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鋒
寒舍處于宿舍樓底層,一轉都是聳立數十仞之樓房,境況猶如井底。和向沒有裝置空調之奢望,仰仗吊扇、臺扇,每年亦可度過炎夏,可是今夏奇熱,從六月下旬直至九月初,持續七十余日的高溫天氣,豈正是“行不得也哥哥”!就連坐臥寫讀也燥熱難安。一身的痱子長得連成了片,醫生說上“夏季皮炎”,于是遵醫囑內服黃連、貢菊,外涂消炎藥膏,但均年顯效。穿什么都覺得刺撓肌膚。雖說門前鞍馬日稀,亦時有幾位摯友枉顧,總不宜裸身見客吧?思來想去,猛然想起;我不是還存著一條“紈袴”么?
“紈”,辭書有解——細絹也。且歷史悠久,至少漢代名媛班婕好的《怨歌行》中已有“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的記載。我除了有一位小友所贈的細絹褲,不是還存著一方真正產于齊國故都臨淄白如霜雪的紈料么?于是立馬找了出來請裁縫將此紈料趕制成一領短袖V字領寬松衫。待到這套“紈袴”、“紈襦”一上身,頓覺通體爽滑,儼然一個老“紈”童矣!
“紈袴”之本義,只是指用細絹制成的褲子。可是經過前賢——唐代杜甫先生在那首《奉贈韋左丞二十二韻》的名篇中一罵:“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便等于“紈袴子弟”的同義詞。而“紈袴子弟”則一向為清寒出身的士大夫所鄙薄,以致曾住北宋仁宗朝龍圖閣直學士的安徽毫州人魯宗道獸上書痛陳:“館閣育天下英才,豈紈袴子弟得以恩澤處邪?!”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不容膏梁紈袴之徒竊據館閣之清職。
詩人、諫臣以詩以章奏鞭撻“紈袴子弟”以挽頹風,伸正氣,抒憤慨,都是可以理解的。但若究其實際,穿過紈褲的子弟中何嘗未出過一批又一批可入館閣的奇才?遠溯東晉、南鄲的王、謝世家,唐代的三李,北宋的三蘇及秦觀、柳永,近視清代的曹雪芹,李笠翁、袁枚、吳敬梓等等、等等,并未因其曾著紈袴而疏于學業,滅了文采。可能是中國文人“窮而后工”者居多,因而“紈褲”一詞成了貶義,就連穿過紈褲的人也不得不跟著罵個不休。
時代不同了,如今,即使支商賈、權貴、大腕歌星、影星相對而言,文人是窮了些,但畢竟沒窮到“家貧良粥已多時”的境地。穿得起紈褲,使得起空調,甚至更高檔次享受的也頗有人在,遑論那班“玩文學”既到沒商量,經濟效益尤為可觀的侃兄侃弟們呢?不過,我對那“玩”字并無惡感,既然古董、字卷、雨花石等等都可以玩,那“玩”字里寓有鑒賞、收藏以及流通之義,文字又為何“玩”不得?可是我以為玩文學玩點兒“玄”倒不打緊,卻千萬不能玩假了。十多年前我曾與中國社科院的一位美學家切磋,他說自己衡文的著眼點是其“美”與“不美”,我卻堅持:對于文學來說真、善、美三者唯“真”是內核,是靈魂,失真之美猶如絹制之花朵,再艷也不具有真花中躍動的生命力。今天,我還是這么認為。
倘若容我說真話,那么,我這個出身寒微之人,從小就不屬于天然地具有無產階級意識的那號人,對于“紈袴”不僅不投以白眼,相反,內心還羨慕得緊哩!記得一九四六年報致上海當時唯一的“義務中學”——圣宜中學。該校學雜費全免,但錄取分數頗嚴,一般學校的前三名畢業生,在入學考試中也有被刷掉的。我有幸被錄取,更有幸與一位端莊嫻雅,天資聰慧名叫王佩的女生同一張課桌。王佩衣著樸素,布衣布裙布底鞋,且健于行走,從學校所在的亞爾培路(今陜西南路)到貝勒路(今黃陂路)蘇神父路(今合肥路)口的家里,距離約三華里之遙,她總是步行來去從不乘車。我家恰巧在貝勒路的另一端,因此每日同行到辣斐德路(今復興中路)口分手。就這樣同桌、同行又兼同樣參與校刊編務,大豐年之后的一天,正值初夏天氣,王佩忽然提議我到她家一道溫習功課。我想:同屬清貧學子,她家大人也不會太拘禮數,便欣然同往。
舊時上海法租界地區,里弄民宅多數是“石庫門”式房屋。前也是黑北大門,進門有個小“天井”,跨過天井就到了堂屋。從后門進來便是“灶披間”,登樓至拐角處有間小屋,那便是魯迅先生謔稱為“且介亭”的“亭子間”了;再登半層便是后樓、前樓與東西廂房。但同是石庫門房屋,獨家居住的與經二房東轉租的出租屋其內涵卻大不一樣。就如我家租住的座落于貝勒路南端恒慶里內的那一幢,前樓不足二十平米,住了我們一家五口;而后樓、亭子問及東西廂房、三屋閣樓上的住戶比我們更擠,一間十五平米的廂房隔成兩問住了兩戶八口人。常為曬衣的空間,用水的先后鄰居問發生齟齬。因而我邊走邊想,不知王佩家住的是石庫門中哪個角落?
王佩家住的石庫門,距如今人們常去瞻仰的中共一大會北僅數十米之遙。到得黑北大門前,王佩一按門鈴,一位慈祥的中年婦人便笑盈盈地跑來開門,邊叫;啊唷,囡囡轉來啦!迭位是……”我正待張口稱她“王家姆媽”,王佩已搶先介紹道:“迭是阿拉屋里廂個高媽,高媽,迭位是我同學。”
不象現時人們稱女傭為“阿姨”,那時作興稱三十歲以上的女傭為某“媽”。我心中一怔:怎么,王佩家還雇傭人?!
我心懷忐忑地隨王佩進屋登樓,適直來到她獨住的東廂房。好雅致的一間閨房呀!窗明幾凈,一道湖藍色紗幔將臥室與學習室朦朧地隔開;學習室里有一架銅琴,琴旁立著供放馬蹄蓮的紅木花架;書櫥和桌上的書籍井然有序,一幅意大利風情的水粉畫是潔白的墻上唯一的裝飾。
那位高媽為“囡囡”和她的客人端來了茶水和西式糕點,這使我頗感惶恐。高媽卻說:“阿拉囡囡從來嘸沒帶過男同學到屋內來過,儂是稀客,吃,吃呀。”
不待我提問,王佩已覺察到我的困惑,她微微一笑,說:儂一定在想:伊拉屋內廂條件介好,為啥還要去讀啥義務中學,是哦?”
原來,這位上海匯豐銀行高級職員的獨生女,是就讀的女子中小學的高材生。本來可以在本校升入初中,因為聽到同學傳言,說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不一定進得了圣誼中學,她便請示父母允她一試。理由是不為省錢,只為驗證自己這個全班第一的畢業生,能否憑自身的成績去讀這所以育才為已任的義務中學。考取之后她又堅持不要家里的車夫接送,要和清寒學子一樣步行往返,父母雖然心疼她,卻又對鐘愛的女兒無可奈,何況且她父親畢業于圣約翰大學,是位西化了的知識分子,沒有老派家長的積習,而是尊重了女兒并不悖理的意愿。
溫課溫到傍晚時分,高媽招呼我們去樓下吃飯。不容我辭謝,王佩硬把我引進堂屋。王太太見了我十分高興,拉著我的手問這問那。我于答問時瞥了一眼,那是位皮膚白暫、體態豐盈,穿一襲碧羅縐旗袍的中年婦人。開始用餐前王伯伯下班到家,他脫去松紡長衫只穿格子紡短衫褲坐下來吃飯。幾句語調輕松的“自報家門”,一下子化解了我的局促與不安。他說:“我是阿佩的阿爸,當初也是窮學生。現在嘛棒了只上海人所謂的‘金飯碗,馬馬虎虎有碗飯吃。有飯大家吃,小朋友既然來了,就請儂勿要客氣。”
一席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我才敢正
眼端詳這位中年男子的灑脫風度。說來慚愧,我特別注意他穿那套“紈襦”、“紈袴”的飄逸味兒,心里竟然閃過這樣的念頭:什么時候我也能穿一套這樣的衣衫,當一名棒上金飯碗的高級職員呢?這念頭當然算不上什么“鴻鵠之志”,倒可以說我那“小資產階級思想”的“尾巴”,于此時便已露端倪了。
飯后,王伯母又留我坐了一會拉了些家常話,譬如:“阿拉囡囡天生的怪脾氣!為伊做了介許多真絲衣裳伊勿穿,講啥勿愿勒浪窮同學面前擺小姐派頭;有車子接伊伊勿坐,硬勁要風里雨里跑得來,跑得去。儂講阿怪?聽講是儂天天陪伊一道去,一道來,真要謝謝儂!以后在學堂里,請儂多多關照伊,阿好?”
自此,我們又同讀了一個多學期。后來,因圣誼中學為上海高大校友會所創,政治色彩“近朱者赤”,國民黨的市教育局特派了一名姓戴的校長來實施監管。一九四八年初全校師生聯合起來罷教罷課,被激怒的戴某被迫低頭尋即伺機報復,以我與王佩在校刊上的抨擊文字起到“詆毀校譽”為由將我倆除名。王佩轉學,我則輟學賣報.再過一年多上海解放,我動員王佩和我一道參軍,卻因王家父母不忍愛女遠離而未果。臨分之際,她說即使不得從戎,讀完大學之后也要做一個有益于人民事業的人。
這以后幾經輾轉,我與這位昔日同窗斷了聯系。可是每當歷次運動中大講階級斗爭的當口,我眼前每每閃現那個白衫藍裙黑布鞋的女孩身影。能說這位家境優裕的中產階級小姐身上滿是銅臭味兒,不具有投身新時代的高潔志向?一定要把她打入另冊?而象我這種出身好,當過兵,打過仗,于被錯劃之后又度過多年精窮生涯的人,思想意識就那么純凈?記得調來《清明》雜志社才一年光景,王影仁兄就曾這私評說:“從檔案材料上看,老周確是家道貧困;可要是從他行事來看,他可頗有富家子弟的氣派。”那是老王厚道,把“紈袴”一詞代以“富家”罷了。
你看,鄙人衣衫合體,色調講究,鞋帽、領帶務求搭配得體;懂設計居室布置,會侍弄苑鳥蟲魚;當廚能操辦川、粵、魯、楊美良而不失其風味,興至時哼幾段皮黃、曲藝,不落行家包涵。我當戲稱詩人韓瀚為“那五爺”,他說:“弟若是‘那五,老兄應是‘那四”。
一個大半生姓窮的爬格子者(不敢自詡是“知識分子”,因為新近有人說“知識分子沒有終身制”),怎會諳熟當日高薪階層所“玩”的那一套?無他,就因為人雖窮卻偏偏生存了個富念頭。
在我輟學賣報前后的那幾年里,躑躅于十里洋場的燈影下,不足常常隔著大玻璃觀察“新亞”、“梅龍鎮”、“鴻運樓”“紅房子”里的良客們是怎樣篩灑行令或是使用刀叉的?不是曾在“仙樂斯”、“百樂門”的門廊外跟著樂曲節拍模仿過紳士們的舞步?不是也曾從“培羅蒙”、“先施公司”的櫥窗里記取過西服的款式及其著裝的配件?一句話,我沒打算窮一輩子。
窮人有了富念頭,這既不可鄙也不可怕。因之不擇手段,挺而走險的畢竟只能是少數人,而多數人卻由“思變”而奮發進取,從三百六十行中擇一條能擺脫貧困的生路。先富了起來的沿海及內地的農家,紛紛造起了比上海的“石庫門”高出多多的住宅樓,其設計之新穎,裝飾之講究,超出城里人的想象力,他們又是跟誰學的?還不是于多年受窮之際就已經存了這份心思么?
所以,我覺得一個人感到“紈袴”比用化纖、棉紗制成的褲子穿了舒服并且真去買來穿上,這很正常,倘若于改善了自身生活條件之后還能想到為社會作奉獻,步海外赤子陳嘉庚老先生的后塵,捐資興學,造福桑梓,那就更好。但無論如何都別學某些人的小家子氣。比如有人投親托庇地去了趟歐美,或是到南邊特區轉了二圈,在商海里撲媵了兩下,回來之后便成篇累牘地在報刊上“散記”、“筆記”、“側記”地記個不休,就好象指著才穿上不久的紈袴向人炫耀:看!我這是歐美名牌,我這條褲子上還濃郁著爆炸了的知識氣息哩!等等,等等。
至于我,誰知道自己的這條“紈袴是國產細絹做的。有條件的話,再做它幾條穿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