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鷹
1986年初,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的街頭到處張貼著色彩絢麗的廣告:克里斯蒂拍賣行拍賣哈徹船長在南中國海新近打撈的15萬件中國古代瓷器!
英國人哈徹以打撈海底沉船為生,1985年底的一天,他將打撈船悄悄開到靠近南海的公海海面上,打撈起一艘235年前失事的中國貨船,獲得大批珍貴的中國古代瓷器和125塊金錠。
哈徹的海盜行徑,遭到中國文物部門和國際考古學界的譴責。但是,譴責歸譴責,克里斯蒂拍賣行還是得意洋洋地拍賣了價值2000萬美元的中國文物。前去調查此事的兩位中國文物專家只有仰天長嘆的份兒,為什么我們沒有一部水下文物保護法,使盜掘者逃脫了法律的制裁?為什么我們沒有自己的水下考古隊伍,來保護和發掘我們水下的珍寶?
慘痛的消息傳來,攪得中國年輕的考古工作者咬牙切齒,坐臥不寧。據考古專家估計,中國沿海至少有2000艘沉船,大量文物的價值無法估算。假如我們再不行動起來,眼睜睜地看著別人一艘艘地攫為己有,我們將愧對祖宗,愧對子孫!
1989年春,國家文物局下達了招募水下考古隊員的緊急通知,憋了一肚子氣的年輕考古隊員轉悲為喜,奔走相告。他們輕裝簡從,晝夜兼程,從祖國的四面八方趕到青島,報名參加中國第一個水下考古訓練班。
挑選水下考古隊員的條件是很苛刻的。首先要求入選隊員有強健的身體,以承受水下巨大的壓力;還需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質,水下遇緊急情況能從容應對;更重要的是入選者必須是優秀的考古行家,能夠得心應手地處理水下的文物。經過多次培訓和選拔,有十幾個幸運兒榜上留名。他們是:國家文物局楊林、王軍,中國歷史博物館張威、劉本安、李濱、徐海濱、田豐,青島市文化局邱玉勝,福建省博物館栗建安,福州市文化局林果,廈門大學吳春明,廣東省博物館霍勇、劉大強,深圳市博物館彭全民,廣西自治區博物館李珍。清一色的小伙子。
第二年一開春,中國第一支水下考古隊匯聚福建連江縣定海村,對白礁遺址進行調查發掘實習。
在人們想像中,海底如同一片夢幻世界:藍色透明的海水中,沉睡著輪廓鮮明的古船,甲板上散落的寶物閃閃發光,漂亮的魚兒穿梭其間……可是,中國的水下考古隊員沒有這個福份——中國近海水下能見度很差。在定海村下水,最遠只能看清2米以內的景物。在海水混濁的時候,下到5米處就像被泡在黃湯里,下到10米以下干脆只管閉眼。按攝影師李濱的話說,海底經常是伸手不見五指。
黑古隆冬的海底下,隊員們無法看清定海白礁遺址那艘宋元時期沉船的全貌,只能借助于燈光察看散落于海底的瓷器。在經驗不足、能見度低的情況下,他們克服重重困難,在白礁遺址開了12個2×2米的探方,并逐方進行了表面采集、攝影和測量。為了對遺址進行整體分析,他們精益求精,測出了每隔1米的橫剖面和等高線圖。首次出征定海,他們一共出水525件宋元時期福建浦口生產的青白瓷器,小勝回朝。
水下考古是一門新興的學科,充滿著艱辛和風險,也充滿著神奇和樂趣。對于中國水下考古隊的小伙子來說,幾乎每天都有新鮮而富于刺激的事情發生。那一天清晨,當他們來到作業海面時,附近正有一艘漁船在拉網扯線。隊長張威請漁民離開,漁民們就是不動。張威無奈,只好將就。隊員劉本安潛入海底后,摸到了預定地點,開始為固定遺址打樁。突然,一條繩索套住了他的腳,猛力地拉他。劉本安一下失去了控制,在水中被倒提了起來。小劉拔出了插在潛水鞋上的小刀,想割斷繩索。不料繩索運動太快,沒等他下刀,他已被濕淋淋地拉出水面。漁民們以為釣上了一條大魚,正在興高采烈,突然看見身著黑色潛水服,手持匕首的小劉躍出水面,嚇得大驚失色。一件差點出人命的事,足足讓大伙笑了幾天。
李濱很得意地對記者說:“水下的第一個感覺是冷,只要你挺過去,美妙的感覺就會接踵而至。特別是你在水下發現了東西,由于光的折射作用,文物都比實際顯得大。真是棒極了!”
邱玉勝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進水下考古隊的。他困惑地說:“在訓練班里,有一些條件很好的人因為怕苦中途打了退堂鼓,我真不理解。難道他們真的能拒絕大海的誘惑?”
正是大海的召喚,祖國的召喚,使得來自天南地北的十幾個男子漢組成了溫馨的“家”。在這個小家庭里,盡管每個成員的經歷不同,性格各異,但是那種祖國高于一切的神圣使命把他們像磁鐵那樣緊緊地相聚在一起。
林果喜歡搞點小發明,曾獨出心裁設計了一架潛水梯,能拆能裝,可以自動加長,甚是得意,偏偏同伴都說不行。他急眼了:“我一定要試一試!”好吧,大家都樂意幫助他。幾天下來,大家爬上爬下,挺麻煩的,林果一樂,悄悄把梯子拆了。
彭全民愛吃藥,成天煞有介事地背著藥箱,到處給隊友看病。一次,玩起來沒命的劉大強腳扭傷了,古道熱腸的彭全民趕緊用熱毛巾給他熱敷,劉大強大叫一聲他也沒在意。揭下毛巾,彭全民才發現,劉大強的腳“肉都快熟了”,同伴們譏笑彭全民是“蒙古大夫”,彭全民只好埋怨劉大強:“你疼,為什么不早吭聲?”
他們就是在這樣融洽的氛圍中生活著。他們舍不得離開這個集體,離開大海。無論是在陸地還是在海上,無論是集中作業還是回原單位,他們的手腕上一直清一色帶著黑色的精工潛水表,穿著印有古船圖案的T恤衫。每次發掘行動結束不久,總會有一個個急切的電話打到大本營——中國歷史博物館水下考古研究室:下一次行動什么時候開始?
就這樣,在中國的沿海海底,留下了中國水下考古隊的一串串足跡:
1990年9月,在海南省文昌縣寶陵港,發現一艘滿載鐵鍋的南明時期沉船;
1991年7月,在山東長島縣發現一處明代水下遺址;
1991年8月,在山東蓬萊發現一艘明代沉船,采集遺物30余件;
1991年底至1992年春,中國水下考古隊對史稱元朝最后滅宋之地、南宋1000艘戰船沉沒之處——廣東新會縣內海(現稱銀洲湖)進行兩次調查,證明銀洲湖水域確有沉船。
他們發現了一個又一個線索,解開了一個又一個疑團,心里卻一次次失望,著急。這些都是小打小鬧,什么時候才能有大規模的發現?
機會終于來了——遼寧綏中縣文物部門報告:1992年5月的文物普查中,綏中一下收集到500多件漁民從海底打撈的元代瓷器。據判斷,綏中附近海域一定有滿載的沉船!
專家們認為,假如能進一步發現沉船和瓷器,對研究我國古代北方地區海上貿易和陶瓷生產,將有重大的學術價值。聞知此事,中國水下考古隊的隊員們興奮異常,從四面八方趕到綏中。
水下考古隊此次出征真是不同以往,鳥槍換炮。他們聘請國家地質礦產部遙感中心的工程師,使用各種先進儀器,把三道崗海域像篦頭發似地蓖了一遍,很快就發現了5個疑點,按最有可能出東西的順序,列出1~5號點??脊抨牄Q定,反順序去摸,從可能性最小的5號開始。
5號、4號、3號,幾天過去了,考古隊還是一無所獲。1992年7月16日,工作船在2號點定位,第一對下水的邱玉勝和李濱,入水時幾乎感到同伴們目光的灼熱。伴隨著自己呼吸器中傳來的呼吸聲,兩個小伙子慢慢潛入海底。他們剛剛在海底站定,就看到一個白底黑花盆!兩人按捺住狂喜繼續搜索,又看見零零散散的一大片瓷器。他倆興奮極了,狗熊掰棒子似的拿了這件拿不了那件,只好先拿了5件上來。出水時,他們把文物舉得高高的,樂得同伴們在船上直蹦:“他倆手氣真好,不愧是小金手!”
740年的光陰,那些精美的瓷器依舊光彩照人,可是沉船的表面已經覆蓋了厚厚一層堅硬的水生凝結物,把船緊緊地粘結成一個巨大的實心整體。隊員們用撬棒采下一塊樣品,上岸后用藥水一泡開,原來凝結物里包含的竟是一件件瓷器!經測量,這個沉船遺址長27米,寬5米,相當于幾十個集裝箱的體積。這里面該包含多少精美的古代瓷器?
由于是水下操作,對這樣大塊的凝結物無可奈何,這次發掘采集到的47件文物均是散落在遺址周圍的瓷器,多為白底黑花的瓷碟瓷盆,是元代北方地區河北磁縣有名的磁州窯系的產品。
在綏中海面上,考古隊員們在竭力打撈先人拋下的“黑匣子”時,自己也在經受大自然的挑戰。一天,他們遇到了當地漁民最為懼怕的“鬼潮”,考察船一下子被沖到岸邊,船員嚇得趴在甲板上,考古隊員卻不顧巨大的顛簸,沖進船艙里去搶救器材,從下午6點一直干到夜里2點。等他們把全部器材轉移以后,船底已經發生斷裂。
幾天以后,李濱和崔勇又一次請求下潛。他們說,雖然已經摸過好多次了,但說不定還有什么東西呢。
一沉入水底,李濱和崔勇就拉開了距離,在混濁的海水中摸來摸去。突然,崔勇過來抓住李濱的手往海底一按,李濱摸到一個堅硬的東西。兩人相視一笑,一齊用手刨。他們蹲在海底,等海水把硬物的泥沙沖凈,好家伙,一個漂亮碩大的魚紋盆出現在眼前!他倆真想喊,可是在水中又不能說話,只好互相“咕嚕”了幾聲算是歡呼,然后使勁把大盆端出水面。
1992年9月26日綏中水下考古新聞發布會上,這個大魚紋盆赫然擺在新華社新聞發布大廳的中央,與會者被特許戴上雪白的手套后才可以撫摸幾下。
國慶節之夜,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節目播送了綏中水下考古獲得成功的消息。對于“上電視”這類風光事,考古隊的小伙子很不以為然,他們都在忙自己的,想自己的。
張威——在取得一定進展后,該總結出一套東西了;
楊林——如今都講中國特色,我們的水下考古怎么辦?
劉本安——我想去西沙群島撈一氣,再撈出點中國古代的東西,省得有的國家亂爭;
邱玉勝——我得鍛煉身體,爭取在水下干到四五十歲;
李濱——應該學會啞語,好跟弟兄們在水下交流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