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
——10多年前,一個日本人在北京長安街上走了一圈后感嘆道:街上看到的中國人好像沒有性別,從衣裝上,簡直分不出誰是男人,誰是女人。10年后,一位西方人同樣從這條街上走過,他不無驚訝地對朋友說:中國的姑娘好開放呦,竟敢登一雙襪褲,不穿裙子就上街!時隔幾年,中國人、尤其是青年人對美的追求已經遠遠超出了老外們的印象,請看90年代的——
魅力大流行
不知從哪天開始,報紙的中縫廣告欄里發生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變化,“美國口語班”、“托福班”、“GRE班”不再獨領風騷,與之相抗衡的美容班、時裝模特兒班、健美班、禮儀學校、業余舞蹈學校乃至自我形象塑造班撲面而來,令人目不暇接。
在最會揣摸讀者喜好的小書攤,除了花樣翻新的各種美容、美發、時裝書外,什么行為語言、說話的藝術、社交禮儀、男人眼中的女人等書日漸增多。
在百貨商場,盡管化妝品柜臺不斷地擴大,各種駐春霜、增白蜜、去斑凈、緊膚水、減肥霜、豐乳霜……還是使貨架擁擠不堪,叫人眼花繚亂。
也許是上述因素造就了一群靚女俊男,促發出各種禮儀大賽、模特兒大賽,或是諸如此類的大賽脫穎而出了一大批頗具魅力的男男女女,如今,當你走在熱鬧的馬路上,鉆進飯店、卡拉0K廳,總會見到衣著得體、面容可愛的人們,操著禮貌的用語、行著文明的舉止文質彬彬地向你走來,大有西方紳士、貴婦的典雅風范;甚至在天天碰面的熟人中你也能察覺出儀表、儀態方面日新月異的變化。難怪開“中巴”車的司機一見到站牌下全是些土里上氣的人,便皺起眉頭:“一瞧那模樣,就不是坐我這車的人。”
當這些變化悄悄潛入人們的日常生活時,魅力——這個曾令中國人生畏的字眼猛然間在各種傳播媒介中高頻率地使用起來。形容他或她不再是漂亮或瀟灑而是有魅力,空姐的微笑有魅力,中年男子的風度有魅力,藝術家的氣質有魅力。
魅力不再束之高閣
20年前的那個情景,是今天的青年人無法想像的:一個梳辮子的女孩正在街上走路,突然有人從背后躥出來,剪掉了她的辮子,并且一本正經地告訴她,這是幫助她割資產階級的尾巴。女孩哭著跑回家問媽媽什么是資產階級的尾巴,媽媽無言以對。
于是,我們看到了街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律的短頭發,一概的綠軍裝,攢動的人流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調。那時,“魅力”一詞只能用來形容革命領袖或批判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但絕不能說某個老百姓有魅力,更不能把魅力作為一種追求。
然而,魅力畢竟和人的本性太接近了。就是在最不開化的鄉村,未來女婿要見丈母娘也得穿上最漂亮的衣服,進門前還要撣撣身上的灰土,為的是丈母娘能喜歡他。所以,在民族開禁的初期,與魅力有關的洋貨最先闖入了人們的視野,“蛤蟆鏡”、“喇叭褲”、牛仔裝、披肩發,如今已毫無爭議地登堂入室,成為人們衣食住行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當然,服裝僅僅是魅力的一部分,恢復了求美欲的年輕人漸漸發覺,穿上時髦的衣服雖然漂亮了許多,但還是沒有那股勁兒,朦朧中他們意識到“漂亮”和“美”不一樣,意識到了“魅力”的存在和需要。
真正將魅力引入生活、率先掀起魅力潮的是“公關小姐”。經濟的開放搞活促使中國的土地上出現了一批合資企業,其西方式的管理產生了新的職業—“公關”。起初,姑娘們出于工作的需要,接受了各種專門訓練,她們努力使自己具有平和、明媚、愉快的面貌,注意每一言談舉止的分寸,以吸引客戶的注意力和好感,最終達到買賣或合作的成功。當公關小姐們不知不覺地將這股魅力帶入日常生活中時,周圍的姑娘頓有落伍之感紛紛仿效,魅力的意識就這么滾雪球般在人們的頭腦中滾動起來。
到了今天,年輕人對魅力的追求已有了統一的標準,而且越來越多地運用了現代技術和手段,他們有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自己了。
深入小巷,在一所禮儀學校借用的小學教室里,我發現了一群正在為自己的魅力而努力的姑娘,她們正在上形體訓練課。桌子被挪到了四周,學員們一手扶椅背,一手臂舉平,全身繃緊、挺胸昂頭,認真地跟老師做每一個動作。“雖然動作不難,但每次課兩個半小時,中間不休息,學員們一堂課下來還是滿頭大汗的。”這所民辦學校的校長——一位30多歲的干練女性介紹道。“除了這個儀態、儀表班,我們還有模特兒班、口才班、美容化妝班、迪斯科班和國標班。報名的人很多,期期都招滿。來學的人不一定要當什么公關或模特兒,他們只是想提高個人的素養,使自己更有魅力。其中多為學生、企業雇員,也有醫生、會計、教師、工人。年齡從12歲到50歲。儀態班、模特兒班的女性居多,口才班、國際標準交際舞班的男性居多,迪斯科班的老年人居多。”
小玲今年14歲,每次上課都是媽媽陪著來。“孩子過去總是駝背,走路低著頭,老說也不管用,我擔心長大了改不掉,會耽誤她。所以就下決心來這里訓練。你看,剛上五次課就見效了。”小玲媽愉快地對我說。站在小玲旁邊的姑娘顯然大多了,她告訴我:“從前沒想過打扮自己,以為干凈利落就行,可現在給廠長當了秘書,過去的許多習慣都得改,比如走路、端茶什么的都有一些特定的姿勢,工作逼著我必須學。”“我可跟她不一樣,我就是愛美,就是希望自己漂亮。”說這話的人看上去也就20歲出頭,一問才知她已是一個周歲孩子的媽媽了,她來這兒的目的就為保持一個苗條的身段,號稱腰圍標準要達到一尺七寸。
讓我沒想到的是,許多男性公民對魅力的追求程度并不亞于女性。上海、廣州新開張的男子美容店都是顧客盈門,不少人還買了專門“月票”定期美容。男子美容不像女士講究修補和化妝,而是以減緩皺紋、潔膚、改變膚色為目的。但不論怎么樣,男人們也開始注重裝潢自己了。
魅力從禁忌到開放,最令人興奮的是它直到今天才真正地走到廣大的民眾中間,找到了本該屬于她的生命之源。
形形色色的魅力觀
什么是魅力?字典上說,就是很能吸引人的力。什么才是吸引人的力呢?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阮紅正上高二,細細長長的眼睛總是笑盈盈地望著你,講起話來不緊不慢。據說男生在暗地里都叫她“魅妹”,我想這美稱一定會使她有種自豪,但阮紅不以為然地對我說:“女孩被男生追的確證明一種魅力,但這得看追你的是什么人,學習不好,不三不四的人追就沒勁,只能說明你所具有的魅力很淺薄,如果素養好的男生也追來,心里才會有自豪感。所以我最瞧不起那樣的女孩,屁股后面跟一串痞里痞氣的男生,還要自鳴得意,就像當了皇后。”
李辛,在飯店里干收銀快兩年了,卻從沒見她上過妝,平時最愛穿棉布衣褲,登一雙運動鞋。她與人們習慣的飯店小姐的形象相去甚遠。對我的疑問,她很不滿:“我生性就不喜歡和別人穿得一樣,更沒工夫趕時髦,干嗎一提飯店小姐就非以為個個愛領導新潮流。的確,許多飯店姑娘因為外貌的魅力找到了大款丈夫。但我更希望多點內在的修養,我相信內心的資源越豐富,才會有真正的魅力。古人說,一日不讀書,面目可憎也,不是沒有道理。”
王建利是個走運的個體戶,幾年前就開始倒服裝,發了財,手下已有幾個伙計幫忙,也算是老板了。“別看我整天販這些衣服,但絕不穿它們。”他指指腳上的“鱷魚”牌皮鞋:“我只穿名牌,人在衣服馬在鞍,三分長相,七分打扮嘛!”小老板雖然個子不高,一身名牌的確使他顯得很精神,除了談話中時常吐出××外,倒也還有那么點紳士派頭。
徘徊在菜市場的兩個年輕人,實在奇怪,男的披著頭長發,一直垂到腰際;女的卻把頭發剪得很短,在頭頂上扎了個沖天的小刷子。不用猜他們是搞藝術的。我有個朋友,自己辦了個搖滾樂隊,成員個個都像這兩個奇怪的年輕人。我問他:“這樣打扮是為反潮流,還是為引人注目?”“都不為,我們的歌豪放、自由。這種裝束最能發揮情緒,同時也能表現個性,個性就是魅力!”
小蔡到底是學美學的,談起話來頭頭是道:“一個人有魅力,就是有吸引力,男人得吸引女人,女人得吸引男人,朋友間也要在相互吸引中才能和諧相處。我周圍的朋友們總愛講外表魅力和內在魅力,卻很少有人注意‘性感魅力,其實這很重要。有人說這是西方的風俗,我不這樣看,中國古代很講究性別美的差異,比如女人,戰國時,以腰細如蜂為最富魅力;唐朝,以豐腴為魅力;滿清,女子裹足、三寸金蓮被認為是魅力無比了。而男人則大多要有闊肩、美髯,或威嚴雄武,或溫文儒雅。當然中國確實和西方不同,中國比較含蓄,西方更為直率。不過,我覺得,西方人對形體的講究倒很應該引進來。”
小蔡的同學陸露也談了一種見解:“我認為很多人把流行和魅力搞混了,以為流行的東西就一定有魅力,最近在街上逛發現,許多女孩走路的姿勢全一樣,不是像模特兒,就是像女招待,沒有個性,我想大概就是標準化訓練的結果吧。前一陣,我還發現,大陸的許多男孩女孩都學著港聲、臺音說話,好像那就是文明,那就是‘派,其實最倒人胃口。我說得也許有點過分,某一種魅力如果像感冒一樣流行,這種魅力就會在流行中毀滅。”
沒想到這些年輕人對“魅力”竟有如此豐富的理解,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在對“魅力”的追求中,塑造出不僅屬于他們自己,而且屬于一個民族的某種新性格、新風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