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群良
告別西裝革履,穿起肥大的軍裝,踏上北上的軍列時,面對親友的挽留、導師的惋惜,曾有一抹自信的微笑掛在我的嘴角,躊躇滿志的我差點沒高聲吟詠:“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就這樣,從學校到軍營,我闖進了兒時心中的綠洲。直到現在,看著桌上放著的三等軍功章和入黨志愿書,我還為當初的狂妄感到自豪與慶幸。渾然不覺間,第一年的軍旅生活已同我揮手而別。
我自幼以書為友,從未涉足世事,參軍的動機少不了浪漫的色彩,幾乎簡單到只是為了圓一圓兒時做名軍人的夢想。不能否認,當我第一次見到連綿起伏的群山,第一次將自己淹沒在“綠洲”中時,心中確曾澎湃過莫名的新奇與狂喜。但沒幾天,我被訓得酸麻的四肢連床也上不了,咽慣了大米飯的嗓子怎么也咽不下干澀的饅頭,翻慣了書本握慣了筆的手硬是顫巍巍地托起鋼槍,這時,看看“執手相看淚眼”的新戰友,自命不凡的我“竟無語凝噎”……
也許正是為了那份自負和虛榮,整個新兵連期間我沒給親友寫過一封信,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看出我有絲毫的后悔。直到新兵連結束我被評上了“全優新兵”。事實上,我也的確沒有后悔。不過,這要歸功于第一次5公里越野(以至后來我竟把它看成了是我真正成為軍人的轉折),文弱的我還沒走完全程的三分之一就掉隊了。是班長拉著我的手,喊著“堅持……快到了!堅持!”走完了全程。此后,每逢殘酷的訓練使我感到快要崩潰時,就常會想起這個小小的勝利,在心底默念著:堅持!堅持!
操場上拼殺陣陣,隊列里歌聲昂揚……軍營生活是火熱的。下連后,我更加刻苦地摸、爬、滾、打……但漸漸地每天汗浸浸地訓練歸來,一絲憂慮常會爬上我的眉端。除了訓練,我還能干什么?于是,在與高山對歌累了以后,我便想像著山外喧囂的生活、多彩的霓虹,回憶舞臺上旋轉的燈光,游樂園時女友的衣影發香,心頭不由涌起陣陣寂寞和失落。特別是當戰士們圍著電視贊嘆某人的風采,或親眼目睹屏幕上熟悉的身影,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他們曾是我的同事和同學啊!甚至我手中還有他們的來信,他們的歡笑和輝煌,恰好襯托了我的沉默與苦澀,我陷入了“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的蹉跎中。
就在這時,副師長到我們連蹲點,一席交談,上校與列兵間架起了友誼的橋梁。一位睿智的長者用親身經歷的故事,攫住了一個青年彷徨的心。他鼓勵我珍惜自己的選擇,在寂莫中尋找新的起點,用知識充實現有的生活,把別人浪費的時間匯集起來,去譜寫奮斗者成功的歌。副師長回到師部后,還特地托人捎給我一本《文學概論》,并在扉頁上留言:“用青春的犁鏵,耕耘你心中的綠洲。”
副師長的希冀深深刻在了我的腦海里,我當即寫信讓家里寄來大學中文系的課本,并制訂了學習計劃。從此,訓練之余我就開始了潛心地研讀、無聲地奮斗。由于工作的需要,我被分配去燒鍋爐,這給我的自學提供了充足的時間。于是我常常帶著小馬扎,坐在鍋爐前邊加煤邊讀書。我的舉動贏得了許多戰友的贊賞,但也有不少人說我精力過剩,不會享受,或干脆稱我書呆子、假正經,個別老兵甚至有意支使我干這干那……面對這種情況,我沒有動搖心中的信念,反倒煉就了類似韓愈“三上”讀書的功夫。
憑著半年多的孜孜以求和一定的文化基礎,我終于攻下了大學中文系的全部課程。“皇天不負有心人”,我第一次練筆就被《人民日報》刊用,此后一篇篇習作陸續被《解放軍報》《中國青年報》等報刊登載,有的還引起了很大反響。我的舉動贏得了戰友的理解,漸漸地我周圍形成了一股濃郁的學習氣氛。
當日前我榮膺新聞報道和軍事訓練兩項標兵時,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愫涌上心頭,我感到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美麗、那么雄偉,前程充滿了希望。是的,軍營是我兒時心中的綠洲,也是我現在的選擇,我真的該用青春的犁鏵來耕耘它,把它耕向有鮮花的掌聲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