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無家可歸者

單城

早就聽說過美國“要飯人”的故事，但畢竟耳聞不如目見。

這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富到什么程度？誰也說不清楚。反正到處都是富翁，誰都說美國富。但這也是世界上最窮的國家。4萬億美元的巨額國債，是其他國家連想都不敢想的。如果這個債是中國欠的，那就相當于每個人口欠2萬多元人民幣，一個3口之家每年至少要用5000元來付這筆債的利息。另一個窮的象征就是沿街的乞討者。

乞丐也好，乞討者也好，要飯的也好，都沒有美國人用的詞匯高雅——“無家可歸者”。剛來美國的中國人對這種乞討現象大都會大惑不解，后來也就麻木了，偶爾丟幾個硬幣給他們。我使勁地想過“為什么”，但始終是想不出太大的所以然來。

在午夜人靜的時候，紐約的大街上行人稀疏，游逛在大街上的便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無家可歸者。他們之中或許什么人都有，但我的確沒見過一個中國人。我想，這是不是文化差異造成的呢？

中國人勤懇，一般不愿借錢，注意積蓄，于是不會太窮，可能也因此不會太富。而很多西方人則是習慣于借債度日。這個月的收入往往是用來支付上個月的消費（社會的信用系統、先消費后支付的商業競爭等能保證任何人都可以這么做）。收支平衡的概念從來就是這個月的工資支票是否足以支付上個月的帳單。一旦被解雇，那些帳單便無法完全支付，于是欠了債，于是被要求支付15％以上的年息，于是便租不起房子，于是便沒地方住了，于是便走上街頭，于是便沒有了通訊地址、電話等，于是便再沒有什么信用了，于是便再也找不到工作，于是便一輩子從垃圾桶里撿衣物，從人情縫里討口飯。這該是文化差異！如果是中國人，首先不會習慣那種舉債消費的生活方式（除非極大的大宗消費），即便是那樣消費了，勤奮的工作會使他不那么容易被解雇，即便被解雇了，一般至少還有親戚朋友拉一把，怎么樣也走不到那一步。

在中國街頭上，也有不少要飯的。但那些人要么是因為天災人禍，要么是騙子。前者可憐，后者可恨。很多時候，可恨者斷了可憐者的生路。很少見到像美國這樣的情況：絕大部分的無家可歸者都身強力壯，智力健全，還不是騙子。

這些人有很多不被人注意的故事，很多讓人哭不出也笑不出的故事。

當你去銀行，總有人給你開門，身子前傾著說：“早上好。”因為他給你提供了服務，又向你問好，你總想摸出一點零錢來給他。不想施舍的人便這樣想：他提供的是不必要的服務。想施舍又找不到零錢的人便會覺得有些尷尬和一絲歉意。開門者若覺察出來便會很客氣地說：“不要放在心上。”他在安慰你呢！

當你從超級市場出來，總有人（或許好幾個人）向你伸出一個喝咖啡的紙杯，還搖一搖，讓里面的硬幣發出聲響，以此代替他嘶啞的嗓子。當你摸出硬幣給他時，他便會說：“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先生。”當你摸了摸口袋而未找到時，他便會說：“你能再找一遍嗎？”你若還未找到時，他便會很瀟灑地說：“那就下一次吧！”

有時候，比如說很晚，你會不自覺地繞過他們，因為你擔心安全，因為你在趕時間，因為你不愿意施舍。他便會湊上來：“我不是向你要錢的，我只想問一兩個問題。”你就洗耳恭聽吧！“我今年19歲，剛找到一個工作不久便失業了，我不是想問你要錢，而是饑餓難忍，你說我該怎么辦呢？”或者是智力測驗：“你知道世界上最富的國家是哪個嗎？”如你答不出，他會代你而答：“捐助國。”“你知道世界上最富的城市是哪個嗎？”還是他代你而答：“慷慨市。”他們很智慧，因為這是很聰明的文字游戲，而且有點酸酸苦苦的幽默。我曾經以此考過一個美國的大學生，她當時并未答出來。

有一天深夜，我和兩個美國同學從酒巴出來時，已經是有點搖搖晃晃。其中一位同學便興奮地唱起了一首民謠，一個人立刻從角落里走過來隨他一起唱，唱得很和諧，很美。走過兩個街口，那人打斷我的那位同學說：“你能給我一個硬幣嗎？”“我身上沒有。”“我陪你唱歌，讓你高興，你是不是應該……”“沒有硬幣。”“那紙幣更好！”……你來我往地說了一會，那人很不高興地走了。

也有人常年累月在同一個街口，用同一個紙杯，唱著同一支曲子，向不同的行人乞討。我從來也聽不清他到底在唱什么，或許是悲傷，或許是感激，或許是討好。不過那聲調，像是沒有任何情感的麻木，或是永遠沒有眼淚的哭泣。我清晰地記得他那始終如一的表情。也有人吹奏著銹得不成樣子的薩克斯管，或是彈著只剩下兩三根弦的吉他。我似乎覺得，他們是24小時工作的。

聰慧的無家可歸者還會把扔在街上的破舊沙發砸碎，因為沙發縫里會有主人幾年來從口袋里掉進去的硬幣。或是去一家中國餐館要那些用空的油罐，以此到物資回收系統兌換小錢。

誰也不能真正搞清這些人的來源。比如有一位無家可歸者，曾是海灣戰爭中的英雄，1年前在那條街上接受民眾的鮮花和掌聲，1年后，在同一條街上向當時向他獻花的那些民眾乞討。

誰也不知道這些人的結局。我記得去年冬天，在街心的一條長凳上，一個無家可歸者裹著一床硬棉被在熟睡；第二天，又見他在那條長凳上睡覺；連接多日，我好生奇怪。最后，他的尸體被人拉走了。我想，沒人知道他的姓名。

他們的故事很多。但我始終還是沒有想通，為什么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