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沒錢 心中有“氣”

張海橋

幾年前一個細雨霏霏的深秋傍晚，我們幾個尚在學校讀書的研究生去中國劇院看芭蕾。來到劇院時，尚未開演，我們便在門廳里休息片刻。一會兒，在我們附近，有一兩個人，樣子像是看門的，以一種厭惡的眼神盯著我的同學劉平，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我有點奇怪，也朝劉平看一看，才注意到他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腳套一雙大頭解放膠鞋。這模樣與周圍的時髦男女一比，真顯得太鶴立雞群。我把別人的注視悄聲告訴幾個同學，大家就都轉過頭去看。“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劉平有點生氣。我說：“劉平你今天穿這一身來這里，讓人家瞅著別扭吧？”其實我們也都沒什么好穿好戴的，只不過劉平顯得更有點那個而已。“今天不是下雨嗎？我就愛下雨穿膠鞋，不行嗎？衣服怎么啦？我也沒什么好衣服，就這么隨便，礙著誰什么？”

笑過了，節目也演完了，大家為這一鄙夷的注視依然心中不平。回校時一路議論下來，有人說這種衣貌取人、重富輕貧的世風將要毀了中國人的精神支柱；也有人憤而發愿，老子將來去做官去發財，到時候看你還敢不敢這樣瞧咱！

幾年之后，同學各奔東西，走南闖北，有幾個去了海南深圳經商。他們發財了，為賺錢也忙得昏天黑地。我這個清貧的文化人從北京去南方，想見到他們。但他們大多忙得無暇專門招呼我，即使見了面，陪著我，竟有點話不投機，有點心不在焉。在這種氛圍之下，我顯得有點寞落孤零。我依然沒幾個錢，看來我是依然要被歧視的。你們富而尊貴了，而我是不是窮便低賤了呢？在南方高消費風光面前，我強烈地感到了一個窮人的自慚形穢、猥猥瑣瑣、不好意思！

我的自尊心似乎被猛烈地擊垮，深深地感受到了商業社會中金錢對于人的價值和意義有著多么尖刻嚴厲不容分說的指定。你有了錢，就證明你是成功者，是強者，是智者、尊者。你沒有錢，必定就是傻瓜，沒出息的低能者，不受歡迎的窮光蛋。有錢人因富而貴，在一切以金錢為交易的地方，笑臉歡迎；可以買樓房，買汽車，逛高級商店，一只手帶十個金銀寶石戒指，送孩子上貴族學校；沒錢的人則貧而賤，只能等而下之過另一種較為寒磣的生活，在一切需要錢又拿不出錢的地方受到冷落或者白眼。如果說在過去，曾經是沒錢人瞧不起有錢人，那么現在卻是有錢人瞧不起沒錢人，甚至沒錢人也瞧不起沒錢人。不過，我手里沒錢，心中卻很有氣。不是說我看到別人有了錢氣不過，不是說自己沒有錢就要罵錢是酸葡萄。我氣惱自己居然落到這么一個寒酸的角色，轉而氣惱自己，為什么要認同這種金錢指定的價值觀？為什么我在有錢人面前自慚形穢、自感卑微？而在我的精神世界中，為什么尋找不到另一種支柱能使我在富有者面前雄然挺起自己的脊梁？難道只有掙大錢才可能高貴地支撐起我們的人格么？除了金錢就再沒有什么其他的東西可以令我們心安、令我們自尊么？

一個炎熱夏季的海南之行，在一群鄉民身上，垂頭喪氣的我終于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啟示。烈日曝曬之下的大客車中，氣溫絕對高過三十七八度。我乘坐這樣的車從廣州向海南行駛，路上熬過十幾小時，熱風火浪把人攪和得暈頭暈腦，口干舌燥，汗流不止，一身粘乎乎，臭兮兮。到了海南，又得知臺風來臨，去海口的渡船三五天可能不開航。我憤然連聲叫罵，本來就受夠了無錢而來的旅途之罪，我要有錢，就去坐飛機，怎么會吃盡這般苦頭？滯留海南，一天幾趟往返碼頭，打聽何時開船。更是苦上加煩，無名火在心中上下翻滾。這天，在去碼頭的路上，偶然與幾個衣著邋遢卻快快樂樂的四川民工同行，他們要渡海去打工。一路上相互聊聊北京的生活，四川的生活，以及他們出來打工的生活，反正，我覺得他們比我更窮更苦更難過。到分手的時候，在他們中突然爆出了一陣清脆高亢的四川民歌清唱。那悠然遠去的歌聲和嘻哈打鬧聲將我猛地震驚了。—哦！原來在他們和善敦厚的樣子后面，竟還另有一種生動開朗的內心世界。相形之下，我發現，他們雖比我更窮更苦，但他們的肉身卻比我更健壯而能承受，他們的精神也比我更健康而能支撐。倘若以錢的多寡來劃分人的等級，那么，大款們在九天之上，而鄉民們就在九地之下了。我當然也比他們要好些。可是，“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他們倒更像輕松坦然的君子，而我卻在大款們的威風面前、錢財之少的些許苦厄中幾乎被擠壓成一個精神上自悲自哀戚戚不振的小，人。

在北京，我還看到了更多這樣的鄉民，他們進城來做活，城里人不能做或不愿做的事他們都做，而且積極快活地去做。我也愛錢，非常需要錢。你城里人掙你的大錢，我鄉下人掙我的小錢。我靠我的勤勞做能做的事來掙錢，決不會在有錢人面前覺得自己這樣就恥辱低賤半分。他們就是這樣自尊自重奮力辛勞開朗坦然地生存著。

他們最質樸而真切地擺平了金錢與人格的關系。

我想起了英國大哲學家羅素30年代中國之行的一番感受。羅素一天在爬山路的時候，驚奇地發現了兩位中國轎夫那種忘憂樂天的豁達心胸，他們貧窮，靠出賣腳力抬轎子過活，可是當他們坐在地上休息的時候，掏出了煙袋，一邊抽煙一邊笑呵呵地聊天，顯得那么怡然安泰，似乎生活的困厄辛勞不是發生在他們身上，全然沒有為此郁悶煩惱的苦相，他們的精神顯得那樣雄健灑脫。這情景在哲學家智慧的頭腦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使他心靈為之感動。

我以為，羅素是真正在這里發現了中華民族那種自強不息又坦蕩可貴的生存精神。我想到了被幾千年中國學問家們尊為“群經之首”的《易經》中的那句錚錚有聲的名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1”這精神源遠流長，乃至今天中國的老百姓依然流著這樣強健的血脈。

我又想起了古老的中國大哲人大智者莊子倡行的生活觀。他告誡世人不要以比較心差別心來看待自己和別人的生活，不要站在富人跟前時就覺得自己窮賤低下，而在窮人面前又覺得自己尊貴一等；見到強者便自嘆弱小，見到弱者時又自傲強壯；與智者比，自己羞為低能兒，而與愚者比，又轉以為自己高明。在莊子看來，我就是獨尊的我，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尊貴的生命，我們要好好地保有它，不論處于什么境地，都只管積極地活著，要讓心態擺脫外物的無窮盡的誘惑和因比較而帶來的無盡煩惱。而心一旦不被外在的東西所困擾，就是那樣的清靜自在快樂逍遙，這就是精神的大解脫大安祥大健康！

中國的許許多多百姓不就是這樣奮力而安然地生存嗎？大到一個國家民族，小到一個家庭個人，往往在金錢交匯的經濟舞臺上會合時，富者總難免會這樣那樣地輕視貧者。而貧者被人們瞧不起時，心情也往往是最難過的。但此刻最可貴的是，我們絕不認同這種金錢比較帶來的歧視，也絕不把自己擺進這種對比中去寒磣自己卑視自己，我們只管努力去開創生活改善生活，具有一種積極進取富家富國的生氣，同時具備一種獨立自尊的正氣，這便是健康的國格人格。

手里沒錢，我們心中要有氣，要的就是這種志氣。唯以它完善于心，我們才可能在金錢橫行的世界中尊貴地挺立。

只要我們這樣想這樣做了，便不需要其他什么來作證，我們就是比金錢更高貴。

于是，盡管我沒有機緣去撈大錢發大財，但卻沒有理由為此而自卑而委靡，不，我開始以另一種振作的精神盡力去開創，并心安地過自己該過的生活。我想，大真理就是這樣的大平淡、大簡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