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新臺階

10年前一個冬天的早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將我—一個普通的無線電修理工介紹給了全國人民，我一下成了家喻戶曉的新聞人物。人們還在我的名字前面冠以各種稱呼：“當代的保爾”、“中國的海倫”。我說，我既不是保爾，也不是海倫，我是中國的海迪！那時，我身邊既有溢美贊譽之詞，又有善意的奉勸。當時一位好朋友曾真誠地對我說：“海迪，你現在就像站在冰山頂峰，一旦冰山溶化，你就會跌進萬丈深淵。”還記得有一次在湖南的座談會上，一位年輕的大學生直言不諱地對我說：“海迪，希望你不要做曇花一現的人物，而要做一棵默默無聞的小草。”我當時說，我從未想過要曇花一現，我只希望生命的花朵永遠盛開，永遠為人們門吐露芬芳。要我做小草嗎？我本來就是一棵小草，與千千萬萬青年朋友一樣生長在祖國的土地上，但我要做那棵最綠最壯的小草，為祖國奉獻我青春的綠色。

如今，10年過去，我已經36歲。這些年，社會上有各種傳言。有人說，張海迪不行了；有人說，張海迪過時了。為此，朋友們總對我說：你應該把這一切解釋解釋。我對此總是淡然一笑。我說，我生活中需要解釋的太多了，但是，正因為需要解釋的太多，才不需要解釋，我只需要時間學習和工作。其實，每當沒有我的消息的時候，也正是我在專業的長河中艱難跋涉的時候。這期間，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呢？自從我從事文學翻譯和創作以來，已經出版了長篇小說《輪椅上的夢》、作品集《向天空敞開的窗口》等7本書，并發表了大量文章。我還出版了《輪椅上的歌》、《我的夢》兩盒歌帶，我的油畫作品還參加了國內外的畫展。我終于從一個童年就幻想讀書的病孩子，成長為一個青年作家。

一個人在盛名之下能夠繼續努力，不斷創造很不容易。在我被榮譽熱浪包圍的時候，我就進行了冷靜的思考。我對朋友們說：“這股熱浪很快就會退去，當它退下去以后，我將為這世界留下什么呢？是炫耀一時的榮譽，還是輪椅深深的印轍？我要在自己選定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保持自己樂觀的性格、頑強的創造力。”

1983年秋天，我終于從那股宣傳的熱浪中掙脫出來，來到老家威海，埋頭翻譯英國兒童小說《麗貝卡在新學校》。在那里，常常是深夜了，我還伏在桌前工作。我感到疲勞、困乏，但又一次次地用意志與它作不懈的斗爭。1984年秋天，在我29歲生日的那一天，我得到了剛剛出版的《麗貝卡在新學校》。望著封面上微笑的麗貝卡，我仿佛看見那些愛書的孩子們又在兒童文學的園地里找到了一群新的天真可愛的英國小朋友。我多么為他們感到快樂啊！

對于熱愛生命的人來說，美好的追求是沒有止境的，它總是引導著我們不斷向著更高的目標前進。我剛剛把麗貝卡介紹給中國小朋友，又在湖南開始了兒童散文集《鴻雁快快飛》的創作。七、八月份湖南的天氣熱得像蒸籠，而我必須在兩個月的時間里完成那本書的寫作任務。我每天都要讀大量孩子們的來信，讀大量書籍。長時間的寫作使我疲勞得力不從心，深夜，有時實在支撐不了自己，就吃一根讓人辣得全身冒火的朝天椒。后來，鼻子上的皮膚被眼鏡壓出的印痕又被汗水浸泡得發紅、破潰，我卻顧不上治療，我只希望我的小鴻雁帶著我對全國小朋友的愛和美好祝愿，快快飛上藍天，飛到孩子們的手中。兩個月過去了，我將凝著心血的12萬字的書稿如期交給出版社。我只記得那一天因為頭痛吃了好多去痛片。1985年春天，《鴻雁快快飛》被選為全國紅領巾讀書活動書目，還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了這本書的中外小朋友座談會，聽著孩子們朗讀書的片段，聽著他們講述從那本書中獲得的教益，我感到莫大的欣慰。

1985年，我給自己選擇了一條更艱難的路，我開始沉入以往的生活中，去尋找自己與病痛、與命運搏斗的痕跡，創作我的長篇小說《輪椅上的夢》。這無疑是給我自已出了一道大難題，很多作家都是因為寫一本書出名，而我卻是先出名再寫書。一些朋友奉勸我，你的事已經被大規模地宣傳，你再寫不是自找苦吃嗎？我想，是的，我是在自找苦吃，卻不僅僅是為了吃苦。不是都說生命短暫嗎？正因為短暫，我才要一次次向生命的極限發起沖擊，我想探求自己的生命力究竟有多強、創造力究竟有多大！因為在我看來，真正有意義的人生就如登高，面對永無止境的臺階，每當你征服了一層臺階，又必須再上新臺階。而每上一層臺階，你必定能領略到生命中新的輝煌。因此，我寫長篇，絕不為嘩眾取寵，我希望能寫出具有永恒意義的作品。

就這樣，我抱著極大的熱情重新坐在桌前，又一次次地經受身體疲勞、疼痛、乏力的折磨，經受頭腦痛苦思考的過程。剛剛提起筆來的時候，我感到自已像背負著沉重的高山。從哪里寫起？怎樣提煉生活中的素材？寫長篇是一項艱苦工程的開始。

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我總是回想起少女時代隨父母下放農村的那段艱苦歲月，魯西北大地上的人民給了我真摯的情意，給了我戰勝病痛，勇敢生活的勇氣。同時，那個偏遠的小村子經歷了多少代人的艱苦努力卻依然貧窮落后，人們的生活雖然清苦，卻始終對未來充滿渴望和信心，這使我的心靈受到深深的震撼。我在寫作中始終抱著一個愿望，就是通過記憶中展現的畫面，使人們看到貧瘠中的富有，丑陋中的美麗，陰暗中的光明。一個真正的作家應當為社會奉獻最美好的精神食糧，以自已的作品推動社會的進步，將人們的心靈引向光明。

在創作《輪椅上的夢》的時候，我經歷了5年時間，先后9易其稿，無情的病魔時時以各種方式襲擾我。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怎樣熬過了一個個不眠的長夜，只記得為了振作精神，我曾一杯杯地喝咖啡，喝濃茶，使自已能在病痛和疲憊中，頭腦清醒地捕捉住那些一閃即逝的靈感。然而頭腦再興奮，體力也很難支撐。夜晚，我還要經受失眠的痛苦，只好又喝茶，喝咖啡。在這種惡性循環中，我堅持著自己的創作。朋友們說：“海迪，誰像你這樣抱著一本書稿一而再、再而三地修改啊，你這樣簡直是慢性自殺！”我想是的，即便是自殺，也要以自己的生命作泥土，為文學園地里培植出最美麗的花朵。

1985年冬天，有一次寫到深夜，我困倦極了，接過妹妹遞給我的熱水袋就睡著了。早上醒來才發現，沒有知覺的腿倒在熱水袋上被嚴重燙傷了。1988年1月的一個夜里，我又一次因為疲勞睡去，被電褥子燙傷了左腳，造成嚴重的潰瘍，經久不愈。那一年出訪日本，只好將腫脹的腳藏在長統靴里。

1991年5月，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了《輪椅上的夢》，并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了這本書的首發式，還舉行了這本書的文學評論會。當我看到這本書被大家承認，并得到許多贊揚的時候，我卻在想，我應該怎樣在自已的生活中樹立起新的奮斗目標，超越更艱難的人生。

10年來，我充實地度過了自已的每一天，不斷地給自己的工作和學習提出新的要求，在工作中我總是忘記自已是一個嚴重的病殘者。在與困難不懈的斗爭中，我不認為，也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殘疾人。健康人能夠做到的，我也要做到；健康人做不到的，我也要努力爭取。為此，我曾—次次戰勝了自己性格里的怯懦和自卑。還記得有一次，我參加共青團全國代表大會，開幕時，大會執行主席宣布，“全場起立，奏國歌！”整個會場的青年立刻站起來，只有我靜靜地坐在輪椅里，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自己是一個殘疾人，心里頓時涌起一種難以名狀的痛楚。但我又想，也許正因為我坐在輪椅里來到這個會場，我的人生才更有意義。輪椅載著我駛過了一條坎坷的路，來到這個會場，就是一種勝利。在生活中，我記不清自己曾多少次戰勝了肉體和心理上的痛苦，在與困難和懦弱的抗爭中，我不斷地超越了自已性格里的消極。在那次大會上，我當選為團中央委員。

從此，我更加自信地走進生活，走到青年們中去。10年來，輪椅載著我到過祖國許多地方，參加各種活動，與各族各界朋友傾心交談。還接待過許許多多來訪的朋友，，并且幫助那些殘疾朋友解決困難。大量的社會工作拓寬了我生活的天地，但也時常打亂了創作思路，這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矛盾。好朋友總罵我不會當名人，說我完全可以活得輕松又瀟灑。其實，我何嘗不希望自己輕松瀟灑，何曾不想休息減輕病痛啊！

什么是名人，怎樣做名人呢？名人永遠是人民的一分子，名人的名是人民給予的，支撐起“名人”二字卻必須靠自己腳踏實地的追求和真真正正的真才實學。我愿以我的“名”更努力地為社會服務。還記得1988年冬天，省里要我到淄博、濰坊、青島去做建立聾兒康復中心的宣傳工作，一連10幾天，我坐著汽車四處奔波，有時一天要跑上千里路，有時一天要到七、八個單位，與大家進行交談完成任務回到家里，我累得頭暈眼花，只感到就要與世長辭了。但是，想想那些在寂靜世界里期待萬物之聲的聾啞小朋友將在人們的關懷和支持下獲得治療與訓練的機會，我感到了無限欣慰。

10年來，在不懈的奮斗中，我的生活天地越來越廣闊，我曾兩次出訪日本，并且用自己所學的外語知識架起了與異國人民心心相通的橋梁。1988年，日本方面發來邀請，要在那里的5座城市為我舉行日語演講音樂會。對于這幾臺節目，我沒有畏懼困難，我堅信自已能行，一定能行！在人生的長河中，我更愿選擇充滿艱辛的航道。人只有在與困難不懈的斗爭中，生活才有意義，當我們獲得勝利時才能感到生命的偉大。那一次，我圓滿地完成了任務。1990年夏天，我又一次赴日本，參加并主持了亞洲及南太平洋地區面向世界音樂會。

秋天，我帶著11個國家和地區的美好情誼回到家里，沒有休息就開始《向天空敞開的窗口》這本書的創作。就在那時，我的鼻梁上被眼鏡磨破的地方不斷流血，鮮紅的血滴經常落在稿紙上，我卻沒有時間去治療。冬天，我剛把厚厚的書稿交給出版社，便住進了醫院，幾天后，醫生宣布我患的是癌癥。那是很冷的一天，那個消息使我更感到寒冷。我又一次覺得命運是這樣不公平，可惡的病魔，你將我囚禁了31年，還嫌不夠嗎？你讓我常年忍受軀體麻木、大小便沒有知覺和褥瘡的痛苦，還嫌不夠殘酷嗎？盡管承受著這一切，但我還是那樣熱愛生命，希望有時間做更多的事情，我多想再為大家奉獻新的作品，我多想再放開歌喉為大家歌唱，我多想拿起畫筆，描繪出我心中所有美麗的圖畫。我也渴望繼續生活下去，如同所有的女性一樣，我也曾幻想有一個美麗聰明的孩子……雖然我沒有自已的孩子，但是，我卻在用手中的筆為千千萬萬個孩子的健康奮斗著。今天，兇惡的病魔卻來剝奪這個權利，我不能屈服，永遠也不能屈服！我要繼續與它斗爭。1991年元月的最后一天，我平靜地躺在手術臺上，接受了沒有麻醉的手術。那是一種怎樣難忍的疼痛啊！鼻梁上的皮膚被切掉了一大塊，這對愛美愛清潔的我意味著另一種痛苦。我在忐忑不安中度過了7天，終于盼來了拆線的日子。說實話，當醫生揭掉紗布，看到紫紅色的植皮和密密麻麻的針眼時，我真為自己感到難過。然而，我并沒有頹喪。我曾想，沒有痛苦算什么生活，沒有風暴算什么大海。人若是沒有勇氣面對困難，也就沒有勇氣贏得勝利。在厄運面前，微笑的征服者永遠擁有一顆高傲的心。

出院后，我又開始了緊張的工作和學習。我又接受了第8本書的創作任務，錄制了歌帶《我的夢》，創作了《冬天的湖》、《富士山印象》等油畫。同時，我還接到了南朝鮮國際殘疾人組織發來的邀請，不久我將去漢城參加韓文版《輪椅上的夢》首發式，并舉行演講大會。于是，我又捧起了朝鮮語課本。我覺得眼前的世界更加寬闊，生活又對我敞開了另一扇有趣的大門。當然，在未來的旅途上還會有新的困難和坎坷，但是，我相信自已一定能在生命的旗幟上寫下這樣4個字—青春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