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曉義
你可以不卷入戰爭,可以不過問政治,甚至可以不事生產,但你不能不關心環境,除非你拒絕生存。
后代會對先人起訴
1992年的秋天,北京開了一個會。會上通過了執政黨的政治報告,保護環境被列為十大任務之一。
有人說,這是綠色政治的萌芽,也有人說,這表明中國的環境惡化已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
老外們好像格外敏感。他們擔心,12億人口的發展熱會加速中國生態系統的解體。
地球另一端的西方人似乎特別關心中國的二氧化硫和溫室氣體排放,他們知道,中國和他們的國家有一個共同的,也是唯一的屋頂。
東邊的日本人和韓國人更加著急。據說,日本人耗資102億日元為中國修建環境監測中心,是擔心中國的環境惡化會殃及他們的城池。那么生息于其中的中國人呢?我們當然不能忘記自己的家園。
1674年,一個名叫瓦特的英國青年發明了第一臺蒸汽機,從此撩開了工業文明的序幕。近兩百年后,一支英國船隊又把這一新文明用槍炮轟進了古老的中國。從此中國人心中植入了一個工業化之夢。這個夢是和著創痛和恥辱種下的。受工業文明的刺激愈深,對這一文明的向往愈烈,趕超愈切。當中國大陸結束了內戰,建立了國家,中國人便以十倍的熱情,把建立中國工業體系的夢想變成現實。
我們引進了工業文明的生產體系,也引進了工業文明那無視自然的傲慢。
這種傲慢與中國式的理想主義激情和政治色彩交織在一起。我們以革命的名義展開了對自然的討伐。當古老的土地上矗立起座座廠房,我們是那樣欣喜地去描畫那如林的煙囪和滾滾的黑煙,那樣熱情地謳歌那黑色;當小高爐需要木炭的時候,我們毫不猶豫地砍倒那一片片樹林,包括屋旁的小樹;當羅馬俱樂部的教授憂心仲忡地提出“增長的極限”,我們正以氣吞山河的豪情,把500里的滇池和800里的洞庭湖填去一半。
我們引進了工業文明吞噬資源的生產體系,卻沒有引進利用資源的市場機制。西方技術體制與蘇聯式的計劃體制相結合,是近30年中國工業的主要特征,這種結合的苦果便是效益低下。效益低下意味著單位物耗超常。為達到同樣的產出,我們要比別人消耗更多的資源,排出更多的廢物。效益低下阻礙了城市化進程,從而延滯著傳統農業人口向現代城市人口的轉變。人口結構轉變的滯后加劇了人口規模的膨脹,人口膨脹又形成對生態環境的超常重復。
當我們經過30年的教訓和十幾年的摸索,終于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機制的位置,當我們重新振奮,開始新一輪的發展熱,我們發現,歷史已給我們留下了環境惡化和人口膨脹這兩份遺產。
這遺產規定了我們今天的生存空間。
——中國人均占有森林面積為世界平均值的1/8;人均水資源和人均耕地面積分別為世界平均值的1/4。
——南運河枯竭了,北運河受到污染,全國的湖泊在40年里減少約500個,長江正在變成第二個黃河。全國有180多個城市缺水,其中40個城市嚴重缺水,幾乎所有的水域都受到程度不同的污染。
——建國初我國森林覆蓋率為13%。40年里已降至12%,每年平均新形成的沙漠化土地面積達1000多萬畝。耕地每年減少700萬畝,草原每年以130萬公頃的速度退化。水土流失的總面積達15000萬公頃。
——1979年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的官員仔細查閱了衛星拍照的照片后,驚異地發現占地43.2平方公里的本溪市竟從中國大地消失了,是黑色的煙塵吞沒了本溪。
——中國的工業粉塵和煤煙年排放量2000多萬噸,工業二氧化硫116萬噸,被稱為空中死神的酸雨嚴重威脅著長江以南的許多城市。
中國的環境污染已達到發達國家50、60年代公害泛濫的程度。每年因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造成的經濟損失達860億元,相當于8次唐山地震。
人的壽命通常要比環境災難的周期短。摧毀環境的人往往看不到后果表現出來的時候。如果說破壞環境是人這個物種的自殺,那么這種自殺過程是在代際間完成的。
這是一代人對另一代人的謀殺!
誰說你不能改變地球
耀眼的廣告,眩目的商品,跨國的電影電視……。西方人和日本人將生產線、技術、小汽車、消費方式一起傾倒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
以傳統工業文明的眼光看來,接受西方消費觀念和消費方式的洗禮,是人的現代化過程必然而又必要的一環。然而當我們進入綠色文明的視野,卻不能不問,這種以高消耗高污染為基礎的消費方式是否合理;不能不想,我們這塊人均資源極為有限的土地,能否承受得住這種消費方式所施加的重負?
發達國家消費全世界能量的75%,商用燃料的79%,木材產量的85%和鋼產量的72%,而且,工業發達國家還占二氧化硫排放量的3/4,發達國家的富裕生活是靠耗竭全球大部分的不可再生的資源來支撐的。這種高消耗高污染的生活方式在若干年前還被認為是人類至高無上的憑證,然而愈來愈多的人指出,這種生活方式是造成資源耗竭和環境污染的禍根。也有愈來愈多的人對這種生活方式的價值理想提出了懷疑。一出未來劇,說的是某個享受著現代化設施的人,不得不穿著防紫外線衣戴著防毒面具,靠花錢買新鮮空氣呼吸。沒有樹,沒有鳥,沒有其他生物……他感到了死寂,感到了恐懼,感到了懊喪。對黑色消費方式的批判和懷疑導致了以綠色為標志的生活革命。
這場生活價值革命首先要求人類自身對消費方式的自我調整和自我節制。人的消費欲望是無限的,但資源是有限的,因此必須把消費方式限制在生態環境可以承受的范圍之內。
中國應該怎么辦?中國的現代化必須選擇與發達國家不同的資源方式。這條道路的核心是建立一個低消耗資源的節約型國民經濟體系,與之相應的是“適應消費模式”。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不是沒有獲得發達國家總體高消費模式的能力,而是沒有足以支撐這種高消費模式的生態環境。除非我們為了一代人的享受不惜將后代的家底蕩光。
綠色的生活當然不僅僅是節制。
我們有理由過上好日子,又有責任保護環境,于是,我們最好去尋求替代消費,即尋求那種低污染低消耗的、又能提高生活水平的產品。
慈禧太后沒有使用過電冰箱和空調機。如今,電冰箱早已進入尋常百姓家,空調熱方興未艾。
但制作冰箱和空調所使用的氟里昂會破壞臭氧層。各國為拯救臭氧層簽定了《蒙特利爾協定》。我國也在《蒙特利爾協定》上簽字,表示最遲在2001年停止使用氟里昂制冷的產品,它的功能較之有氟電器不盡如人意,但它的改進需要對這類電器的需求刺激,這需求來自政府,也來自公眾對無氟電器的支持。毫無例外,公眾對綠色食品的需求,能夠帶動無公害食品生產基地的發展;公眾對潔凈水的需求,也會加速各類凈化水的投產。
每個消費者都在改變著地球。消費者的綠色消費觀和綠色消費方式會刺激綠色市場;綠色市場又會刺激廠家追求綠色利潤,其結果便是更多的凈化工藝和更多的綠色食品。
我們無法超越資源的有限,但可以延續它的壽命,通過循環。北京每年排放的廢污水,如果全部加以利用,正好相當于每年新建一座密云水庫。美國近千萬個家庭將垃圾分類回收,已利用的資源每年達數十億美元。回收再制的產品,包括纖維制品、洗滌劑、人造木材和肥料等。在世界許多地區,“recyle”即再循環,已成為小學生和市民皆知的的綠色常識。顯然,在這方面我們還有許多的事可做。
過去顯尊示貴的珍稀裘皮,現在在許多國家里成了恥辱的標記。野生裘皮市場受到綠色運動的沖擊。然而,遺憾的是,在中國人的餐桌上野生動物依然被當作顯示尊貴的佳肴,山珍海味已不算氣派,珍禽異獸才夠排場。有人說,中國文化是飲食文化,中國人什么都吃,什么都敢吃。看來,中國的野生動物保護并非只是環保部門的責任,它與我們每個人的消費方式息息相關。
漠視自然,踐踏自然,以犧牲自然來滿足人的需求的黑色文明在成為一種過時文明。
機會還沒有拋棄中國
發展經濟就要有環境代價,保護環境又需要經濟投入,魚與熊掌,如何能夠得兼?
發達國家似乎沒有這樣的困惑。
他們無一例外地走著一條先污染后治理、先經濟后環境的道路。歐洲和美洲的工業化搞了幾百年,直到1969年以后,才開始環保運動和大規模環保投資。日本以及一些新興工業化國家,也是在基本完成工業化之后,方才進行大規模的環境治理。慣常的理論認為,必須先解決溫飽和富裕,待有了經濟能力和國民對環境質量的需求,方能夠治理污染和修復環境。
也許在過去資源相對充實,人口規模相對小的某個時點上,這條路是可行的。但我們沒有辦法繞開歷史。歷史留給我們的人均資源條件,規定我們這一代人的生存空間,也制約著對生存方式的選擇。
我們不能像日本等發達國家那樣,靠獲取全球資源來增加本國的實際人均資源。他們在國際經濟格局中居于有利位勢,能夠以高附加值產品換取發展中國家的廉價資源。中國沒有占據這種優勢。
先污染后治理,先經濟后環境的道路是一條環境代價極高的路,后治理的費用極其高昂。發達國家這條代價高昂的路僅就歷史的邏輯看是必然的,但就理性的邏輯看是不合理的,在全球環境危機愈演愈烈的今天,這是一條將人類導向毀滅的道路。
嚴峻的工業環境挑戰和沉重的發展壓力逼迫我們冷靜。我們中的一些人,不再陶醉于工業化帶來的富裕和進步,而開始沉思。不僅沉思我們自身工業化道路的種種失誤,也沉思發達國家工業化道路的缺陷和偏狹。
沉思改變不了歷史,但可以改變現實。
1991年,中國科學院一個普通的博士生收到一份不普通的學位鑒定證書,證書上說,由于該博士在本地區的資源核算和環境保護工作,使該縣獲得上百萬元的收入。
可見中國人是不乏生存智慧的,五千年積淀的這種智慧使他們習慣于同各種險惡的生存環境抗爭。一旦認清楚自己的生存困境,便會在夾縫中求生存,去探索一條環境與經濟同步,魚與熊掌得兼的生存之路。
人類經過幾百年的黑色教訓和幾十年的綠色積累,已發展出先進的環保工藝技術和產品。
精明的外商看中了中國人均資源微弱,因而對修復環境的迫切,也看到中國基本上解決了溫飽,因而具有修復環境的基礎條件,他們在綠色利潤驅使下把這些先進的綠色技術和產品帶到中國。
看得更遠一點的生態學家、經濟學家和政治家,愿意增多對中國的綠色援助和綠色技術的轉讓,他們懂得,我們的未來就是他們的未來。
全球的綠色浪潮為中國持續發展提供了國際條件。
中國國家環保局局長曲格平曾兩次獲得國際環境獎。兩次殊榮,給了一個中國人,這意味著什么?它是一種理解。世界知道,當一個國家的人均收入尚在300美元時開始環境保護,意味著怎樣的艱難。這是大多數發展中國家沒有走過的道路,也是發達國家所從未走過的道路,是考驗一個民族生存毅力和生存智慧的道路。它是一種期盼,一種特殊的關注和希冀。在人類自我拯救與自我毀滅的力量對比中,中國是舉足輕重的國度之一。
我們可以毀滅地球,用每個人的愚蠢和每個人的傲慢。
我們也可以挽救地球,用每個人的關注和每個人的行動。
(選自《綠色文明與中國》文學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