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該怎樣讓人民放心？

鐵鈞

一提起監察局長何恩一，遼寧S縣的人們大都滿口稱贊。何局長曾獲省優秀黨員、全國監察系統先進工作者的殊榮，是個響當當的硬漢子。他剛正不阿、疾惡如仇，丁是丁，卯是卯，辦起案來一點不含糊。按理說，有這樣的監察局長坐鎮把關，S縣的廉政問題一定是風清月朗，老百姓用不著為黨風憂心忡忡了。可是，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一

1990年春節前，S縣商業局為了照顧縣“五大班子”和各部門領導，印制了110份“特供票”，領導憑此票可以“購買”肉蛋糕點等6種商品。何恩一得知此事，臉色驟變，“中央都帶頭取消了特供，咱們縣干啥還整這事兒？”他直奔縣委，找到了縣委書記。

“書記，對于特供中央有明文規定，咱們不能這么辦。”

“這是縣里的慣例，不好破，否則老同志會有想法。”

“書記，這個慣例不破，群眾也會有想法的。”

“好吧，你先回去，我和縣長研究一下。”

何恩一剛回辦公室就接到了縣委書記的電話：“我們研究決定，縣委和縣政府領導清退特供票，人大、政協和離退休老干部就不退了。”

“書記，這不行……”何恩一剛開口，對方已撂下電話。

何恩一陷入了為難的境地。全面清退吧，縣領導已做出決定；而執行縣領導的決定，又有悖于監察官的職責和人民的利益。他算了一筆賬，S縣商業系統當年虧損168.8萬，這次“特供”的商品總額達7819元：他想不通，商業系統已經虧損，為什么還要拿出錢來搞“特供”？

何恩一決心豁出去了。他立即召開局務會，幾位局長討論決定，馬上下發監察通知，追回特供商品款。年關臨近，一份份“監察通知”發到了縣“五大班子”的各個委辦局。“監察通知”要求享受“特供”待遇的監察對象——

一、已領取“特供”商品的，必須按零售價付款，并將交款收據于1月26日12時前親自交縣監察局。

二、收到“特供”票，沒領取實物的，將“特供”票退回發票單位，并將退票回執于1月26日交縣監察局備查。

三、縣商業局長是這次“特供”的倡導者，負直接責任，必須于1月26日12時前將檢查交縣監察局，視其態度給予適當的行政處分。

四、對無故拖延時間、頂著不辦的，視其情節輕重給予政紀處分，并通報全縣。

措詞嚴厲的“監察通知”震動了S縣城。在監察局規定的時間里，88名領導干部全部退票或補交了商品款。

眾怒難犯，何恩一這下捅了馬蜂窩。在春節團拜會上，縣委書記很不滿意地說：“怎么搞的，幾塊糕點也發通報？”

“不是通報，只是給監察對象發個通知。”何恩一回答。

會后主管監察的常務副縣長批評何恩一，并明確提出三條意見，要何恩一執行。這三條意見是：一，“監察通知”是對“特供”一事的公開通報，給縣委縣政府造成了不良影響。二，這么做不利于安定團結。三，監察局應在“監察通知”的范圍內再發個通報，給縣委縣政府挽回影響。

何恩一心里很委屈。搞“特供”和禁止“特供”，究竟哪種做法不利于安定團結？

二

目前要對官員實行有效的監督，只能企望執掌權柄的領導是“開明領導”。倘若領導對監督和制約懷有抵觸情緒，監督職能就要大打折扣。對于這一點，何恩一體會最深。

1990年11月12日，根據群眾舉報，何恩一帶領監察官開始對縣公安局集資籌建“快速反應樓”一案進行調查。

S縣城南的大橋邊，矗立著三棟二層的小樓。富麗的琉璃瓦，別致的貼面墻，拱型的寬大陽臺。這哪里是什么公安局特警隊的“快速反應樓”，說它是別墅都不為過。

據查，縣公安局在向縣政府縣計委申報征地時就弄虛作假。公安局向縣計委申請的是征地2.9畝，建筑面積1500平米，向縣政府報的卻是建筑面積2900平米。在建筑施工中，公安局不按招標投標管理辦法辦理施工批準手續，私下將工程包給黑包工頭。按照城建部門制定的城市總體規劃，必須建三層樓，可公安局特警隊不管這一套，擅自設計建造單門獨院的二層住宅3棟16戶，戶均192平米，每戶有門廳2個，客廳2個，餐廳2個，居室5個，十分闊綽。該房建成后，已轉給公安系統6戶，每戶5萬元，其中縣委副書記一戶，包工頭一戶，個體戶一戶，縣委副書記還在樓前超占土地，建起了平房。

這是一起明顯的違紀案件。調查結束后，何恩一主持召開了案件審理委員會，委員們根據《國家土地法》和《城市規劃法》中的有關規定，通過了對有關責任人員進行政紀處分的監察建議。

何恩一滿以為問題查清了，領導一定會對此案依法處理的，沒想監察建議報到縣政府后，“黃鶴一去不復返”了。與此同時，縣監察局查處的縣農委主任挪用公款案、縣城建局副局長違反財經紀律等案報上去后，也是“泥牛入海無消息”。

何恩一感慨不已。他自1988年擔任S縣監察局長以來，凡查處的涉及副縣級以上領導干部的以權謀私案，大都因監察人員位卑言輕而不了了之。他憂心忡忡地說：“總這樣的話，我們這些從事監督工作的怎么向老百姓交待啊。”

三

縱有千難萬難，何恩一還是不屈不撓地履行著監察官的職責。1991年6月12日至7月2日，根據中央反腐倡廉的精神，何恩一率領監察官對S縣兩所高中1988年至1990年招收自費生的情況進行了調查。調查結果令何恩一大吃一驚：兩所高中3年間共招收自費生1049人，其中291名“自費生”竟分文未交，免交學費總額達517050元。S縣副縣級以上領導15名，送自費生30名，免收學費45400元；副科級以上領導37名，送自費生47名，免收學費69400元；縣教育局、糧食局、財政局等單位，幾十幾十地往里送……

何恩一氣憤地說：“好學校一般人摳窟窿倒洞都送不進去，領導干部把親友子女送進去卻一分錢不拿，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這事兒我們一定要查到底！”

縣監察局緊鑼密鼓地調查之后，拿出了處理意見：縣內黨政干部凡利用職權送自己子女或親友到高中免費就讀的，一律按照應交學費數額于7月中旬前到縣監察局補交學費；監察對象凡以贊助、招工及物資補償等條件免交自費生學費的，比照《國家行政機關工作人員貪污賄賂行政處分暫行規定》，視其情節、態度，予以政紀處分；財政局、教育局、糧食局連續3年以撥款名義利用職權免交自費生學費的數額較大，構成違紀，應追究三個局領導人的行政責任。

幾天以后，在縣政府黨組生活會上，一位縣領導坦誠地說：“免收學費這事兒不對，屬于利用職權，我也送了2名。大伙如果同意，我可以代表你們做檢查。至于錢嘛，情況比較復雜，我看就不必退了。”

縣領導的一席話，使和此事有關的大大小小的官員松了一口氣。長期以來，我們的許多領導干部已經習慣了用上級領導的話來代替黨的政策和有關法律，一句話就可以讓50萬教育經費化為烏有，權力是何等榮耀，何等威嚴！何恩一知道自己無力改變縣政府領導的意見，只得去找新就任的縣委書記。縣委書記聽了匯報后說，“我可以和縣政府領導溝通一下。縣外的情況復雜，不收就不收吧，至于縣內的，我看是可以收的。”

何恩一從縣委書記那里討來“尚方寶劍”，腰桿子硬了，幾經周折，終于迫使那些占國家便宜的官員補交了學費。這是何恩一擔任監察局長以來干得最痛快的一件事，他破天荒地喝了兩盅酒，以示慶賀。酒喝著喝著，喝出了一絲苦味。假如新任縣委書記不支持他，他這個監察局長能夠不辱使命嗎？

四

有經驗的讀者一定會猜出，何恩一在S縣的日子不太好過。是的，盡管領導們眾口一詞，說他合格正派，是個難得的監察局長，然而總有一些領導夸完之后，免不了順嘴溜出個‘‘但是”……這個“但是”對何恩一意味深長。

甚至何恩一的人身安全都成了問題。1989年，何恩一在查處S縣違紀購買汽車案時，不斷收到恐嚇信、誣告信，家里先后6次被砸，直砸得房頂漏雨，窗戶透風。前年10月6日深夜，何恩一一家人正在酣睡，突然一陣爆炸般裂響，窗玻璃碎了，一塊石頭重重砸在何恩一頭上，血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流。全家人都驚呆了。何恩一披上衣服，拉開屋門，這時院外鞭炮齊鳴，后窗下擺著一個五顏六色的花圈。

第二天一早，何恩一默默地在窗戶上拉起鐵絲網，頭上纏著紗布又繼續辦案去了。他對前來慰問的人說：“我感到愧疚的是讓我的家人跟我擔驚受怕，但我無愧于一個共產黨員、一個監察干部的良心。”

何恩一忠誠于黨和人民的監察事業，敢于旗幟鮮明地對權力進行監督，其品格和行為天地可鑒。可是，他的遭際卻為我們劃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為什么任憑他左沖右突，忠于職守，卻仍然不能給予S縣某些官員的違法違紀行為以致命的打擊呢？為什么有些違紀官員并不把監察官放在眼里呢？

除了其他原因外，我們不能不將其歸結為現行監督體制的軟弱。目前我們監督體制的最大弊端就在于監督人員完全隸屬于行政權力，使得他們不敢放膽行使自己的職責；而權力一旦失去了有效的、真正的監督，有些經不住誘惑的官員就難免膽大妄為，做出違背黨和人民利益的事情。

僅僅靠“何恩一們”的良心和黨性是不夠的，完善對行政權力的監督體制刻不容緩，這就是我們從S縣、從何恩一的遭際得出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