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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衿

1994-04-07 09:36:42
清明 1994年6期

李 愈

早就聽說今年的職評工作要改革了。這年頭人們聽多不怪,也就嬉嬉地一笑了之。事到臨頭,人們才恍然大悟。

今年評職稱先要評優。評優的指標是百分之十五。評了優才能晉級。往常也年年評優。教師節前,學校總要評選出三五個教師到縣里去接受表彰。前年表彰了一只臺燈和一張獎狀,去年表彰了一只磁化杯和一張獎狀。有人說這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教師們也就對此不十分熱絡,評選的時候就嘻嘻哈哈地推幾個老實頭去接受此等殊榮。這次的評優非同小可,與職稱直接掛鉤。職稱的實質是工資。有人就說這評優是根蟋蟀草,輕輕一撩撥,蟋蟀們就一只只張開滿頭的大牙,擺出一副能斗死公雞的模樣。

往常評優,學校里把全校教職工的名字印在一張紙上,讓大家畫圈。這次施校長也想一仍舊例。學校向無隔夜的秘密,打字間那名字還未上紙,人們便一起呼風喚雨,換圈者有之,賂圈者亦有之,就像野史里寫的選舉民國的總統,一個個慷慨激昂。有人隨口吟道:“你也優,我也優,大家樂悠悠;你優了,我不優,大家瞎屌悠。”施校長怕這百分之八十五的人一起“瞎席悠”,就說現在改革開放了,講究民主,把百分之十五的指標下放到各組各室。在分指標的會議上,施校長特地關照了一句:“講民主,還要講集中。先由各組室民主推選,最后由組織決定。”施校長總是把“組織”放在嘴上。國家是組織,中央是組織,教育局是組織,學校也是組織。這里的組織指的是“校職稱評定領導小組”,由學校行政領導和三名施校長指定的老中青教師組成。

語文組是個大組,分到了一個指標。組長老吳老好人一個,自己是中教一級,十分想評高級,卻不好明說,讓別人評又非常于心不忍,實在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就拿起了學校的老辦法,把全組教師的名字抄在紙上,叫大家畫圈。有人說道:“這年頭誰優誰不優?看別人是一塊疤,看自己是一朵花。”又有人說道:“人在圈中,其樂無窮。”一揭曉,人自一圈,自己圈自己。吳老師有些不快,就說:“優不優還是有區別的,背地里畫圈不行,大家舉手表決。”人們一起哂笑,那一只只手像彈鋼琴似的在桌面上滑動著,無一響應。吳老師頓時滿腔悲憤,擲地有聲地說道:“寧為牛后,不為雞首,咱這語文組不優了。”人們齊聲道:“好!好!好!”吳老師一氣之下跑到校長室,對施校長說:“語文組放棄評優。”施校長長臉兒一掛,厲聲說:“給你們民主不要,背地里放個屁也有民主的味道。不評不行,這是組織的決定,就是泡屎你們也得給我聞聞。”吳老師怏怏而回,同組的教師就打趣地勸道:“老施一泡屎,老吳一瓶醋,臭氣加酸氣,還是息息氣。”吳老師訥訥地苦笑,說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這優怎么個評法?有人倡議道:“人算不如天算,抓鬮兒,聽從天命。”吳老師無奈,說道:“把命把子交給上帝,也算得一種平等。”于是就有人裁紙做鬮兒。鬮兒天女散花般蹦達在桌面上,七八頭十只手疾速地拈去,打開一看,一人歡喜眾人愁,陳老師拔了頭籌。他的鬮兒上有個“優”字。吳老師半晌出不得聲,又突然有了阿Q式的幽默,說道:“孫子才優秀。”于是人們就悻悻地摸著陳老師的頭,“孫子孫子”地喊道。陳教師驚喜交集,目瞪口呆,只覺得腦袋被別人搗弄得飄飄然,就說道:“我優了!我優了!”“范進中舉,”吳老師咕嚕道,似有不屑。有人就故作當頭棒喝狀,在陳老師突兀的后腦勺上“啪”地打了一下。陳老師一驚,撐直了鴨頸般的長脖子,傻問道:“我就這樣優了?”人們一起嚷嚷,逼他立馬請客。陳老師向有清貧的雅望,上上下下幾只口袋每天都要被妻子“洗”一遍,身上無一絲銅臭,唯獨今天例外,口袋里絕無僅有地揣了八元錢。施校長的女兒住院割闌尾,全校無論老幼貴賤,都表示了意思,陳老師卻自恃一身傲骨,至今山不動水不跳。評優風云乍起,陳老師就覺得氣短,好像欠了施校長的債,和妻子耗時一夜,從眼前利益盤計到長遠利益,直熬到眼圈通紅腿骨發軟,才決心出血割肉,去拜施校長這尊菩薩。夫妻倆決定買一袋上海產的全脂奶粉。買奶粉是自古未有的壯舉。妻子奶水不足,他的三個女兒都是喝米湯長大的。妻子親自審定奶粉的價格:七元三角四分。早晨陳老師問妻子討錢,妻子摸遍口袋沒有零錢,就一張張地數給他八元錢,親自把這錢放入他的貼肉口袋。陳老師“優”昏了腦袋,血管里這時就流動起男人的血液。他十分瀟灑地抽出這八元錢,鄭重地說道:“買包‘阿詩瑪,我老陳請客!”一霎時教研組里狼煙四起,人們噴云吐霧之余,一起悻悻。有人唱道:“河東獅子一聲吼,鷺鷥長腿簌簌抖。為有胭脂血盆口,敢笑老陳不丈夫。”老陳頓時傻眼,眾人就一起捧腹,看著老陳一副偎灶貓的模樣,又“孫子兒子”親親熱熱地喊了一陣,揚長而去。

陳老師非常老實,就非常怕老婆。陳老師在心里演算著一道簡單的題目:一包“阿詩瑪”可以轉換為多少青菜和豆腐。陳老師覺得前景非常黯淡。可以謊稱奶粉已買了送去。可這六角六分的找頭何處覓得?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漸而夕陽西歸,暮色蒼蒼,陳老師覺得再也捱不下去了,心里想道,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這時就有了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氣。一轉念又想到個“優”字,于是就雄赳赳氣昂昂像只烏眼雞,癟塌塌抖瑟瑟像只落水狗,裊裊娜娜地回家去了。

黃蘭香坐在馬桶上記流水帳,左邊腿上放著一只小孩兒玩的小算盤,右邊腿上放著一本小簿子,耳朵上夾著根小孩兒用剩的鉛筆頭。黃蘭香便秘,對馬桶是又恨又愛,忍著疼痛一坐許久,就把這光陰用來料理家務。打起小算盤,就有許許多多揪心揪肺的事。米漲了l角,青菜漲了5分,豆腐漲了2分,這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今天更叫她生氣,早上叫陳老師買醬油,9角一瓶,給他1元,找回來一張1角的毛票,竟缺個角,小販是定歸不肯收的。家里味道很不好聞,但陳老師識大體,只是鼻翼翕了兩下,就盤到妻子的身邊,喊一聲“香兒”。陳老師47歲,黃蘭香35歲,一聲“香兒”。喊得十分親熱,就有些老夫少妻的味道。黃蘭香卻不為所動,沒頭沒腦就戳過那張缺角的毛票,冷冷地說道:“給我去買包火柴來。”陳老師一見那毛票上的缺口,就為難地說:“怕小店不收。”黃蘭香臉一板說道:“解鈴還需系鈴人嘛,是你買醬油找回來的。”陳老師撓頭道:“是我找回來的?”黃蘭香色愈冷,說道:“人家是大把大把往里摟,你是一張一張往外送,跟了你,也算我瞎了眼。”陳老師氣短,便喃喃地不則聲。黃蘭香見他遲遲不把奶粉找頭拿出來,就更生氣了,伸手擰了他一把,問道:“奶粉找頭呢?”這一問石破天驚。陳老師一激靈,就來了個急中生智,隨口答道:“我評上優了,總要意思意思,找頭買了點糖果分分。”黃蘭香一怔,接著便涕泗橫流,悲痛欲絕地說道:“我從牙縫里拼命地刮,你從指縫里出勁地漏。一天6角6分,一年要多少?這窮

家我是不當了!”說罷屁股一扭,把小算盤小本子往地上一摜。一股濃郁的異味升騰而起。陳老師望著她那松垮垮的白臀,卻不敢縮回伸出去的長頸,苦口婆心地說道:“香兒,這次評優和以往不一樣,是評職稱。評上職稱一個月能漲20多元工資呢!”黃蘭香甩下一把鼻涕,說道:“瞧你那副苦瓜模樣,是評職稱的命嗎?評個優就雞巴甩甩稱大,那獎狀我揩屁股都嫌硬呢!你瞧這家,破破爛爛的,耙耙羅羅還不值人家一只戒指。褲檔里長著個男人的家伙,就不能扯旗放炮地來一桿子,讓咱娘兒們也光顯光顯?”陳老師氣噎,半晌發不得聲兒。黃蘭香聲色愈烈,抖一抖枯黃的頭發,說道:“我不管你去偷去搶,快把奶粉找頭還給我!”陳老師氣昂昂地扭頭就走,出了家門卻腿骨發軟,左思右想地跑到辦公室,從學生交的班費里拿了6角6分,回家時見黃蘭香正在系褲子,想把這錢往地下一摜,卻又念著識時務者為俊杰的古訓,就遞過錢去,苦歪歪地說道:“咱這一條麻桿兒似的命,就栽在你的錢眼子里了。”

黃蘭香不幸而言中。各組民主的名單送到校長室,施校長一看就來氣。數學組是老金,政史地組是老黃,語文組是老陳,此三人早被施校長列入另冊。陳老師曾使施校長當眾出丑。是五年前的事了,可施校長至今還是記憶猶新。陳老師是孤兒,黃蘭香是獨苗。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他們十分注重香火的問題。無奈陳老師火候不足,魚尾巴搖來搖去,只澆出兩朵金花。兩胎是計生政策的極限,可黃蘭香不甘心,定要生個帶把兒的,那情勢就有如烈火碰干柴,一點就著,陳老師又放了個開花炮。施校長一見黃蘭香那吹氣兒似的腰身,立即氣沖斗牛。學校是鄉里唯一的計生工作優秀單位,決不能讓一個崽兒壞了學校的一面紅旗!陳老師也有些心虛,說是再生下五百公斤怎么辦,就要黃蘭香引流。黃蘭香就叫鄉下郎中去號脈。鄉下郎中一搭脈,便說這是轉胎,第三個必是麟兒無疑。黃蘭香大喜,以為畢生精血之所在,便橫下一條命,不肯去做那種斷子絕孫的勾當。瓜熟蒂落,黃蘭香大叫一聲,又生下一朵金花。陳老師無奈弄璋不成,又得一瓦。施校長被鄉黨委書記找去一頓狠擼,拔了學校這面紅旗,亦無奈。從此陳老師的煉獄里多了施校長這一蓬凈火。陳老師是老三屆,又是工農兵學員,至今還是中教二級,評一級,也應該。施校長一言九鼎,說是還要考驗考驗,再加上吳老師也在校職評領導小組里,關鍵時候敲敲邊鼓,陳老師的優就被“集中”掉了。

老陳得此消息,就如伍子胥到了昭關腳下,狼腰佝僂了,鷺鷥腿羅鍋了,頓生無數華發。黃蘭香眼眶兒淺,只為這“阿詩瑪”的找頭扼腕,日里給張冷面孔,夜里給副冷脊背,雞啊狗啊地整天罵罵咧咧。陳老師家徒四壁,身無長物,怎一個“窮”字了得?陳老師乃一介寒土,黃蘭香又是個農民工,打鈴的,月薪一條“阿詩瑪”,膝下三個女兒,就是三只喂不飽的肚皮,三條穿不暖的身體。陳老師把大半世人生簡括成二字:窩囊!空有一副男人的皮囊,卻無養妻育兒之力。黃蘭香把他罵成一只遭霜的老茄子,軟撲撲皺囊囊黑魃魃。老茄子也有子硬飽綻之時。陳老師沖天一怒:“賣冰棍去,堤內損失堤外補!”陳老師發得一聲喊,頓時男人的精氣光芒四射,數日的甚至是數年數十年的郁結于心的悲哀與憤懣,頓時如銹鏈般節節松動,只聽得骨眼眼里傳出嘩啦啦的一片響聲。陳老師腰也正了,腿也直了,昂然一個凜凜的男子漢。黃蘭香醍醐灌頂,一下子靈醒了許多。她覺得有坐馬桶的必要,于是就解褲揭蓋,撥拉起小算盤。一連串生動的數字和那奪蓋而出的異味頓時溢滿她那豐厚的胸脯,松垮垮的白臀就閃現出一片鵝黃的色彩,直把老陳看得精力飽漲,眼睛發直。黃蘭香做的是簡單的加法:一天10元,一月300元,一年3600元。錢是壯陽補陰之物,也是人的金字招牌。小小一只冰棍箱可以把高級教師,甚至施校長,甚至縣長,統統比作落毛的鳳凰,也可以讓落湯雞長出孔雀的尾巴、鷂鷹的翅膀。那天晚上,黃蘭香變成了十足的女人,認認真真地洗刷了一番,便擁著陳老師上床入衾。她先是與陳老師相濡以沫,接著便伸出干枯老辣的手,把老陳撩撥得鷺鷥腿抽筋,口中卻說:“莫動莫動,明天還要吃苦。”

第二天一早,陳老師特地認真地梳洗一番,雞窩兒似的頭發平了,樹皮縐似的襯衣直了,還穿上一條出客用的西裝短褲。當鏡一照,便覺自己光彩奪目,不由悲從中來:十幾年的寒窗苦讀,又十幾年的寒窗苦教,到頭來竟入引車販漿之流。黃蘭香也起了個老早,糖茶雞蛋地燒了一大海碗,齊眉地捧上,送郎出征。陳老師一剎那心如潮涌,接那碗時便有了李玉和“臨行喝媽一碗酒”的豪氣。黃蘭香差點兒牽衣頓足,見那白生生的冰棍箱竟如泥塑木雕一般。一轉眼,陳老師已昂然而去,一聲顫巍巍的“我去也”,在尚是濕濡的晨空里細如游絲。

教師吃的是開口飯。江南有一種叫作“開口笑”的油炸面食,香甜酥軟。教師的嘴卻有悖于此,好比一只口朝天的泡菜壇子,老遠就能聞到一股酸辣的味道。教師口舌生風,且又善謔,常叫學校的政工秘書哭笑不得,左右為難。鄉里有位干部常用“文革”時一句老話來描述中學,叫作“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教師就也用“文革”時的一句老話反唇相譏道:“革命就是請客吃飯,就是做文章。”那一字改得人心驚肉跳。鄉里的領導聽了,佯作不知,心里卻恨恨。

施校長不和鄉里干部一般見識。施校長有著知識分子的心勁和工農干部的干勁。施校長在大學里學的是中文,初出茅廬,便被戴上右派的帽子,油一身泥一身地和工農群眾打成一片了。等到第二次解放,右派翻身,學歷上天,施校長很快就入黨提干。此時他才悟出“書中自有黃金屋”的真諦,還有了一些風水與輪回的宿命。施校長既能說一些歐化的長句和“子曰詩云”,以示其學識的富贍,又能工農化地說一些俗話俚語,以示其平民化。俗話說藝高人膽大,施校長向來把教師的牢騷看作是酸辣菜和怪味豆,吃下去吐出來,化腐朽為神奇。

先時省城里的大學很熱鬧,有人就從那兒帶回一首新編順口溜:“教授教授,越叫越瘦;講師講師,講到老死;助教助教,譬如豬叫。”這話也太刻薄。施校長卻不以為然,哈哈一笑,順口吟道:“教授教授,越瘦越叫;講師講師,死也要講;助教助教,定要叫出頭大肥豬。”中學連年高考都剃了光頭,因此施校長總想讓教師們有一種五八年大養豬時的干勁。樹欲靜而風不止。春節時鄉里喜寫對聯,雞塒亦披紅裝,對曰:“年年孵小雞,天天生大蛋”,橫批是:“咯嘎咯嘎咯咯嘎”。有人便仿照此聯,用粉筆在校長室的門上寫道:“年年抱書本,天天吃粉筆”,橫批是:“哎喲哎喲哎哎喲”。用左手寫的。施校長一見便神采飛揚,拿起粉筆隨手改了一字,全聯為:“年年抱書本,天天吃粉筆”,橫批為:“嗨喲嗨喲嗨嗨喲”。一字之改,便有拔山之氣,登云之意。施校長舌戰群儒,意氣洋洋,只覺學校英雄,盡入彀中。

可近來風云常變,生意才領風騷,股票旋又登場,還有期貨、基金等新名堂。教師們弄潮不敢,卻又不甘冷眼旁觀,便一起出勁地聒噪,只恨咳唾不能成珠。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施校長于是親臨教學第一線,掌握教師們新的動向。施校長常在教室的口門立上三五分鐘,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類似聽壁腳。教室的間距不大,施校長那步態就緊三步慢三步,猶如趙麗蓉的“探戈”,手一伸頭一甩,有點兒“日本鬼子進村”的幽默。這天施校長去聽黃老師的“壁腳”。黃老師教的是歷史,黃老師是文革前華師大的高材生,其父乃著名史學家呂思勉的高足,文革時陰差陽錯地被分到這所鄉下中學,歲月蹉跎,人生失意,因此心里總有許多落拓不平之氣。原以為憑才氣憑學識,此次評高級如囊中取物,臨到頭又被施校長擼了。黃老師一肚皮的牢騷,上課時就常有一些出格的話兒滑脫出來。黃老師今天講的是“黃巢起義”。黃老師一時間思如潮涌,就順口講了古代筆記上的兩條傳聞:一條是說黃巢把人殺了腌好,放在隨軍的輜重車里當軍糧;一條是說黃巢把活人放在石臼里舂舂碎,連皮帶骨煮著吃。盡管黃老師再三聲明這是傳聞,但學生還是聽得汗毛直豎。這番奇論偏巧讓施校長聽到了。

施校長緊三步慢三步地回到校長室,一下課,就叫秘書去把黃老師喊來。黃老師心里喊一聲“苦也”,臉上卻鎮靜,進得校長室,便撿一只施校長對面的沙發坐下,畢端畢正,笑盈盈地喊一聲:“施校長。”施校長一見那張紅紅的白白的團團的臉兒,心里便有些發毛,口中振振有詞地說:“組織上曾經說過,教師在課堂上,不能說與教學無關的話。黃巢殺人八百萬,這是封建階級對農民起義的污蔑,你怎么能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黃老師悠悠地說道:“我是說黃巢殺貪官污吏,元末的紅巾軍不是也有這樣的口號:殺盡不平方太平。”施校長貪小,送禮請吃總是來者不拒。所以對“貪官污吏”這字眼有些敏感,便揮揮手叫他出去,心兒竟像貓抓的一樣。

黃老師站在走廊上,還有些兒愣神,金老師便笑嘻嘻地走過來。黃老師佯作未見,頭搖搖就想擦身而過。八年了,那時金老師新婚,曾問他借過10只蜂窩煤,至今未還,于是黃老師從金老師的身上嗅出許許多多的市民味兒,懶得理睬。金老師卻興致很高,拉住他附耳說道:“陳老師賣冰棍去了。”黃老師一驚,隨手拍拍粉筆灰,吟道:“古人只道讀書高,黃口小兒誦馬列;今人卻說生意好,語文老陳賣冰去。好!好!”吟罷,一臉明清士大夫的飄逸之氣。這時七八個教師圍了上來,金老師就一一附耳。眾人便一起道:“如今這新生事物層出不清,看那吟詩弄筆的老手,如何去學街婆子抑揚頓挫地叫賣。”見大家趣味正濃,黃老師便覺得今天正好晦氣,去街上樂樂或許可以沖喜,于是就說:“那我們去開開眼界吧!”眾人響應,便一起蜿蜒地上街去了。

陳老師盤著鷺鷥腿當街而坐,眼前一只方方正正的冰棍箱。只見他左手握著本《古文觀止》,右手抓著塊拍箱用的小方木,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左一看有點像關云長秉燭夜讀,右一看有點像縣官坐堂,挺直的腰板撐起鴨頸兒,滿胸懷的堂堂正氣。金老師喜聽驢叫,那高亢繁急、轉變抹角的嘶叫聲,直使他像斗雞般豎起根根頭毛,于是就倡議道:“今兒如不聽老陳那毛驢般的一聲叫賣,也算是枉在人世走一遭。”眾人稱好,便在周圍伏下。突然只見老陳鼓胸運氣,昂首向天,張鼻閉目,眾人便屏息豎耳,只待那驚天動地一聲吼,便上去摸那梗出的后胸勺,“兒子孫子”地親熱兩聲。老陳十分響亮地“阿涕”一聲,驚起一樹麻雀,鼻下掛起兩條明晃晃的清流。他用那“驚堂木”一抹,便又擺出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眾人心冷,就再也等他不得,紛紛擁上前去。黃老師一馬當先,笑吟吟說道:“司馬相如能沾酒,語文老師會賣冰,也讓咱消渴消渴吧!”說罷便去揭那箱蓋。老陳一驚,急去捂那箱子。金老師眼尖,見他那褲襠里里漆黑的一團,便用手指指,樂哈哈地提醒他“留神門戶防野狗”。老陳低頭去看,只見西裝短褲綻開兩個紐扣,薄薄的一層褲檔里,有一些動人的景象露了出來,就放下書兒去系,口中說道:“見笑見笑,里面還有一層呢!”黃老師乘那當兒揭開箱蓋,說道:“均貧富,等貴賤,你老陳大碗吃肉,也讓咱舔個邊兒吧!”說罷便一人發一支桔子冰棍。老陳望望眾人,便苦歪著臉,學著那孔乙己的幽默說道:“多乎哉?不多也!”金老師看著滾到地上的書,很體貼地說道:“孔乙己的一顆茴香豆,夠老陳嚼上幾天,咱還是讓老陳‘鄭伯克段于鄢,去吧!”眾人啜著不甚甜的冰棍,嘻嘻哈哈地在老陳頭上弄一番,便一哄而散。

黃老師突然有了許多歷史的深沉感,不由自主地把各式各樣的《儒林傳》想了一通。很小的時候,其父就教他讀《廿四史》。背《東門行》一類的樂府詩。老陳可以成為詩人,也可以成為文論家,可是他當了教師;老陳可以成為一個好教師,可是他賣了冰棍。黃教師驀然回首,見那陳老師依舊一手書,一手木,泥塑一般。

黃蘭香把破家打掃得一干二凈,意猶未盡,恨不能把這蓬壁鑿出個凱旋門,來迎接得勝歸來的老陳。老陳廁身商場,第一天雖有斬獲,回來時卻意甚怏怏,往那涼床上一躺,雙眼卻凝出一片蒼茫的光。黃蘭香瞄著他那鼓鼓囊囊的口袋,卻破天荒地不伸手去掏,捶背捏肩之后,便端來了飯菜。一碗碧綠鮮青的青菜湯,一盆白嫩嫩的涼拌豆腐,陳老師看得有了點活氣,便翻身坐起,說是翡翠碧玉湯和龍腦羹,便伸出筷子去夾一根飄浮的菜心。小女立即繞膝,雙目定定地看著他那微翕的嘴唇。陳老師心頭一酸,趕緊把那菜心塞進嗷嗷待哺的粉嫩的嘴唇,放下筷來,便掏出一大把毛票,叫黃蘭香去買一副鴨雜來開開洋葷。黃蘭香臉一板,話語卻軟,說道:“吃不窮,穿不窮,不會算計一輩子窮。”用手接過毛票,就一張張抹平,對齊每只角,蘸蘸唾沫點了起來。“少1元2角,正好8根桔子冰棍的錢。”黃蘭香頓時一臉的肅殺之氣。“是黃老師他們,像強盜一樣。”陳老師嘟噥道。“青天白日的,咱還怕他搶?我去要錢!”黃蘭香斬釘截鐵地說。陳老師趕緊拉住她說:“人要臉,樹要皮,你就給我留張人臉兒吧!”黃蘭香杏目圓睜,高瞻遠矚地說:“馬弱被人騎,人弱被人欺,開了這吃白食的頭,以后你這冰棍箱就給他們背了。”說完一掙身甩脫老陳的手,“蹬蹬蹬”地去了。

黃老師喜歡澆花,噴水壺在手,便覺有了一些文人的雅致。院子的當中有棵梔子花樹,花兒雖才含苞,卻已有如泣如訴的香味,使人清雅之余去淡淡地惆悵。黃蘭香推門之時,尚有一股巾幗不讓須眉的英武之氣,門“吱兒”一聲,那氣兒便縮了回去,訥訥地喊聲“黃老師”,那手兒便絞成麻花。黃蘭香向來把所有的公辦教師都看作國家干部,特別像黃老師這樣的上海來的國家干部,更使她仰為觀止。一個農村戶口,壓得她像魯鎮上的祥林嫂。更何況女人四十一塊疤,男人四十一朵花。黃老師是老陳的同

齡人,卻唇紅齒白,面孔光爽,舉手投足都十分優雅華貴,使黃蘭香枯焦的心里常常是死水微瀾,只恨陳老師不是黃老師。黃老師從容地放下噴水壺,親熱地喊一聲“蘭香”,便伸出雙手去握,卻在半當中停住,清脆地拍兩下,把她讓進客廳。客廳里層次分別,墻上是仿作的名人字畫,畫下是黑色的轉角沙發,沙發下是咖啡與淡黃相間的塑料地板。就好像平頭百姓一頭撞進金鑾殿,黃蘭香心里嘆一聲:“天上神仙府,地下宰相家。”黃老師笑瞇瞇地讓座,黃蘭香不敢坐;黃老師又笑瞇瞇地上茶,黃蘭香也不敢接。黃老師覺得自己平等待人,就特別地和藹可親,身子往她一靠,眼睛就勢看了下去,心里想道:“好一個壯碩的農婦,老陳雖魯鈍,艷福卻不淺。”口中說道:“陳夫人親臨寒舍,有何貴干?”黃蘭香從不戴乳罩,襯衫雖厚,卻因破舊,領口豁到兩乳之間,一舉一動都會滿胸懷的顫悠。黃蘭香更加局促了,動動嘴想說,卻又不敢,眼睛便向房里瞟去。半掩的房門里,可以看見錄像機晶液指示的閃光21時大屏幕上,只掛一絲的女人們起勁地跳來跳去。“擺派!”黃蘭香心里想道:“咱家要是有錢了,買只14時帶彩的盡夠。”黃老師依舊笑瞇瞇地說道:“俞瓊瑤在臥室里看錄像,她好像沒有聽見你來。”黃蘭香覺得“客廳”“臥室”一類字眼很刺耳,自己好像被奚落了,就愣愣神說:“咱家是小本生意,賠不起……”黃老師就拈出張2元的,想塞進她手里,卻放在沙發扶手上,說道:“正想送到府上,不意陳夫人屈尊。那找頭權作小費。”黃蘭香只聽懂“小費”二字,就覺得心里毛拉拉的,說道:“錢貨一手清,公平交易,我又不是來舔你家碗底兒的。”說罷拿起那2元,掏出8張1角的,也往沙發扶手上一放,“蹬蹬蹬”地走了。回到家里,黃蘭香的第一句話就是:“咱家要能熬到黃老師那份上,我做夢也要笑醒了。”

黃老師那眼睛隨著黃蘭香的胸脯一跳一跳的,只覺得余音繞梁,芳香撲鼻,正癡癡地在想六朝的一首艷情詩,俞瓊瑤卻冷冷地走了出來,微嗔地說:“家花不如野花香,嗅一嗅,今年五十,明年十五。”黃老師一靈醒,便咕嚕道:“庸俗。”俞瓊瑤的祖父是徽商。徽州乃人文薈萃之地,卻沾著個“商”字,因此黃老師說她是小家碧玉,卻偏生要裝出大家閨秀的風范;描眉畫唇,卻蓋不住骨子里的俗媚。俞瓊瑤自然不肯相讓,就說他是高雅其外,下流其內,看史書只看《后妃傳》,看小說只看《金瓶梅》,看女人只看胸門口。兩人因此常常雞狗相譏,雖能按時地男女相悅,但總是缺乏激情,卻又如小說家語:懶得離婚。俞瓊瑤確實很美,卻又很冷,冷得像小鎮上的西北風,總夾著許多灰蒙蒙的塵沙。聽得“庸俗”二字,俞瓊瑤的話里便陰風四起:“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們真是詩書傳家哪!”黃老師的父親有個老情人,至今老人家還有些單戀的味兒。黃老師遍讀古書,總是記得《周禮》上的一句話:仲春三月,令會男女。他十分崇拜遠古的那種率性而為的婚姻傳統,但畢竟為文明所窒,話說不出口,因此他總是氣壯如牛又膽小如鼠,應著了時下的流行話頭,叫作有這份賊心,沒這份賊膽。聽俞瓊瑤一說,他便作色道:“你懂什么詩書?看你的瓊瑤小說去吧!”那話語就好像賈寶玉叫薛寶釵擲骰子去。俞瓊瑤冷笑道:“你不是總說志不同道不合嗎?我是無所謂的。”黃老師怕冷戰的持久深入,趕緊煞住話頭,想了想說:“上課跑了嘴,正撞在施老頭的槍口上,又是政治上不合格。”俞瓊瑤就順著那話說:“黃鼠狼躲在雞塒上,不偷雞也是偷雞的。”黃老師故作幽默地說:“我像黃鼠狼嗎?”便跑到大櫥跟前去照鏡子,自鳴得意地說:“兩耳垂肩,兩手過膝,一副帝王相。”俞瓊瑤接口道:“耳大招風,手長易折,這叫作出頭的椽子先爛。”兩人嬉嬉一笑,便“撲哧”地親個嘴兒,和好如初。

一夜里雖說是男歡女愛,但黃老師總念念不忘那1元2角的冤枉錢,第二天一早便到數學組里去轉一圈。正巧金老師一人在批作業。黃老師夸道:“把光明獻給黨的教育事業,把黑暗獻給老婆,夜伏晝作,其狀可親,其情可欽,佩服佩服。”金老師嘿嘿一笑,說道:“哪里哪里,我們可是一根藤上的兩顆苦瓜呀!”黃老師就勢說道:“這年頭就教師最苦,別人看來我家是藏金堆銀,其實都一樣,僅是溫飽而已。哦,昨日黃蘭香來要冰棍錢,我給你們墊上了。”金老師趕緊摸口袋,說道:“真難為情,身上沒帶零錢,改日一定奉還。”黃老師老大不快,又說不出,臉色就很難看。金老師突然四下里一張望,去關了門,伸出根指頭蘸蘸茶水,在桌上寫了“職稱”二字。黃老師心頭一熱,那臉上就堆滿紅撲撲的笑意。金老師附耳說道:“據說又追加了兩個職稱指標。”黃老師頓時悔恨交加,心里罵自己道:“你這鼠目寸光的家伙,昨日為什么要去沖撞施老頭?”

乘上午沒課,黃老師破天荒地去買了包“阿詩瑪”,有事無事地在校長室門口轉了幾圈,瞅了個機會,一旋身便蹩了進去。施校長正在看紅頭文件,一聽有動靜,那老花眼鏡上就掃過來警覺的一瞥,接著就把文件抖弄得“嘩嘩”響。黃老師趕緊遞上煙去,施校長接了。黃老師誠懇地說道:“施校長,我的情況你是了解的,無論是資歷學歷,還是學識水平和工作態度,都是說得過去的。”施校長腰桿一挺,凜然說道:“組織上有三只眼睛,看得清每個人的花花肚腸。”黃老師只覺得全身痙攣,汗不能出。他仿佛看見施校長的前額上長出了一只探照燈似的眼睛,二郎神楊戩般照出了他那條變作旗桿的尾巴。黃老師只覺得尾骨作癢,趕緊起身告辭,出得校長室大門,只想抽自己的嘴巴。金老師好像是正巧走過,樂陶陶地問道:“撞鬼了?”黃老師一窘,便夸張地說:“是青面獠牙的厲鬼。”金老師就含而不露地點點頭。

陳老師賣了幾天冰棍,那叫賣聲便無師自通地學得圓熟,只聽他把木箱拍得山響,鴨頸兒一梗,那古文的旋律便一圈圈地旋了出來。聽者駐足,不免解囊。只是叫了幾天,陳老師便人瘦毛長,少了許多讀書人的雅致。黃蘭香看了肉痛,便不再讓陳老師上身,口口聲聲地說她才是賣冰棍的命,搶著要背那冰棍箱。陳老師堅執地不允,說道:“男主外,女主內。女人本該金屋藏嬌,拋頭露面便是男人的不是。”黃蘭香就說道:“教師是先生,不能去做那下三爛的事兒。”陳老師嘆口氣說:“如今哪兒的斯文不掃地?”夫妻倆就抱著頭有些唏噓了。其實黃蘭香也走不開,打鈴的差使雖說不累人,卻脫不得身。師生們聞鈴而作,聽鈴而息,因此有人就說:“寧要一個黃蘭香,不要十個施校長。校長再多亦無益,只要一根鈴繩兒,就可撥拉得學校團團轉。”黃蘭香說道:“要不,我辭了打鈴這份差使。”陳老師輕輕打她兩下嘴巴說道:“婦人家,小雞肚腸。打鈴雖說一月只有八十來元,卻是份穩妥的差使,干長了,興許還能轉正。”黃蘭香咬了陳老師兩口,淚花閃閃地說道:“那就苦了你了。”

施校長也耳聞目睹了陳老師的業績,

卻不動聲色,靜觀其變。過了幾天,有些等不及了,就在教職工大會上讀了《教育報》上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是說教師不能從事第二職業。陳老師雖說是愚鈍,但還聽得出一些其中的奧秘,回去就對黃蘭香說:“香兒,錢咱也賺了,還是給施老頭送份禮吧,銅錢銀子保平安嘛!”黃蘭香驚咋地說:“不是才給他送過奶粉嗎?咱這錢是臭汗錢,是窩心兒錢,憑什么劈給他?就是掙座金山銀山,也不能使這丟份兒的錢。”陳老師無奈,便只管朝施校長陪笑臉。施校長不吃這笑臉兒,漸漸地話就有些上綱上線,說是決不能讓這昧心錢,熏臭了黨的教育事業。但也只是說說,未使出老拳。

過了幾天,縣里的人大常委會下來視察,聽說教師賣了冰棍,便一起義憤填膺,說教師就要自甘清貧,不飲盜泉之水,不食嗟來之物,像自燃的紅燭,像作繭的春蠶。施校長卻為陳老師辯了幾句,說:“老祖宗說的,倉廩實,才可講禮義。如今這老陳,三根筋挑著一個頭,家里窮得精當光,放個屁也嗡嗡響。已經清貧到骨了,再跟他講清貧有啥用?”人大常委們倒也體恤下情,就不再深究。回頭施校長就找來老陳說:“人大發火了,我給你擋著。”那話語有點像黑道上的大哥說的:“我給你罩著。”陳老師感激不盡,回到家門口時,正好碰上黃老師。黃老師老遠就喊一聲:“陳老板。”陳老師訥訥,不知是喊誰。老師與老板一字之差卻隔著千山萬水。黃蘭香在門縫里卻聽得真切,“呀”地一聲開門,見面就叫“陳老板”。陳老師咕嚕道:“你也來寒磣我。”黃蘭香嘻嘻道:“你是老板,我就是老板娘了。”陳老師也樂了,叫道:“老板娘!”樂了一陣,陳老師就正色道:“如今處身立世,全憑后臺,咱們就給施校長送點禮去,保個平安吧!”黃蘭香卻還陶醉在“老板娘”的喜悅中,說道:“我才不在乎他呢!如今老板可香著呢,縣長都要巴結。”陳老師見說不動她,便前后左右地擔憂。

施校長見還沒有動靜,就真的生氣了,恨煞陳老師的忘恩負義,便親自找他談話。陳老師一進校長室,就猶如小鬼進了森羅殿,骨節眼里都有寒意滲出。施校長指了個位子讓陳老師坐下,就做起耐心細致的思想工作來:“天地君親師,老師也算得一尊菩薩,你怎能去做這下三爛的事?”陳老師不語。施校長欺陳老師老實,那口氣就愈來愈大:“別看我這小小的校長,不入流,不上品,可縣官不如現管,你那命把子還攥在我的手里呢!我說句話,你那‘優就雞飛蛋打。”一提這“優”,陳老師就來氣,臉憋得通紅地說:“你還能怎樣?”施校長勃然大怒了,一拍桌子道:“你老婆還是個臨時工呢!”老實人發犟脾氣,十頭牛也拉不回,陳老師橫梗著脖子說:“悉聽尊便。我家窮,路人皆知。但夏天一只箱子冬天一只爐子,賣冰棍烘山芋,定能豐衣足食。”施校長一蹦而起,一根手指戳到他的臉上,恨聲說道:“我就不信你這孫猴子能跳出我這五指山。”說罷手一翻,五根肉柱果真厲害。

陳老師黑著臉回到家中,對黃蘭香一說,黃蘭香就拍著屁股直蹦,說道:“這是斷咱的活路。他要我吃不下飯,我就要他拉不出屎!”一旋身就往外撞。陳老師一把拉住她說:“施老頭壓了咱們這多年,咱們也要翻個身掙口氣兒。不過還要有理有節,俗話說,民不與官斗。”黃蘭香一瞪眼道:“這冰棍你是不敢賣了?”陳老師連忙說:“賣!賣!”轉身背起冰棍箱,仰天長嘯出門去。黃蘭香拍著屁股叫道:“好!好!寧可笑死戇牛皋,也要氣死金兀術。”

施校長本來想再等個三五日,一見陳老師又背起冰棍箱,第二天就開了個全校教職工大會。會上施校長引經據典,從教育的四個面向,一直說到“六四”,字字句句如匕首、似投槍,雖還未點明陳老師的名姓,但那話鋒所向,人人皆知。陳老師坐不住了,只覺得被那暴風驟雨般的政治術語所掩埋,于是就來了句林語堂的幽默,算是挖個小洞,延口殘喘:“紳士的演講,要如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施校長耳尖,立即幾個大跨步一把揪住他說:“想看女人的屁股,黃色下流。這就是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具體表現,我,一個共產黨員,決不能熟視無睹。”會場上頓時亂了套。黃老師和金老師就上來勸。黃老師說:“施校長,你還能再干幾年呢?何必這樣傷筋動骨的。”施校長一瞪眼說:“斗則進,不斗則退。我要生命不息,戰斗不止。”金老師就說道:“對,七八年再來一次,很有必要。”施校長冷笑著說:“別以為不搞文化大革命,你們就能亂說亂動了。告訴你們,政治上的事兒,誰也說不清。”這時就有人在后面聲情并茂地唱了起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施校長臉色灰白,一松手說道:“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那話如高山飛瀑,一不留神便酣暢地滑脫出來。施校長覺得有些失態,便補充說道:“現在要兩手抓,一手抓反右,一手抓防左,不然就是革命的瘸子。”金老師把瘸子聽作茄子,就說:“怪不得茄子有紅白二色。”黃老師就說:“寧要無產階級的紅茄子,不要資產階級的白茄子。”眾人一起大笑。施校長只得悻悻然回到主席臺上,呷口茶,說道:“紅茄子就比白茄子好吃,一蒸就稀爛。”人們進而議論起蔬菜的價格,一場風波煙消云散。

陳老師當眾被施校長抓了領子,回到家里便涕淚縱橫,覺得士可殺不可辱,自己這一身軟骨老皮,無顏再見江東父老。黃蘭香一聽便勃然大怒。天子一怒,伏尸百萬;女人一怒,唾沫亂飛。黃蘭香抓了個小板凳,坐到施校長家門口,從月上柳梢頭,一直罵到東方既白。施校長家的母雞就在雞窩里嘎嘎亂叫,施校長的老婆就說:“母雞司晨,家門不幸。”

男兒有淚不輕彈,要彈彈在被窩里。施校長蒙頭大睡,淚朦朧,汗朦朧,第二天一早,便找到鄉教育組長。鄉教育組長這兩天在販化肥,精力有些不支,老清早被吵醒,就有些不耐煩,說道:“姓社還是姓資,主要看人民的生活水平有沒有提高。老施呀。老施呀,紅旗是要舉得高,但現在是市場經濟,腦子得放活點兒。”施校長一拳打到棉花上,怏怏而出,心自不甘,便直撲縣城,找教育局長訴苦。局長已知陳老師賣冰棍的事。前兩天向人大匯報工作,然后與人大常委們共赴甲魚宴。一人大常委夾起一條裙邊說:“聽說有個老師賣冰棍了。”局長正在下一條鱉腿,就隨口說:“這事要批評教育,不過也是事出無奈。教師本來是赤膊工資。現在恐怕連這養家糊口的錢也不能當月發了。”老陳家窮,在教育系統里也是出了名的,局長也有耳聞,本想冷處理,但一聽罵校長,便勃然大怒:“這還了得?今天可以罵校長,明天就能罵局長,天下豈不大亂!”施校長耳語道:“歷史的經驗教訓值得注意,一人咳嗽,就會有千百人放屁。這安定團結的局面來之不易,讀書人的嘴巴,還是戴副衛生口罩為好。”局長拍案道:“我還要給他戴副馬嚼子呢!”當即決定;陳老師記過處分,辭退黃蘭香。

施校長一回到學校,立即張榜公布了

縣局的決定。教師們一起噤了聲,又一起從門縫里瞅著陳老師一家子。黃蘭香三番五次往外沖,陳老師抱腰兒使絆子,一次次地攔住她。三個女兒直著嗓子哭喊,陳老師肝膽俱裂,柔腸寸斷。陳老師抱著黃蘭香說道:“香兒,只要這冰棍箱還背在咱的身上,保管氣得施老頭拉稀。”黃蘭香就氣壯山河地說道:“這冰棍箱我是背定了!”陳老師立即神色嚴峻。他突然調朱弄粉,只見彩筆飛舞,那白生生的冰棍箱頓時龍飛風舞。描龍繪鳳之余,陳老師畫興猶酣,筆兒一皴,又是一片皚皚白雪。陳老師左右端詳,又磨墨提筆,懸腕運氣,霎時筆落驚風雨,八個大字熠熠生輝:輕輕吮吸,清涼滿懷。陳老師一丟筆,不由兩行熱淚,滾滾而下,仰天長嘆道:“天乎?命乎?”黃蘭香不解其意,就說道:“啥時你也照樣兒給娃子的肚兜畫副花樣。”陳老師想大碗喝酒,找不到,就巴在水缸邊上大瓢喝水,說道:“這賣冰棍是人的解放。”黃蘭香納悶道:“不是解放四十多年了嗎?”陳老師頓時覺得曲高和寡,知音難覓,一泄氣,就跑到外面劈劈啪啪地撒了泡水花四濺的長尿。從此黃蘭香穿大街,過小巷,背著箱兒,冰棍冰棍聲聲喊。

這個月的工資上面發不出,學校里卻出奇的安靜。辦公室里,人們不茍言笑,字斟句酌;出得辦公室,人們便行色匆匆,相互只是偶爾用眼睛勾兩下。別的學校,人民來信早就像雪花兒似地飛向省地,甚至中央。施校長在寫學期工作總結時,就突出安定團結這個主題。局長被這人民來信攪得心煩,就在全縣中小學校長會議上表揚了施校長。鄰近的一些校長就到施校長那兒來取經。施校長笑笑說道:“國之利器,不可示于人。”說罷便引著校長們直撲酒樓。酒酣耳熱之時,校長們就逼著施校長要看利器。施校長就說:“關鍵在于正確處理疏與堵的關系,鯀與禹的區別。實際上禹是一條蟲,鯀卻是一尊神。我才摘帽時,接手學校里最亂的一個班。我先是買了十本書,上課時哪個學生講話,就發一本書給他看。實指望看書息口,哪知看了書嘴反倒更辣,因為那書給嘴提供了內容。我就買了十只衛生口罩,哪個說話,就白乎乎滿口貼。先是十只口罩不夠用,三五日后,那口罩就一起做抹布了。”校長們心領神會地哈哈大笑,傾金樽,堆肉山,噴得施校長一身酒垢。

工資發不出,這只冰棍箱就成了陳老師家五張嘴的米袋,格外沉重。那窄帶兒勒著黃蘭香的肩窩,把布襟兒扯得高高的,肚臍眼兒就像一只陰郁的眼睛,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瞋視著半截兒的天空。黃老師常在后窗的隙縫里偷窺那只令人無限感慨的眼睛。那后窗正對著陳老師家的前門。有幾次,黃蘭香彎腰聳臀,黃老師還發現那漆黑的乳頭清晰可辨。這時黃老師就會有一種梗起的欲望,便想為那女人的胸脯唱一支人道主義的頌歌。愈瓊瑤就會像趕火車似地準時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吟詩般地說道:“樂而不淫,悱而不怨,詩人之旨。”黃老師聽了臉不紅心不跳,抖抖腰說道:“只要世上還有一個窮人,我就要為她謳歌。”俞瓊瑤哂笑道:“人道主義的癮兒又犯了。”黃老師有了孔子的幽默,就說道:“現在是河出圖,洛獻書,乾坤朗朗。自古道,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咱們講講狗道即可,何必奢談人道?”俞瓊瑤就道:“那咱們閉關修煉吧!”說罷就“哧”地拉上窗簾,惹得黃老師意興全無。

過了一段日子,金老師忍不住了,就說自己口舌鈍了,要找塊砂石磨磨。金老師常常提起陳老師那林語堂的幽默,并補充道:“美國的家電,英國的房子,法國的情婦,中國的廚師,外加俄羅斯的伏特加,標準化的現代家庭。”其時學校正在評五好家庭。話傳到施校長耳里,施校長就哼哼道:“亂彈琴。”于是那一桿槍就瞄準了金老師。

金教師是恢復高考制度后的首屆大學畢業生,至今未評到一級,就像煞古時的落弟秀才,心懷不滿,便經常地跳出來。職稱上的失利,金老師是咎由自取。金老師學的是數學,喜歡的卻是文學,他常說:“數學即詩。”只可惜文學的浪漫沖淡了數學的縝密,于是就常常禍因文起。

施校長的老婆以前是個民歌手,殷光蘭唱民歌的時候她也常常登臺。那女人忘性大,施校長就在她腕上貼塊橡皮膏,忘了詞兒,就抬手作看表狀。其時街上新辦了第一家卡拉0K,那女人就拉著施校長去觀光。不巧被一個建筑包工頭看到了。那包工頭想總攬學校的土木活計,就托人到深圳去買了一臺混響器和幾盤錄音帶送給施校長。那女人一看錄音帶都是港臺的,便老大不高興,對著話筒唱兩句直不籠統的民歌,寡淡無味,就纏著施校長二重唱。施校長不會唱現在的歌,想來想去,一亢奮,就引吭高歌:“說打就打,嗨,說干就干,練練手中槍,刺刀手榴彈。”唱得正帶勁,后面的詞兒卻忘了。那女人樂了,就說他像唱《烏蘇里江船歌》的郭頌,一邊學上海人的腔調哼了一句:“阿拉喝牛奶,啊喝來喝去,唧吭。”最后那二字竟如喝飽了打嗝一般。施校長更樂了,就說:“我去把那本文革前的《革命歌曲大家唱》找回來。”這本書是施校長的寶物,文革時歷盡劫難,施校長始終珍藏著它。前個月學校舉行歌詠比賽,施校長規定要唱文革前的革命歌曲,團委書記就問施校長借了此書,至今未還。

施校長一路小跑地去找人,突然聽見數學組里金老師那拔尖的聲音,便緊三步慢三步地貼過去聽壁腳。金老師說道:“現在的人時興整容。所謂整容,其實不過把面皮繃緊,簡直可以稱之為拉皮。所以宴席間倘有面皮光爽的老女人,你切記不能高喊‘雞絲拉皮,以免刺痛此等女人的心肌。”施校長誤把“雞絲拉皮”聽成“雞絲拉面”。施校長是北方人,素有美食家之令譽,嗜面食,此時心情又好,就一步跨進去說:“哪兒有雞絲拉面?我怎么從來沒有吃到過?”眾人忍俊不禁,金老師那膽就被笑大了,熱情洋溢地說道:“哪來的雞絲拉面?我說的是“雞屎滿面”。眾人一起捧腹,施校長心知上當,便恨恨地說:“不要說雞屎,就是狗屎,我也能擦個一干二凈!”一轉身便憤然回家,拿起話筒慷慨激昂地唱道:“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那個切分音符唱得準極了。

學校的職評工作如火似荼地展開了。吳老師通過了學校的初評,要在教研組里讀工作總結。事先吳老師發了香煙和糖果,務請大家美言。吳老師讀罷,大家卻一起嚼著糖作牙疼狀。吳老師情急,就說:“香煙糖果小意思,以后水酒相待。”眾人就虎虎而有生氣。有人說:“吳老師關心集體,天天在辦公室里抹桌子掃地,就像個和尚廟里的灑掃童子。”有人說:“吳老師上課的聲音十分宏亮,是個標準的男中音。”有人說:“吳老師的板書真漂亮,一手宋徽宗的瘦金字體。”人們就進而談論起宋徽宗,說他是因字而亡國,誤把玉皇大帝寫成玉皇大帝。點錯一點,遭此天譴。吳老師不快道:“還是說點實質性內容吧!”陳老師老實頭,就說:“吳老師的課還是較有特色的。”立即有人接口道:“說的也是,一塊疤掛到吳老師的嘴巴上,倒像是一輪三五之月。”吳老師的

“兩塊疤”是出了名的,阿Q頭上的一塊疤,祥林嫂頭上的一塊疤,吳老師不僅特意為此開了課,而且專門撰寫了題為《疤的藝術》的教學論文。只是吳老師的頭上也有一塊疤,人們盛贊那疤時,眼睛就會不由自主地瞅著這疤。吳老師的臉“嘩啦”一下紅了,連聲說道:“罷罷罷,”一個轉身便杳如黃鶴。

這時省里有一個宣傳部副部長下鄉來檢查集鎮的精神文明建設工作,順便到學校來過一遭。碰到黃老師,那副部長就覺得好生面熟,便握手致問,一拉呱,方知兩人是同校同系的學友。副部長說道:“我的宋元明清史就是你父親教的。我到現在還記得你父親提的問題:為什么傈悍的游牧民族,如元蒙滿清,一入主中原,就很快腐朽了?”和首長握手,黃老師就有些猥瑣,史識和學問一點也無,訥訥地說:“我父親,一個老學究.行將就木,怎比你,年華正盛。”施校長見黃老師與副部長親熱,就有些緊張,馬前鞍后地忙碌。送走副部長后,他就問黃老師道:“你們說啥了?”黃老師又飄逸起來了,順口說道:“碰到老同學,就格外親熱,談些熱點問題,無非是職稱之類。他還是我父親的得意門生呢!”施校長就焦急地說:“你不要急嘛,我又沒說不讓你評職稱。”黃老師頓時覺得鼻尖前面掛著一只噴香的烤鵝,只見施校長點煙的火柴一亮,便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拼命想留住這一片活火。這時金老師又有意無意地走過來,清亮亮地喊道:“施校長,黃老師,你們好呀!”待金老師過后,黃老師就輕聲道:“老金那個‘雞絲拉皮,是有所指的。這是梁實秋小品上的一段文字。”施校長詫異地說:“梁實秋?不就是那個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怎么現在會出版他的謬論?”

一陣風兒把“職稱”二字刮進金老師的耳朵。回到家里,金老師就憤憤不平地對劉文英說道:“現在這人怎都狗子似的?”劉文英是他的妻子,在鄉辦小學的幼兒部里當負責教師。他們是恩愛夫妻。劉文英就說:“人和狗是近親嘛,都是脊椎動物。”說起脊椎,劉文英就覺得背上癢癢,讓金老師去撓。金老師游蛇般地伸手,“哧溜”一下,兩根手指就從她的脖頸一直竄到頂下面。劉文英一扭身笑道:“舊癢未消,又添新癢,你的手真蹊蹺。”金老師也笑道:“我在捏你的脊椎呢,總覺得不很直溜。”劉文英嬌嗔道:“前面保管直,翹著的鼻子,掛著的槌棒,總在一條直線上。”金老師正色道:“飽暖才能思淫欲,如今工資是欠下了,咱們上有白發高堂,下有黃口小兒,貧窮到骨,只能清心寡欲了。”劉文英頓時面露菜色,說道:“咱比不上黃老師,有上海的外援;也比不上陳老師,臉皮厚厚去背那冰棍箱;只能坐以待斃了。”金老師就安慰道:“苦不苦,想想紅軍兩萬五。”劉文英一擊掌,說道:“有了!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教師也只能粉筆頭上做道場了。”金老師驚問:“此話怎講?”劉文英說道:“現在是老兒麻將小兒書,農家子弟,個個都想考個中專,跳出農門,你何不辦個暑期初三數學補課班?”金老師一跳老高,又一揖到地,口中念念有詞道:“娘子,小生這廂有禮了。”劉文英喜氣洋洋地說道:“一個職稱才值二十多元,一個補習班弄得好賺個千兒八百,抵得上多少個職稱?咱靠本事吃飯,別做那狗子。”金老師聽罷心里卻有股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味兒,喉嚨里一漾一漾的盡是些葡萄的氣息。

金老師數學教得好,有口皆碑,只是心氣不順,化個四五成精力在教學上,平時小麻將敲敲,車馬炮走走,小扇兒扇扇,賽過活神仙。現在想著辦補習班,便拿出真本事,把課堂45分鐘撥拉得滴溜溜轉,講到精彩處,常常是滿堂喝彩,唬得學生個個奉若神明。時近暑假,學生們聽說金老師要辦班,紛紛報名,甚至轉相請托,爭著投到金老師門下。金老師招滿了兩個班80人,就不再招了。金老師說老師不作興收議價學生,一律平價,一個月lO元,暑假兩個月20元。金老師一下收進1600元,這樣就使學校的所有人眼紅。鄉里的稅務所和工商所想來收錢,卻又師出無名,牙根便癢癢,這樣就惹惱了鄉里的干部。金老師念著靠本事吃飯,想想自己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就堂而皇之地收錢,全然不顧四周的白眼與紅眼。正巧這時金老師鄉下的老母親托人帶信來說,去冬欠下的300元買土方的錢,村里勒令三天內還清,不然就要上房揭瓦。金教師的母親早寡,孤兒寡母的日子好不艱辛。等到金老師出道,便想把寡母接來同住,可是村里說,現在種田的人越來越少,這承包的田甩給哪個?母親只得一人在鄉下播弄三五畝薄地,苦得黃皮瓜瘦,幸得有金老師每月10元的接濟,勉強度日。1991年大水后,鄉里年年興修水利,每人每年承包10方土。孤老婆子挑不動,就年年由金老師出300元幫她買土方。金老師日子也緊巴,正巧村里支書的兒子升了高中,在金老師的班里讀書,金老師就運用這教師的特權,要求支書減免。支書望子成龍,就勉強答應,卻未把話說死。今年春上,縣里在鄉里征了塊土地辦廠,支書走門路把兒子送了進去,這300元就成了楊白勞的命把兒。金老師只好從1600元中拿出500元給母親送去,300元償還債務,200元給母親添衣遮體。母親夏天總是赤裸著上身,冬天總是鶉衣百結。農村婦女哺乳之后常赤膊,這雖是鄉下的習俗,但金老師總不忍見那母親應該十分高潔的胸膊。

施校長看不下金老師那1600元,心里那暗火一躥一躥的,卻發不得聲。縣城里的學校,辦班正勢旺,連一年級也在所難免,組織上卻眼開眼閉,佯作不知,叫他一個校長說啥?施校長不許金老師動用學校的教室,金老師卻一笑了之。小學幼兒部的教室多著呢,那鑰匙就在劉文英的褲腰帶上掛著。此時的黃老師與施校長過從甚密,見他愁腸百結,計無從出,就面授八字機宜:“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施校長心領神會,就天天在學校的廣播里讀文章,口口聲聲要把暑假真正地還給學生。金老師卻捂著那1600元巋然不動,土灰的臉上似乎染著些錢的顏色,就如隔了幾代的銅器,黯淡中隱隱地逸出金黃的光線。施校長唾沫成雨,卻一無所獲,無奈又去找黃老師。黃老師又以八字的錦囊妙計教之:“暗渡陳倉,釜底抽薪。”施校長便覺這中國歷史實在是好,字字如珠璣,處處有計謀,便羽扇綸巾地找到小學校長,以組織的名義要求他封了幼兒部教室。那校長卻笑笑不應。劉文英素有男兒之氣,性格豪爽,急人所難,人緣頗好,再說也在那校長身上下過小手腳。那校長見施校長發急,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把教師往死胡同里趕?老金也真是,獨吃不長肉,我去找他說說。”那意思說得再明白不過,施校長就憂喜參半地回轉去了。施校長常常把夜里的門虛掩著,耳聰目明地注意著門縫里的動靜,然而夜夜清風依舊。施校長很是失意,又去找了那校長。那校長不是沒有找金老師說過,金老師聽懂了那意思,就頭昂昂說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其實金老師也曾想用煙酒去糊施校長的嘴,劉文英說個“賤”

字,他就不再理會。只是昨日碰到陳老師,見他面如鐵銹,兩腿絕細,就幽默道:“施老頭的利器果真厲害,佛面上刮金,鷺鷥腿上劈精肉。”陳老師就一本正經道:“民不與官斗,自古已然。”金老師就慷慨激昂了,說道:“衙門雖說是鐵打,官兒卻似流水,樹爭一張皮,人爭一口氣。不自由,毋寧死。”晚上秉燭夜讀,拿本書一翻,又正是《竇娥冤》中楚州知府的一席話。楚州知府尊稱告狀者為衣食父母。金老師滿腔悲憤,便以澄清天下為己志,今日碰到那校長,便有了李太白的豪邁。那校長只得甩甩手兒對施校長說:“我是說不轉他,就看你的利器羅!”施校長咬牙道:“決不能讓自由主義、拜金主義在學校泛濫成災。”

其時正巧縣教育局下來一個文件,意思是說為貫徹省教委之指示,特決定自即日起,一切旨在升學輔導的補習班即行停止。那文件正在學校學期結束工作會議前一小時下達。施校長擊掌道:“天助我也!”老早就到會場上等著,一俟人齊,便反反復復地把文件讀了三遍,最后還說:“我們學校也有這樣的想發學生財的人。我奉勸一句,誰要想捋捋組織的虎須,那就是自取滅亡。”眾人齊刷刷地把目光射向金老師。金老師心頭小鹿撞撞,口中卻若無其事地說道:“官樣文章。”一回家,金老師就嗔怪道:“古人云,衙門不打送禮人,現在倒好,人家的那把尚方寶劍,正指著我的鼻子呢!”劉文英嘿嘿一笑,說道:“你當是吃了人的嘴軟,拿了人的手短?告訴你,現在是吃了人的嘴更硬,拿了人的手更長。”金老師說道:“那怎么辦?”劉文英朗朗道:“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金老師激賞道:“好!巾幗不讓須眉。”便轉身到辦公室去取毛筆想以字抒懷。眾人正在竊竊,見了金老師便噤了聲。金老師心里罵道:“嚼蛆!”一見人多那頭就昂了起來,只覺得喉癢難忍,便嬉笑怒罵地插科打諢道:“太監閹了,就和女人一樣蒲柳弱質,腸胃經不起折騰,宮中油水重,所以宦者常有腹瀉之疾。有一太監前去丞相府宣旨,手中黃榜才展,卻只覺內急,上面之口未開,下面之口大張,長長的一個驢馬拐彎屁,唬得丞相匍伏于地,山呼萬歲。”眾人哄堂。正巧施校長經過。施校長宣讀了教育局的文件,得意洋洋,很想聽聽群眾的反映,于是就緊三步慢三步地跑到辦公室門口來聽壁腳。一時間他只覺怒發沖冠,又不便發作,生生地把那口氣壓下去,便覺腹中隱隱地下墜,怕有驢拐彎之聲,趕緊雙股一夾,竟如尾巴嵌于兩片之中,忙不迭落荒而去,心里恨恨道:“只有三四年功夫,又跳了出來。”

晚上,施校長去找了鄉教育組長。教育組長三兩才下肚,酒興正酣,聽了便“噗嗤”一笑,說道:“縣城里,天子腳下,皇城根兒,各種補習班不是照辦?現在教師發不出工資,局長急白了頭發,就是教師去炒股票,局長也不會說個‘不字。這是省里的意思,縣里是虛晃一槍。再說,補習班多少能提高學生的成績。中考高考倘能在縣里排上名次,還不是你我的面子?”聽了中考高考施校長便沒勁,卻還硬硬地說道:“在原則的問題上絲毫不能讓步。”教育組長不好明說,就打比方道:“現在是說不清,那革命歌曲一搖滾,就有了港臺味兒。”教育組長一時性起,就連說帶唱起來:“以前最流行的一首歌,《我們走在大路上》,被那個歌星一搖滾,就和‘酒干倘賣無一個調兒。你聽聽,‘我們走在大路上,“酒干倘賣無……”施校長聽聽也是,回去一想覺得不對,革命的大道決與酒瓶兒無干,便有了許許多多眾醉獨醒的自豪.探得金老師補習班明天開張,就決心闖一闖這個龍潭虎穴。

一夜施校長睡得心安理得,第二天一早便覺神清氣爽,匆匆地上街啃一副大餅油條,便跑到小學的幼兒部伏下。學生們陸續來了,坐在教室里吵吵嚷嚷。施校長一個箭步躥進去,背著手莊嚴說道:“我代表學校宣布,你們的這個補習班取消了!”學生們齊聲聒噪。施校長拿出文件揮道:“這是組織上的文件,我來讀一讀。”學生們就一齊拍桌子打板凳。金老師聽得有變,便急匆匆趕來。施校長一見那身影兇悍,急忙用背將門一抵,正巧那門軋住金老師一只盲進的腳。施校長嘶聲喊道:“小小年紀就對改革開放的形勢不滿,背后一定有長胡子的……”金老師腳痛,便用肩撞去,施校長一頭栽到地上。學生大嘩。金老師手足無措,不知是拉他一把還是踩他一腳。施校長從容而起,拍拍屁股道:“寧天下人負我,我不可負天下人。”說罷,揚長而去。回到家里,見老婆正在興高采烈地卡拉OK。施校長問她為什么這樣高興,她樂孜孜地說:“剛才老吳送來的兩條煙,說是他的高級職稱地區評委通過了,報到省里去了。”施校長似乎消了些氣,說道:“這家伙倒還知恩圖報。”

施校長帶了兩包老吳送的煙,當天下午就趕到縣教育局,見了局長就訴苦道:“翻天了,現在不是罵校長,而是打校長了。”局長不信,聽他說了,還是不信。再說,局長就有些嫌煩,怪他多事,卻不明說,只道:“我還要調查一下。”施校長覺得老大沒趣,回家時便南轅北轍,走了老鼻子冤枉路。校門口碰到金老師正拍著一手粉筆灰,施校長就怒不可遏,厲聲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我可不是東郭先生。不套住你這頭狼,我就是爬鱉!”那手便翻了過來,手指作爬動狀,活脫一只悶頭走的鱉。金老師有些口燥舌干,淡淡地說:“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回到家里,金老師便起草一封人民來信。金老師有粗疏的地方,也有細心的地方。施校長每有宴請,金老師總是尾隨于后,悉數記下宴飲的人員和費用。此時,金老師以為已和施校長一山容不得二虎,就決心扳倒他。金老師一一羅列出記在小本子上的絕密材料,剴切地陳述了學校的現狀,一時間文人的那根筋“噗噗”地跳,就賦得《鱔蟹》一首,中間二聯為:“耳邊瀝瀝曲酒篩,頭上滾滾大菜來。席間始憂黃鱔老,坊中又報螃蟹白。”金老師只覺妙思泉涌,天生英才,就把那詩在最緊要處插入;一輟筆,還是意氣洋洋,便放兩顆水果糖在嘴里出勁地嚼,一時間耳邊山崩地裂,就覺自己是鯤鵬展翅九萬里,翻動扶搖羊角。

那信投到局長秘書的案前。秘書先不在意,見那詩便警覺起來,回頭再看那些清單式的材料,便覺事情重大,親呈局長。局長一翻,便放在一邊。秘書拿過來,指著那詩道:“這是影射。”局長眼睛一掃,立刻想起了那詩的出處。今年春上,省里來個處長視察,局里便以鱖魚相待。那處長是上海人,又老冉冉將至,席間說了幾句歸隱的話兒,便吃了一筷子膩滑細嫩的魚肉。贊幾聲味美之后,那處長就吟一首“少小離家老大還”的詩,翩然有南歸之意。局長勸了幾杯“五糧液”,頓時酒興詩興俱上心頭,即席賦得《七絕》一首,詩曰:“莫道江南鱸燴鮮,兩淮黃鱔足風流。更有秋后大螃蟹,肉白子黃令人饞。”眾人一起說是曹植不如,一步未走便粲然成詩。那處長也說是詩好魚好酒好,足以使人樂不思蜀。那詩一時傳為美談。如今金老師詩與之暗合,局長便覺其心叵測,罵的是施校長,打的是他局長。秘書

說道:“此公緒文革之遺風,積造反之余威,專記黑材料,是個刺頭兒。”局長說:“可這是堂堂正正的人民來信,又奈他如何?”秘書道:“調他到最邊遠的鄉下去。這種人越遠越好。況且他擅自辦補習班,也是師出有名。”局長點頭道:“我也最討厭專在小本子上記別人黑材料的小人,一見下面有人給我打小報告就渾身不自在。做人嘛,就要光明磊落,襟懷坦白。”

對古戲文里一舉及第的故事,金老師總是深信不疑的,因此總以為上頭有只慧眼,正在等著看他。接到調令,便如入冰窖,徹心徹骨地涼快。金老師枯坐于家中,搜揚刮肚地想,不覺兔走鳥飛,已是靄靄黃昏。劉文英長嘆數聲,說是要洗澡,便坐到浴盆里,讓他搓背。金老師突然說道:“聽說你有個表姨夫的堂兄在縣委組織部里,咱們去找他。”劉文英道:“到這節骨眼上,你還要丟人現眼?”金老師道:“昭雪沉冤,揚眉吐氣,就這么一著了。”劉文英冷笑道:“到現在你連《國際歌》還不會唱。”金老師不解其意,劉文英便沉郁地哼了起來:“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金老師頗有同感,那手就用勁地搓了起來,口中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劉文英往上一縱道:“那咱就瀟灑地走一回。”金老師“呀”地一聲道:“大門還沒有關死。”便老遠一腳踢去,“咣”的一聲地動山搖。劉文英卻仍赤身站著,自嘲道:“質本潔來還潔去,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金老師摟著她動情地說:“是我連累了你。”劉文英灑淚道:“命里指定的。你去坐牢,我就天天給你送飯;你去發配,我就隨軍。”金老師悲極生樂道:“我去深圳廣州呢?”劉文英接口道:“那我就替你養母育兒。”金老師道:“軍中無戲言。”劉文英道:“敢立軍令狀。”夫妻倆就你恩我愛,濕著身子倒到床上。

金老師并非戲言,他果真寫了封信給在深圳辦雜志的同學。那同學倒也念舊情,很快就回了信。說是已幫金老師在雜志社謀得一份差使。金老師不由喜笑顏開,把教育局的調令揉揉摔了。劉文英就說他輕浮,說這去深圳是走投無路的一著,金老師就抱著她親嘴兒。劉文英說:“明人不做暗事,給施老頭送份辭職報告去。”金老師的臉兒就陰了,說道:“睬他干嘛!我偏要活出個人樣來給他瞧瞧。”劉文英嗔道:“雁過留聲,人過留名,咱可不能輸這口氣。”金老師一梗脖子說:“我還能怕他?”說罷提起毛筆,文不加點,筆不停輟,辭職報告一揮而就,其中有幾句四六對:“明珠投暗,擦擦依舊光亮;衣繡夜行,天明總是鮮艷。人才思走,池淺難負鯤鵬;深圳海邊,南方并非瘴蠻。”金老師告訴劉文英,后兩句叫作“流水對”。劉文英就笑道:“你像賣瓜的王婆,又像說媒的王婆。”金老師就學著老太婆的聲音說道:“老身有三寸不爛之舌,狼毫不禿之筆,南方去也。”劉文英語重心長道:“你呀,總是口氣比力氣大。”

施校長接了那辭職報告,看也不看就往字紙簍里一丟,義正詞嚴地說道:“深圳也是共產黨的天下,不要以為到那兒就可以亂說亂動了。”金老師只覺齒冷,轉身出去見了陳老師,上牙齒還是敲著下牙齒。陳老師笑問:“打擺子啦?”金老師道:“才從盤絲洞里出來,還有些陰氣逼人。”陳老師說:“還是你有膽略。不過去了深圳,以后的勞保和退休工資是沒有了。”金老師道:“婦人之見。”陳老師就有些不快,陪了個尷尬的笑走了。金老師回家一看,劉文英正在點票子。這是從信用社里貸的款。信用社聽說是去深圳,便說那是“半出國”,十分爽快地貸了款。劉文英指著分開的兩疊錢說:“這是還學生的1600元,這是你的盤纏。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單槍匹馬闖蕩江湖,不要太看重了它。”金老師熱淚滾滾,抱著她說道:“知我者,莫如妻。”劉文英也淚流滿面了,說:“也不要把施老頭往心里去。幾十年的心理定勢,一時不能改變也怪不得他。再說老頭兒也苦了一輩子,雖說是個校長,那工資也只夠溫飽,就是撈點小外快,也不脫清貧二字。都是瘦骨伶仃的人兒,還要你一口咬過來,我一口咬過去,難道非得咬成骷髏才肯松口?”金老師越發唏噓了,說道:“你猜我在想啥?”劉文英舔著他的淚說:“不知。”金老師說道:“我們都投錯了胎。你應該是個男人,我應該是個女人。”

因有了副部長這層關系,施校長對黃老師就格外提攜,盡管職稱的車脫了,但每有機會,施校長總帶著他下館子。黃老師不勝酒量,醉著回家,便酒后吐真言。黃老師看不起金老師,說道:“深圳是極南之地。古稱嶺外。唐宋時遠謫處所,和清朝的寧古塔尚陽堡有何區別?我是不去的。那老金有兩根筋,一根是女人的筋,一根是文人的筋。”黃老師更看不起陳老師,說道:“走卒販夫之流,君子不齒。那老陳亦有兩根筋,一根是農民的筋,一根是文人的筋。”俞瓊瑤笑問:“那你有兩根什么筋?”黃老師脫口道:“一根是流氓的筋,一根是文人的筋。”俞瓊瑤道:“此言不虛。”

黃老師本是每年暑期必回上海無疑,只是今年春上弟弟分到一套房子,卻還在家里占著一間,便老大不快,遲遲不肯回去。俞瓊瑤知他心事,就故意問:“現在金老師都到深圳去發財了,你弟弟是辦公司的,你就不能東進上海,去十里洋場淘金嗎?”俞瓊瑤總以為二老貼他弟弟多,貼給黃老師卻只有一臺電視機和一臺錄像機,因此很瞧不起公婆,說他們狗眼看人低。黃老師亦知她的心事,就道:“你就不怕我樂而思淫,倚紅偎翠嗎?”俞瓊瑤冷冷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巴到天明各自飛。”黃老師一句“人情薄如紙”,便無言以對。這天夫妻倆又雞狗了幾句。黃老師和愈瓊瑤合理分工,隔天買菜。這天輪到黃老師,便提著籃子在街上兜一圈。走到黃蘭香的冰棍箱前,那雙腿就有些滯阻,高屋建瓴地看幾眼,心里就情真意切地唱開了《讓世界充滿愛》,回轉去了。哪知俞瓊瑤每逢他買菜總有些不放心,尾隨看見了那一幕,回家就冷若冰霜。黃老師笑著說:“春風疑不到天涯,七月小鎮未見花。”俞瓊瑤即道:“怎么未見花?那幾眼可是X光,鉆透布縷。”黃老師發愣道:“你去辦個私家偵探室算了。”俞瓊瑤冷笑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看。”黃老師不快道:“我是這樣淫賤?”俞瓊瑤咬著牙說:“這叫意淫。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黃老師嘆道:“罷罷罷,我還是回上海避避你的鋒芒吧!”俞瓊瑤默然有頃,說道:“兩間余一人,倒也耳根清靜。”黃老師就理理東西翩然而去。

黃老師回到上海后,一天傍晚站在隔壁那家夜總會的門口思緒如麻。這兒七十年代以前還是一家居民食堂,八十年代改成飲食店,九十年代就成了夜總會。燈紅酒綠,美女如云,純是西方風味。滄海桑田。這兒的燈光本來應該有一片是屬于他的,而現在他的根柢卻落到茫茫的黃土地上。黃土地上的鄉情,一定沉郁如醇酒;而今卻是輕歌曼舞,彩燈如夢。黃老師便覺心中有許多難以言傳的苦澀,對于故鄉的思念就變

成一首輕靡的港臺歌曲,有幾分深沉也有幾分矯情。黃老師正在那兒發思古之幽情,門口侍立的小姐就向他飛來媚眼。那小姐穿著絲質的旗袍,雙乳如峰。黃老師臉一紅,趕緊走開。

黃老師一時還把那夜總會當作飲食店,本想到里面吃碗陽春面權當晚飯。他在家里吃一頓要付一頓的錢,盡管父母親從不收孫子的伙食費。弟弟也從來不在家中吃飯。黃老師離開夜總會,重新找了家飲食店,一看只有大排面,要三元一碗,舍不得就回家去了。叩開家門,母親便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聽他說還未吃飯,就急急忙忙地到廚房去給他下面。父親正在客廳里看報,就欠欠身,指了指對面的沙發。黃老師側著身子坐下去,一邊拿出兩支人參給父親。父親就拿出50元錢給他。他推卻,父親就把錢放在茶幾上。他收下了。父親說:“四十不惑,五十知命,你已老大不小,今后有何打算?”黃老師小聲說:“隨大流而已。”父親說道:“學校有意給我配備一名助手,我推薦了你。”黃老師覺得轉回來還是當教師,心中不甘,又不好違逆父親的美意,就淡淡說一聲:“也好。”父親嘆口氣,說道:“君子固窮。人生的態度要通達一些,這世上只有學問是真的。人世滄桑,哪一個朝代都少不了教授。”這時兒子聞聲出來,彬彬有禮地和黃老師招呼了,就回自己的房間看書去了。兒子從來不喊他爸爸,只是喊父親。兒子從小寄養在上海,小小年紀便有了很深刻的學者氣息。黃老師資質頗好,其父向來把他看作家里的千里駒,無奈文革使他丟棄了學業,其父很是失望,就把造就的希望寄于第三代,親自課孫讀書,指望他承緒家學。他們的談話就轉到小孩的身上。這孩子天賦不凡,且又刻苦,今年小學升初中,會考全區第二名,但因沒有上海戶口,所以重點中學不肯收。老兩口常為之牽腸掛肚,老父親又不肯屈身求人,唯恐失了一級教授的清高。黃老師也是一籌莫展。老父親就生氣了,說他沒有一點做父親的責任感。黃老師正在尷尬著,母親端著碗牛肉面來了。黃老師就狼吞虎咽地吃面,見父親皺眉,趕忙從口袋里掏出一元錢,說是飯錢。母親要推卻,父親卻把錢放進口袋,拂袖回了自己的房間。這時門口有汽車的聲音。黃老師正在驚訝,弟弟走了進來。母親告訴他,那部白色的“桑塔納”是弟弟公司里的,弟弟新近考出了駕駛執照,就開來開去像私車一樣。弟弟接口道:“上海的駕駛執照出國后可換國際的。”黃老師就和弟弟握握手,寒暄幾句。弟弟回房間去了。老母親陪他說東道西一會,就去幫他收拾房間了。

黃老師很寂寞,覺得這家不是他的,又為兒子讀書的書犯愁,沒心沒緒地就去敲弟弟的門。弟弟沒有聽到,黃老師就推門進去了。弟弟正在看錄像,是美國脫衣舞。那些歐羅巴的女人肥臀高乳,風情萬千。黃老師一見,頓時覺得黃蘭香索然寡味,目光直了,腿兒也粘住了,便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兩人情趣盎然地看完一盤帶子,意猶未盡,弟弟便沖了兩杯雀巢咖啡提神。弟弟說:“現在這種帶子多得很。”黃老師就說:“賈平凹的《廢都》上也說過,高級知識分子也常家備幾盤,來調動床笫上的情趣。”兩人東扯葫蘆西扯瓢地說了一通,黃老師就說起兒子升重點中學的事,弟弟只說了三個字:“擺平伊。”黃老師詫異,弟弟卻不再言語。

第二天,弟弟天擦黑就開著“桑塔納”回來了,拉著黃老師就走。黃老師發問,弟弟就說:“找中招辦主任去。我已托人和區教育局局長聯系了,要他打招呼。”黃老師就說:“空手去怎么行?我去買兩瓶酒兩條煙。”弟弟笑道:“煙酒一大堆,上海不行這些。我出去是不會空手的。”黃老師又有些擔心,道:“這東西怎么個送法。”弟弟更笑了,說:“這種話只有老師說得出。我到北京去出差,送的禮品公司都幫我整整齊齊地放在密碼箱里。到哪個單位里找到人,就先把東西往他辦公桌上一放,那人就把東西收到抽屜里,邊上的人都裝作沒有看見。去年行禮券,送人最便當,放在信封里,桌上一放,別人還以為是公函呢:”黃老師覺得自己很像陳奐生,怕弟弟再笑,就不敢多說了。找到了人家,弟弟手勢熟練地一按門鈴,招辦主任就開了門,隔著防盜門打量他們的下三路。弟弟就從鐵柵欄里遞上一張名片,說道:“我是國際貿易公司的經理,陰局長介紹我來的。”主任立即打開防盜門,殷勤地讓他們進去,讓座上茶。妻兒們本來都在客廳里看電視,立即起身燦然一笑,隱身術似地消失了。弟弟朗朗地說道:“請你幫助,我心中有數。商場上的原則是互利。你要什么貨盡管講,6.5線材一噸300元賺頭,汽柴油一噸200元賺頭。我們公司啥東西都做。”主任喜笑顏開道:“線材行情不錯,學校搞基建用得著,發票怎么開?”弟弟立即道:“這你放心,貨單上錢照開,回扣就開在運輸發票當中。”主任就撓撓頭說:“不過現在重點中學的名額是很緊的。”弟弟就從口袋里掏出了個小盒子往茶幾上一放,說:“我們是拎得清的,小意思,笑納。”主任就推辭道:“既然是陰局長介紹來的,就不要見外了。”說罷抓起小盒子,掂分量似地來回推了幾次,就放回到茶幾上,再也不去看它。此時弟弟就起身告辭。黃老師始終局促,未發一言,回到車上就問:“他事情還未答應,你就送東西了。”弟弟瞟了他一眼,懶得回答。黃老師還是不放心,問道:“你送啥東西?”弟弟答道:“一只進口表。”黃老師心里咯噔一下,問道:“要多少錢?”弟弟說道:“你放心,不要你一分錢。這東西我多得很。”黃老師再問:“既然送了表,你為啥還答應幫他弄線材?”弟弟就振振有詞地說道:“我向來是只做現貨不做期貨,我托他,就送他,他要找我,也就不會空著手來了。”黃老師感喟地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說著車子已開到那家夜總會,減速了,黃老師就傾慕地朝里望,弟弟卻不屑地說:“那種小地方,千兒八百的人到里面去坐坐。什么時候帶你到新錦江希爾頓去白相,那才叫派頭。”說罷車子一停,門口侍立的兩位小姐就忙跑過來開車門,“黃經理、黃經理”地一片亂叫。弟弟就拍拍她們的肩膀說:“今天沒空,改日再來。現在有啥花頭?”女人們就一起說:“黃經理如果大駕光臨,啥花頭沒有?”

回到家里,黃老師覺得今天眼界大開,就坐在客廳里走神。弟弟破天荒地招呼道:“進來坐坐。”黃老師再走到弟弟跟前,就拘謹得很。弟弟又沖了兩杯雀巢咖啡,黃老師就道:“滴滴香濃,意猶未盡。”弟弟隨便說道:“這是低檔的,外國人不喝速溶的。什么時候有空了煮正宗的巴西咖啡給你喝。”說著又拿出一條“中華煙”拆了,定要黃老師抽一支。黃老師真的誠恐誠惶了,說道:“這‘中華煙要一元錢一支呢?我不會抽煙,簡直是暴殄天物。”弟弟說道:“一元錢毛毛雨,你抽過大熊貓嗎?十元錢一支的。”黃老師就咋舌,“噴”的一聲老響。點著煙,弟弟就誠懇地說:“這國貿公司是國營的,自己不好做生意。可是我有貨物又有客戶,幫國家做沒有花頭。”黃老師恍然大悟,原來弟

弟這一切都是算計好的。弟弟繼續說:“我在昆山聯系了一家私人公司,用他們戶頭做,每年給他們二十萬,余下來的歸我。”聽到二十萬,黃老師不由渾身的毛發都豎了起來。弟弟忍住笑認真地說:“二十萬一槍頭,我已做過一筆了,合同金額是180萬,10萬賺頭。我是肯定不好出面的,尋外人又不放心。我們是兄弟,手足情深,血濃于水,我想來想去還是尋你。”黃老師聞到了一點生意的味道,也就有了些商場的狡猾,迂回地說:“雖說教師工資低,不過是保大洋,有勞保有退休,終生靠得牢。”弟弟就拿出一只計算器,“嚓嚓”地一掀,說道:“你充其量再做15年,每年3000元,15年是4500元。我一月開你700元,5年就可賺回來。”黃老師覺得算帳是決計算不過弟弟的,就說:“曾經滄海難為水呀,我現在圖的就是牢靠。”弟弟就說:“我也幫你算計過。現在上海時興請長病假,病假條包在我身上,大醫院的。你如果覺得做做沒有勁,就回去當你的窮老師。”黃老師還是猶豫,弟弟就說:“那月薪加到1000元,另外,如果做不到5年,就賠償你2萬。”黃老師喜出望外,卻又不露聲色,說道:“這是大事,還要和俞瓊瑤商量商量,不過估計她是不會反對的。”弟弟說:“那就定了。我們是先小人后君子,簽份合同吧!”說罷從抽屜里拿出早已擬定的合同來。黃老師一看,那合同上寫的月薪就是1000元,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再看看弟弟,越發覺得他老謀深算,就草草地簽上名字,坐在一旁悶悶不樂。弟弟也簽了名,把合同放到抽屜里的一只小型保險箱內,說道:“合同也簽了,我想還要托人去公證一下。現在我難聽話說在前面,在家里我們是兄弟,在公司里,我就是老板,你就是雇員,隨便做什么事都要跟我說,決不能做自己的生意。”黃老師心里嘆道:“比資本主義還要資本主義。”

過了兩天,弟弟有空了就帶黃老師到昆山的那家私人公司去走了一趟。公司不大,三層小樓一幢,布置得卻很富麗堂皇。公司的職員們領著他們上上下下跑了一圈,就把他們引入一間辦公室,指著一張漆黑锃亮的辦公桌和一只轉椅說:“這是你的位置。”黃老師就迫不及待地坐上去轉轉,雙手往扶手上一拍,覺得自己有不少老板派頭。正在得意,又有小汽車的聲音,便和弟弟迎到院子里,只見公司的董老板搖搖地從一輛藍色的奔馳上走下來,一邊夾著一條“紅塔山”,一邊拿著包“阿里山”瓜子,嚼嚼“噗”地吐了,走過來就用左手和他們握手,說道:“讓你們久等,抱歉。縣長叫我去有事,走不脫。縣長還要在‘八仙樓上宴請我。我說今天是隨便怎樣要拂縣長的意了,上海的黃經理要來。”弟弟笑道:“生意大,事就多嘛!”董老板就說:“英雄所見略同。一般的鄉長鄉黨委書記,我最多一年見他們一次。都是伸手要錢的,放個屁也夠他們聞三天。”眾人一起到會客室里坐下。董老板說:“黃經理,你怎么還開‘桑塔納?這是大眾車。你瞧我那奔馳,60萬,新買的。縣里只有兩部,另一部也是我送給縣委書記的。”弟弟說道:“哪能跟你比?我姓社,你姓資。”董老板笑道:“現在我們是公私合營了。”說罷董老板就摔過兩包煙來。黃老師先是不愿接,接著又不敢接,就把煙往臺子角上一擺,乘人不注意便揣入口袋。這時弟弟就叫他去泡茶,一邊對董老板說道:“有什么事盡管叫他去做。”黃老師的臉紅了,覺得自己像滿清的女人,見了誰都要福一福,泡好茶就不敢坐沙發了,拉過一張硬木的折椅坐在角落里。董老板說:“不管是一家兩家,規矩總是一個。”這時公司的職員就插嘴道:“我們只知道對董老板忠心。”弟弟就對黃老師說:“聽到了嗎?”又調轉頭說:“我也是快人快語,帳目上從公司里過,生意我們自己做。”董老板說:“這個自然。在資金周轉方面,人民幣100萬,美金10萬,一個禮拜回籠,照銀行當月貸款利率付息。”弟弟立即說:“一星期不行,我們都是皮包,現在總是先發貨后收款,討債是孫子,最起碼要一個月。”兩人爭來爭去,最后說定是兩星期。大事談妥,氣氛就活躍多了。董老板說上海的女人沒味道,肉板不厚,弟弟就說:“啥辰光帶你到外國去開洋葷。”弟弟每年都要出國二、三次。黃老師在一旁冷落,有些凄凄慘慘切切,就去想那鄉村小學的教師生涯。在那兒是群眾,在這兒是雇員,到底是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幾個月跑下來,黃老板就覺得生活鮮活多了。雖說上家下家都是弟弟敲定的,他穿梭其間,只是穿針引線,但畢竟是他出的面,人們就把他當老板待。走一路吃一路拿一路,好不風光!名片拿出來,頭銜是業務經理;不久又有了一只“大哥大”,大庭廣眾之下拿出來打打,便覺胸中自有雄兵百萬。好在黃老師心比天大,膽比鼠小,小油水不斷撈,大油水不敢撈,弟弟也就佯作不知;人是辛苦點,但那收入那氣派比起教師來,真可謂是云霄之與塵壤,不可同日而語。此時他才真正知道清貧二字的含義。

黃老師發了小財,就給俞瓊瑤買了鉆戒和項鏈。于是俞瓊瑤的來信文采斐然了,一會兒說“海內存知已,天下若比鄰”,一會兒又說“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信中還說到學校的一些雞毛蒜皮的事,說老陳開了家煙雜店,金老師在深圳做房地產經紀人;施校長那兒送了煙酒,那老頭就眼開眼閉了,說黃老師得了黃疸肝炎,要傳染的。

其實劉文英說得很準,“吃了人的嘴更硬,拿了人的手更長”。施校長得了煙酒,就以為黃老師發了大財,太平了一兩個月,見沒了下文,就到教育局去匯報。局長聞之則喜,說道:“現在北大都破墻開店了,我們都要換腦筋!叫黃老師帶點資金來,辦個校辦工廠。”施校長拍著腦袋說:“高,高,實在是高。”局長皺著眉說:“這是《地道戰》里湯司令說的。”施校長有些尷尬,說:“文革時看了幾十遍,那些話兒在心里就活泛了。本來都忘了,現在一放,舊詞兒又被勾了出來。里邊那歌也恁好聽的:地道戰嗨地道戰……”局長笑道:“說得也是,現在聽來格外親切,”于是接口唱道:“主席的思想照四方,照得咱心里亮堂堂……”施校長的心里真的亮堂堂了,回去就給黃老師寫信,要他搞點平價的6.5線材。黃老師接信后很是猶豫,覺得還要等一等看一看,公職是萬萬丟不得的,所以不宜過早地得罪施校長,就去找弟弟商量。弟弟臉一板說道:“公是公私是私,要分分清爽。不能因為你的一己之情影響公司的利益。你去問問他有啥好處?沒有好處不能做。”黃老師碰了個釘子,又不敢寫信去問施校長,就寫信叫俞瓊瑤再送兩條煙給施校長,斷了胳膊朝袖子里藏。

又是春暖花開的季節,黃土地上麥苗兒青來菜花兒黃。這是鮮青與鵝黃,嫩嫩的又毛絨絨的,看得人會滿心地勃發起欲望。學校門外有個土丘,名之日曉山,相傳南朝一位先賢曾在山腳下筑有讀書處。鄉里就想修復這讀書處,以保存國粹為名,行創收賺錢之實。修繕費用按人頭攤派,教師和農

民一視同仁,學校的指標定為5000元。施校長也攤到50元,于是就覺得這事情十分棘手,教師們二三個月不發工資是常事l但又不好違背組織的指示,前思后想的好為難。這時就有人出點子,叫黃老師金老師陳老師捐款。黃老師金老師接信后覺得有必要衣錦返鄉了,就去找協作單位,協作單位很爽快地答應各出兩千元。黃蘭香這次破天荒地爽氣,覺得揚眉吐氣在此一舉,就認捐了一千元。鄉里說三人捐得最多,要在石碑上刻名字。三人齊說留不留名無所謂,但揭幕式一定要參加。落成典禮之前,鄉里果真給三人發了請柬。金老師回來時帶了臺25時的大彩電,驚死全校的老少,一起擠在門口直溜溜地望。劉文英招呼人們登堂入室。黃老師回來時給俞瓊瑤帶了副金鐲頭,于是俞瓊瑤的袖子就經常挽起一點,惹得無數目光隨著閃閃的金光“噗噗”地跳得眼酸。陳老師自嘆弗如,就在小店里拿些煙糖挨家送一點。這次黃蘭香倒無甚言語。人們齊說:“他媽的三劍客,怎么當了老師就狠瑣,不當老師就瀟灑?”

那時正巧吳老師的高級職稱有了分曉。那職稱地區省里地逶迤了一年多,批文下來時,已如昨日黃花。吳老師卻心氣頗盛,說要排宴慶賀,便特意給三人送了請柬。三人趕緊封了賀儀差人送去,人卻窩在家里。吳老師特意用鞭炮來風光,紅色的紙屑中一臉精神貴族的矜持。那三人不免心酸,幽幽地撫弄老婆去了。

剪彩的那天,教育局長和鄉長親自執剪,“咯嚓”一剪刀下去,大紅花就頹然地落到盤子里,掌聲四起。局長就舉了舉剪刀說:“南方的城市里,剪彩時興用純金的剪刀。”鄉長詫異道:“那金剪刀歸誰?”局長就含而不露地笑笑。剪彩畢,來賓入席,三人也廁身其間。這時有人說要給“讀書處”寫副對聯,局長叫聲“好”,信口吟道:“詩書傳人,禮義興邦。”鄉長拍手叫絕,就請一鄉學老宿寫了,差人送到印刷廠去制銅版,說是要嵌在“讀書處”的門上。三人覺得這是繁文縟節,很是無趣,就相互勾勾眼珠子,從席間溜出。踏在學校的土地上,三人不由感慨萬千。金老師說:“我們各用兩句詩,來表達此時的心情。”黃老師和金老師就一起叫好。黃老師說:“我們先把詩寫在手心里,然后一起亮出。”金老師和陳老師就叫好。三人各自背過身去,用鋼筆在手心里寫好,然后一起亮出。三人大驚,原來寫的都是《詩經》中的兩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三人頓時手絞在一塊兒,熱淚滾滾。

施校長聽了,就恨恨連聲道:“又要瞎屌悠了。”

責任編輯鄒正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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