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墜落

我，一個渭河邊長大的后生，持著國家教委一所直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走出了世代耕耘的黃土地，走進了我夢寐以求的“天堂”。

初入大學，一切都是新鮮而輕松的。高考前壓在心頭的沉甸甸的希望被我托上了天空。遠行前村人的驚喜和刮目相看，無不使我自豪和歡樂。于是，同所有剛入學的大學生一樣，瑰麗、瀟灑的夢罩住了我。草坪晚歌、教室聚會、宿舍狂歡、山地野炊，哪里有歡樂哪里就有我，簡直忘了自己還是個求學的學生。更有甚者，我們都做起了“臥龍”，吃過午飯，下午沒課，一覺睡去，晚飯方醒。臨起床，還要大喊一聲：“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逝者如斯夫的古訓早已在九霄云外了。

我有很好的記憶力，一年中僅有的兩次考試我都名列前10名。于是，更加心安理得地睡去。在“天堂”的溫床上，我度過了整整一年。

可是，慢慢地，我發現自己落伍了，和同學們談論文學的時候，我常常被駁得敗下陣來。在班里舉辦的文學討論會上，我只有坐在角落里聽別人侃侃而談。真的，大學一年級時，除輔導員外，沒有一個老師能叫出我的名字。于是，一種被遺忘的感覺開始侵襲我的心，就在這時，一個叫九龍的同學被我永遠記住了。

“再不能混了，我今后得好好練習寫作了。”夜里躺在床上，我嘆息著對眾友說。

“就你？你要發表作品，我早成大作家了！”九龍咚地打來一炮，這一炮重重地傷害了我的自尊心。長這么大，還沒有一個人敢對我使用這種語言。那一夜，我沒有睡著。

心靈的沉重壓得我抬不起頭來，校園里只能看到我獨來獨去的影子，一下子感到自己這個天之驕子成了天堂里的呆雞。

父親來了，他把從校門口買的蘋果塞進同舍學友的手中。我在父親臉上尋找上中學時父親臉上的尊嚴，可是，我只找到了慈祥和憨厚，只找到了父親臉上那木刻般的皺紋。送父親走的時候，我的心在往下沉，我辜負了渭河灘里如牛一般辛勤耕作的父親！

在世上，沒有比良心上的債務更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1991年10月15日，一個在我腦海中永遠也抹不去的日子。因為在這一天，我的“天堂”徹底墜落了。那天，是一個同學的生日，我灌下了一瓶白酒，在酩酊大醉里失聲痛哭。就從那一刻起，我選擇了兩個主攻方向。

從圖書館借來一大堆理論書，可怎么也讀不懂康德，又改讀朱光潛。枯燥和艱澀使我昏昏沉沉，但我強迫自己讀下去。慢慢地，馬克思、黑格爾、康德、薩特、李澤厚都不再陌生。從此，我從狂歡的場所消失了，總喜歡在午飯后空蕩蕩的教室里讀書寫文章，把歲月的纖繩死死地嵌進肩肌里。從此，我從滴落的汗水中看到了收獲的歡樂和充實。

在同學們的不經意中，一篇篇文章從我的筆下淌了出來；一次次的論文被打上了“優”；討論會上，坐在角落里的我一反常態談吐如流：文學概論、馬列原理的考核，我總是一路領先。老師們和同學們的稱贊給予我無窮的鼓勵和欣慰，也就在這時候，我學會了對自己不再滿意。

現在，我常常悔恨“天堂”里的那段生活，但又非常感激那一段生活，因為它迫使我摧毀了那空虛的“天堂”，使我在“天堂”墜落之后懂得了怎樣去走完人生的征途。“

陜西渭南葛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