苦惱和傷心，而且也很激動，好像是一種新的青春促使他的血在血管里流得更快，好像是暮夏和初秋在催動晚開的花朵，致使花朵在冬寒時結果。

胡安確實很傷心，要是他妻子在一旁對他說話，他壓根兒就心不在焉，他干脆在想很遠很遠的事情。胡安娜決定要觀察他，要找出個究竟，于是她用心在觀察，而不是用腦袋。她終于發現，就像每個女人觀察到而又覺得不可思議一樣:胡安有外遇，毫無疑問!

胡安娜于是加倍地去愛胡安，加倍地對他溫柔，加倍地擁抱他，好像要保護他不受女情敵的侵犯，不受壞行為和壞念頭的侵犯。而胡安對這種重新充滿激情的擁抱只猜出一半的意思，他接受著愛，同時也加倍地給她溫柔、感激、敬愛，使幾乎快要被撲滅、但從未完全熄滅的激情之火重新燃燒起來。胡安和胡安娜之間有著一種雙方都明白的秘密，一種處于秘密中的秘密。

胡安娜繼續小心地觀察她的胡安，她要找出他新歡的對象，但她什么也沒有找到，世界上除了她，她的胡安還能愛誰呢?

有一次，她看見她的胡安在吻一張照片，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會被她發現，她立即痛苦地從房間退了出來，決心要弄清楚那是誰的照片。從這一天起，她開始耐心地、暗暗地、巧妙地追蹤那張神秘的照片，她壓制著自己的痛苦，但加倍地給他激情，給他以保護性擁抱。

有一天，這個平時那么謹慎、那么坦率和那么穩重的胡安——也許是有意識的——終于將他那裝有照片的錢包遺忘在桌上。胡安娜顫抖著拿起錢包，她的心在怦怦直跳，此時此刻，她是又驚奇、又害怕、又惱羞、又可憐，照片果然在里面!是啊，就是這張照片，她記得就是這張照片，就是她的胡安熱吻過的照片。但當時她只看見照片的背面，然而這背面也就是她所看見的背面。

她定了定神，又將錢包放回桌子，往門口走去，看了看四周，把門關上，然后拿出照片，將它翻過面來……

胡安娜呆住了，開始臉色發白，接著又紅潤起來，大滴淚珠從眼眶里涌出來，掉在照片上。她擦掉照片上的淚水，也拼命地吻起來，這是她的照片，是她自己的照片，只是……哦，歲月如流，時間留下了它的痕跡!這張照片是胡安娜結婚前幾個月，當她還是一個23歲的未婚妻時送給她的胡安的。

照片使往年的激情在她眼前掠過，當時的胡安一根白發也沒有，而她自己也像一朵含苞的花蕾。

是胡安娜在妒忌自己嗎?是一個45歲的胡安娜在吃另一個23歲的胡安娜的醋嗎?不，不是妒忌，而是可憐，她可憐自己，可憐自己已不再那么嬌嫩，同時也可憐他們之間的愛情。

她拿起照片，把它藏進懷里。

胡安發現照片不在了，心里便捉摸起來，他變得很不安。

一個冬天的夜晚，胡安和胡安娜面對面地坐在爐火旁邊。孩子們都已睡了，胡安正在讀一本書，胡安娜在做手工活兒。突然，胡安娜對胡安說:

“胡安，你聽著，我有話對你說。”

“說吧，胡安娜，你想說什么?”

就像一對戀人，他們說話時喜歡重復對方的名字。

“胡安，你有事情瞞著我。”

“我有事情瞞著你?沒有!”

“胡安，我說有。”

“胡安娜，我說沒有。”

“我已發現了你的秘密，胡安，不要再隱瞞了。”

“既然你已經發現了，那就揭穿這一秘密。”

于是胡安娜拿出照片，將身子俯向胡安，熱淚盈眶地說:“拿去，吻它，想吻就吻，但不要偷偷地吻。”

胡安的臉紅了，等他從驚愕中恢復過來，接過照片將它扔進火堆。他走近胡安娜，一把抱起她，把她放到自己顫動著的膝蓋上，久久地、深情地吻著她的嘴，這是一個讓以往的激情和溫馨重新放出全部能量的吻。他感到坐在他膝上的是一個甜蜜的生命之源，正是這一生命之源，20多年來為他帶來了9個孩子，讓他感到歡樂和幸福。

“扔進火里的不是一張過去的、無生命的照片，而是你，是過去的你，是我的命根子，是賦予我生命的你，是你。”

坐在胡安膝上被愛情振奮的胡安娜感到自己又變成了23歲的女子，她感到自己回到了照片中的以往歲月，而這張照片正在燃燒，火溫暖著他的心。

胡安和胡安娜的家里重新洋溢起發自內心的愛戀與和睦。

(李幼平摘自《世界之窗》1995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