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豐
快樂與其說是感受,不如說是感悟。仿佛一種來自天堂的音樂,叮叮咚咚,清澈地回響在你的枕畔,你的耳邊,你的心底,那是在午夜夢回時分蘇醒的輕靈與喜悅。
快樂是聽得見的,正如我想象著花開的聲音,一瓣一瓣地,張開,綻放。是江南淅淅瀝瀝的細雨,是空巷悠悠長長的足音,是廟宇聲聲敲響的木魚,是情人呢喃的絮語,是思念的夢囈,是風吹動長發……真的,快樂是聽得見的。
曾有過一段情緒最低落的日子。那時候我忽然懶得見一切平日的親朋至愛,甚至懶得打任何電話,下班就直奔宿舍,把自己擺放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夜晚怎樣從窗戶走到房間里。這使我想起那個叫三毛的女人,那是個有過自閉經驗的女人,她會在家人外出的時候,掐斷電話,用整整一個周末的時間來將窗簾縫成裙子。
這時候,有一個人掀開重重帷幕,走進我的小屋。他是我的學兄,離校后從不曾謀面的一個學兄。他有他的傳奇。
假如不是隔了千山萬水,或許我們會成為更親密的朋友,這是我在一個失眠的晚上醒悟到的結論。那天晚上可能是睡前喝多了咖啡,也可能是搭錯了某一根神經,我在輾轉中感受到時間分分秒秒地從身邊流逝。我做不到真正的安之若素,心如止水,于是就煩躁起來,決定不睡了。穿著睡衣爬起來,坐到桌前,擰亮臺燈,在沒方沒格的信箋上寫著歪歪扭扭、帶著一肚子情緒的字。我喜歡用素白的信箋,沒有任何約束,所有的字都可以恣意橫行,伸胳膊翹腿。
那天晚上我發明了“快樂原則”和“便利原則”,并把它們上升為現代人的品格。現代人理智、實際、豁達、自我中心,思念太累,等待太苦,這是現代人盡量避免的溫柔陷阱。人生的質量提高,密度加大,但忍耐的極限卻在降低。古人之可以忍耐寒窯十八年,在現代人看來卻只是一個童話。童話只能在書里上演。童話之所以是童話,就是因為它有著合情不合理的荒謬。
我知道我這樣做是很不講理的,任性地把偶然失眠的焦躁硬塞給另一個人。
學兄到底是學兄,有處變不驚的大將風度,我的信帶著呼嘯風聲,跌跌撞撞地飛出去,到了他那里,就好像撞到一堵棉花墻。他依舊打著電話,講著故事,聲音篤定、從容,溫馨而響亮。我們沒有更親近,也沒有更疏遠。
明代的善惠寫過一首禪詩,曰:“人在橋上過,橋流水不流。”宋代也有兩句境界極高的佛家偈語,出自《嘉泰普燈錄》卷十八:“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云萬里天。”唐代還有一個著名的禪宗故事,講的是六祖慧能因作《慧能偈》而得傳五祖弘忍的衣缽: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說到底,幾乎所有的不快樂歸根到底都是庸人自憂。
我喜歡這種平常的快樂,不是那種好事從天而降的驚喜。心就那么舒展著,好像用一把溫溫的熨斗,把心上那些皺著眉頭的結一個個地熨平。人生苦短,怎么能不珍惜快樂?人生漫漫,怎么能不創造快樂?學兄在電話里向我描述一種花開的聲音,并真心真意地為之感動。他說我是才女,可以用這個名字寫篇很美的文章。于是,我傾述了一種快樂的聲音,讓大家都聽到。
(唐慶友摘自1995年5月14日《錢江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