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的疲憊與激情的歡欣

舒遠招

今天，哲學和理性沉思的價值，似乎被“市場”的狂潮和感性（物質）主義沖動無情地摧毀了。在這場體制轉換過程中，“市場”正在以其貪婪的胃口吞食昔日“政治”（權力）的地盤，“文化”則不僅沒有完全從政治依附中掙脫出來——這在政治體制尚未發生根本變革的時候是無法避免的，同時還受到了來自“市場”的猛烈侵襲——按照“合理”市場體制的理想要求，“文化”原本應當從“市場”的繁榮中獲得力量和營養。

當今，中國所有知識階層，尤其是“純粹”的哲學思考者，正處在一個尷尬的二難境地，并被迫在下述似乎“非此即彼”的選擇中作出選擇：或者以某種恐懼市場的心態祈求政府保護，而逃避市場對自己生存環境的沖擊，甚至龜縮到傳統文化價值堡壘中，向他們曾經鼓吹和宣揚過的“市場價值”反戈一擊——這反擊經常是在堅持“社會主義”的旗號下進行的，還有一些人，則干脆借助佛道乃至迷信的神力，以一種典型的東方式的、但實在消沉的“達觀”消解世俗生活的緊張和焦慮；或者是徹底地放棄昔日理想主義和人文價值追求，而果斷地、義無反顧地投入市場經濟的大合唱，其中一部分人，以某種“世紀末”的心態，將馬基雅維里、尼采式的道德教條和社會達爾文（斯賓塞）主義的“適者生存”理論奉為行為準則，在放縱無羈的自私貪欲支配下，乘著體制轉換過程中市場規則、秩序的粗陋不完善，使自己的物質經濟活動多少帶有無規范、非理性的色彩，甚至故意迎合所謂“市場需要”，向社會兜售以色情、暴力為特色的文化商品。而且，由于后一種傾向是同當代中國“提高生產力”、“脫貧致富”的主旋律“合拍”的，因此，它還每每被人披上“歷史合理性”的外套，使得一些人憑借其既得經濟勢力，向所謂“逃避市場型”的“清高者”炫耀其擴張性的人格力量和粗蠻的攻擊性，并贏得市場的歡呼和公眾的喝采。

上述兩種極端傾向都在一定程度上顯示了傳統理想主義的大崩潰，顯示了傳統思想意識面對社會變遷的無能為力，顯示了傳統人文價值的深深失落和文人人格的普遍分裂，并且攙雜著沮喪、失意、絕望、孤注一擲、悲觀、虛無……的情緒。其結果，對市場的消極逃避，使一部分文人的個性人格日趨萎縮，而感性欲望的無節制的放縱，經濟行為的“任性妄為”，則又使中國現代化進程的推進，隱含了瘋狂的破壞因素和不穩定性，倘若不積極地加以合理規范和約束，確實有可能使現代合理市場體制以及相應的政治文化體制的建立和完善，最終成為泡影。

理性與激情；個人任性妄為的“自由”活動與引導、合理節制個人無限擴張欲望的社會道德、法律規范、政治制度；善與惡……這一系列使當今中國思想界乃至一般大眾感到茫然、困惑——例如一部分人面對傳統道德價值的“淪喪”而痛心疾首，一部分人因為具有規范意識而自覺遵守各種規范的約束，而顯得“老實”和懦弱無能，一部分人則機敏地鉆“雙軌制”的漏洞或根本蔑視法律以權謀私中飽私囊，反倒顯示出強悍精明令人“艷羨”的人格特征，其實這并不是中國經濟的“特產”。在西歐近代工商資本主義社會體制取代封建社會體制的過程中，同樣性質的矛盾和沖突，無不一一鮮明生動地表現出來了。西方倫理學中功利主義與義務論的爭論，政治學中個人主義與整體主義、公平觀念與自由觀念的明顯分歧，歷史哲學啟蒙主義與浪漫主義的對陣……充分反映了西歐社會結構的內在矛盾，也正是這些矛盾，推動了資本主義“合理”市場經濟制度的不斷調整。歷史理性告訴我們：在合理社會體制條件下，一方面，個人的一切憑激情而進行的活動，都應當和必須是合理地規范化的，是受合理的社會規范加以調控的，否則，人的激情活動就會墮落為動物式的感性放縱，并成為純粹消極的、對實現真正自由相當有害的破壞因素；另一方面，一切規范、限制和約束個人激情活動的道德、法律、政治制度，都應當和必須有助于個人自由、主體性、創造性、感性……的充分展現和發揮，規范的作用，僅僅在于將個人的激情和感性沖動引導到社會合理性的軌道上來，而不是高高在上，用一種空洞的理想，來壓抑個人的自由，窒息個人的感性激情。

當今社會的急驟變遷在思想乃至心理情緒層面上造成的普遍困惑，在其積極意義上，還促使部分思想者尤其是哲學思想者，去思考、探究和求解人生、歷史乃至整個宇宙的終極意義和價值。雖然對意義的“沉思”，在當今注重功利、物欲滿足的時代已越來越遭到冷淡，雖然馬克思“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的名言，經常被人不恰當地當作今人可以輕視哲學反思的借口，但是，在新的實踐條件下，面對如此紛綸的觀念和價值沖突，“意義”問題也就自然而然地凸現出來了。文明演進到今天，雖然始終有新的東西出現并刺激和鞭策它保持“青春歡欣”，但是，它畢竟顯示出了它的極度疲憊。我們在多少有些被強迫的、無奈的、緊張焦慮的、很少認真反思的日常感性生活中，在當今生存和發展的嚴酷競爭壓力下，是很難確立恒常的、使我們內心安詳澄明的意義標準和價值坐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