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曉鷹 張海燕
不斷的血緣
它,多像一條健碩的大魚,怪不得多少年來就有人張開了貪婪的網;它,又多像一艘大船,終日出沒于風波,航行于巨浪,許多人都想作它的舵手,讓它駛向外國的海岸。可是,早在遠古時代,這艘船就緊緊依偎在中國大陸的岸邊。秦時月、漢時關,唐宗宋祖的文治武功,終于使它成為中華的一員。而到了13世紀,中國更開始了對它最早的有效行政管理。元世祖忽必烈曾派人赴臺灣的日子,迄今已有700年。那時候,這世界上還沒有統一的法國、意大利,更沒有俄國和美國。又過了250年,一艘漂泊了數月的葡萄牙商船行駛到東經120度、北緯22度附近的航線時,忽然透過薄霧,看到遠處有一座蒼翠的海島。島上河水奔流,山林茂密,紅香綠浪,幽谷云崖。望著這番美景,就連曾多次做過環球航行、見多識廣的水手們也禁不住地高喊:“福摩薩!福摩薩!”
“福摩薩”,就是葡萄牙語中“美麗之島”的意思。這座被雪浪與柔蘭環抱的島嶼就是我們可愛的臺灣。
當19世紀西方列強用炮艦敲擊中國大門的時候,吞食著鴉片的封建統治者卻在沉迷麻醉中偷生茍活。1895年,在甲午戰爭中失敗的清朝政府與日本帝國簽訂了賣國的《馬關條約》,割地賠款,把臺灣、澎湖諸島拱手送給了日本。
從此,黑暗籠罩了臺灣,時間長達50年。無怪《馬關條約》簽訂一年后,臺灣著名愛國詩人丘逢甲會發出這樣悲愴、啼血的呼喚:“四百萬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臺灣。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
這僅僅是苦難與不幸嗎?面臨著民族滅絕的不幸是雙重的不幸呵!于是眼淚被怒火燒干,熱血因怒火沸騰。終于在1930年引發了震撼臺灣島的霧社起義風暴。
歷時50多天的拼死抗爭中,900多名山地同胞慷慨赴死。他們的頭顱被割下來,起義領袖的遺骨被拉走示眾達15年。今天,無論是誰,當他仰望這座紀念碑時,內心都難以平靜,真是:一寸山林一滴血,山林永遠唱大風。
是什么力量使我們的同胞能夠抗擊這半個世紀的黑暗?也許,臺南學甲鎮慈濟宮內的一尊沿革碑的故事,會使我們找到答案。從1929年這塊碑被刻成到它最終見了天日,整整經過16年,16個春綠秋黃,暑去冬來,學甲鎮人用生命保護著這塊石碑,因為這石碑上寫著一段比生命都寶貴的文字:“我臺人士祖籍均系中國來。”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以倫理道德治國平天下的社會,雖說現代社會,不能不染上幾分商業氣息,但傳統的社會倫理、政治倫理、家庭倫理仍然是維系我們民族生生不已的紐帶,給了中華民族源源不斷的聚合力。
今天,當臺灣來的客人成群結隊地走進明清兩代帝宮改成的博物院時,他們就不只是用眼睛,而是用心靈去翻開這一頁頁歷史的畫卷,這里已不是書本上的金鑾寶殿,在秋陽下,你所感到的一切都勝過書本上讀過的一切語言,這里不只是一角的輝煌,而是一片燦爛。
19世紀末,由于臺灣特殊的地理位置,它曾是“洋務運動”的真正試驗場。1891年,中國的第一條鐵路在臺北和新竹之間修成,它比詹天佑的京張鐵路早了近18年,那時的臺灣還有了發電廠、電報局,可以說在這里催生了中國近代工業的萌芽,成就這一番功業的是李鴻章倍加賞識的臺灣巡撫劉銘傳。但是歷史沒有給劉銘傳傳名的機會,僅僅幾年的功夫,這些成就便灰飛煙滅,成了侵略者的囊中物,洋務、洋務,成了為洋人的服務,原因何在呢?原因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們祖國母親自己也在淌著血,流著淚。
大陸與臺灣的確是同命運,共血緣,這割不斷的血緣意味著什么?是西子湖畔金秋桂子十里荷花,還是白云黃鶴的阿里山?是故宮凌空翹起的飛檐,還是雙潭秋月醉人的碧蘭?
這共同的血緣,意味著什么?它是飲茶老人善良的談吐,還是游樂場孩子們的笑聲;是黃土地上的安塞腰鼓,還是媽祖廟前香火的旺盛?
共同的血緣意味著,它是風蕭水寒的大河旁卷走的記憶,是蒼涼大漠留下的壯士遺愿;它是古戰場留下的馬鞍和征衣,也是巖洞里留下的血痕和不屈的靈魂。
孤島風云急
凄凄的寒風,蕭蕭的落紅。1949年這位亂世敗將退守到了臺灣,當有人告訴蔣介石他即將棲身的那所別墅叫“草山”的時候,痛感“英雄”末路的他勃然色變:為什么叫草山?難道是說我落草為寇了嗎?不久,這個地方就按照他崇拜的古代哲學家王陽明的名字改成了陽明山。
熟悉中國近代史的人都知道那位與康有為齊名的西學巨子嚴復。他身逢帝制,鼓吹變法,本想改造中國,后來卻被舊中國改造得規規矩矩。但是鮮為人知的倒是,這位西學大師的長孫嚴僑,則更是生不逢時,死不逢地。1952年的一個深夜,他像在臺中市第一中學的許多教師一樣,突然涉嫌“匪諜案”而鋃鐺入獄。雖然因為他有豪門的親戚,最后被免除了死刑,但這位飽受了10年牢獄之苦的數學教師、名門之后,此時已經油盡燈枯了。
嚴僑還算是幸運的。沒有家世背景的人卻有著更大的不幸。在那個年月里,因為一句話不慎,就可能讓憲兵叫去“談話”;他們被強加的罪名,常會達到令人啼笑皆非的程度。童軒蓀,這個老報人,因為他的住宅里有本美國小說家馬克·吐溫的小說《湯姆·索耶歷險記》,而被說成是在看馬克思后代寫的書,一下子被定為思想“左傾”,被關進黑牢“感訓”了7個月。
“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1975年,蔣介石夢中的故土,永遠成了故鄉的夢。人雖然死了,但他二十幾年的用心良苦,已經為把大權傳給兒子鋪平了道路。蔣經國不久就把國民黨主席、“行政院長”和所謂“總統”的三大權位集于了一身。
蔣經國的名字還是當年孫中山大總統給起的。孫中山先生曾經為蔣介石、戴季陶、金誦盤的4個兒子定名為經緯安定,希望他們日后都能成大器,成為安邦治國的棟梁。
時代的列車隆隆作響地駛進了70年代,隨著中美、中日關系的改善與發展,也隨著五星紅旗在聯合國大廈前的升起,臺灣當局所謂的“莊敬自強、處變不驚”成了眾人的笑柄,而一句“以不變應萬變”的口號,更成了苦澀的自我安慰。
于是,蔣經國病急投醫,開始了他為臺灣國民黨求生存的行政改革。那時,他的足跡遍及全島,到農田邊與農夫閑聊家常,到小攤點吃碗面,或者親臨建設工地巡查。至于說到行政辦公的革新,更是他的得意之作。也許是強人也需要粉飾吧,蔣經國曾吩咐他的下屬:“第一不要說蔣經國時代,第二不要喊領袖,第三不要稱萬歲。”
時代在變,潮流在變,連坐在輪椅上的這位病人膏肓的政治家也再不敢說“以不變應萬變”了。是社會變遷推動了他的輪椅,還是他的輪椅試圖跟上時代的變遷?總之,國民黨十二屆三中全會以后,臺灣的政壇進入了一個轉型時期。人們不知道,當蔣經國先生最后一次來到這樣的集會,內心起伏著怎樣的波瀾。但是我們知道,他的那些國民黨元老派——被臺灣同胞嘲諷地稱為“萬年國代”、“終身立委”的政治木乃伊們,卻實實在在地要退出政治大舞臺了。
從某種意義上講,當前臺灣的政治是資本主義制度在東方社會的一個特殊變種。臺灣今后向何方?是走向亞洲很少出現的純西方式的民主政治呢?還是走向仍具有獨裁特色的所謂集體寡頭政治呢?或者是長期一黨獨大,多黨并存的特殊政治呢?
紛亂不定,風云種種。所有這些,雖然并不一定意味著崩潰,但至少告訴人們,如此動蕩的臺灣再也不是一艘容易駕馭的政治航船,它已處在險惡的風急浪高中。臺島所有的政黨和政治家們必須小心從事,莫再想像當年那樣,依仗著外國的軍事保護傘,春風得意,輕舟飛渡了……
不奇的“奇跡”
1949年初春,上海吳淞口已經隱隱約約可以聽到解放的炮聲。這,不是一個月黑殺人夜,也不是一個風高放火天,但卻是一個應讓歷史學家、經濟學家都記住的夜晚。趁著黑夜,作鳥獸散的國民黨大員“中央銀行”行長俞鴻鈞,奉蔣介石的指令,與湯恩伯、蔣經國秘密取出庫存的黃金、銀元,裝上汽車,日夜兼程向南方駛去。于是國民黨統治大陸20多年來刮去的民脂民膏,就在一夜之間成了臺灣的“鎮島之寶”。
據最保守的統計,俞鴻鈞一行人運走的黃金高達395萬多兩,純白銀1136萬兩,銀元398萬塊!如果說,這筆資金使國民黨在臺灣的經濟絕處逢生,那么,來自美國的那一次次的“經濟援助”,才使他們最后擺脫了瀕臨崩潰的絕境。從1950年到1965年中,美國給臺灣的經濟輸血達14.85億美元,軍事援助竟高達30億美元。
蔣介石逃臺后,在總結他的失敗教訓時,曾這樣評價過共產黨:“共產黨人不僅僅認真研究和討論問題,而且踏踏實實的完成任務。”“共產黨的特點就是堅持科學方法。”蔣先生能不能從他的對手那里學一些經驗和方法,人們不敢奢望。但他到臺灣后卻的的確確開始比較認真地搞起了“土地改革”,那些內容乍看起來,頗像共產黨早在抗日民主根據地時搞的減租減息!
土地改革的第一步內容是推行三七五減租,就是把原來佃農上交地主的百分之七十的地租減到百分之三十七點五。土改的第二步內容是公地放領,它是指把從日本人手中接收的耕地,折價發給本地自耕農。第三步是用資金征購地主的耕地,使原來地主占有的土地,轉到了無地或少地的農民手中。
在那些日子里,有一個被稱為“中國農村復興委員會”的組織。它的成員常年奔波于鄉間山野,他們把土地的再分配,傳授農業科技知識和農田整修、規劃結合在一起。在這個頗有幾分像農村工作隊的隊員中間,曾活躍著一名年輕的農業技術員,他就是今天在臺灣的國民黨主席李登輝。
臺灣的“土改”當然是不徹底的。但它也的確導致了臺灣農村的變化……
糧食問題喘了口氣,但其他維系民眾生活的衣、住、行、用還是緊張得透不過氣來。于是“進口替代”就成了當務之急。所謂進口替代,就是憑借著本地勞力、資金、市場奠定起臺灣島內的民生工業基礎。
如今,臺灣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裕隆牌小汽車。它的傳奇經歷,正是這個時期臺灣民族工業的象征。而它的發跡,卻飽含著一對夫妻的甘苦與心血。1955年,上海籍的嚴慶齡,憑著一個工程師的心靈手巧,拆解美式吉普的零部件,組裝了一輛汽車。就是從這個可憐的起點開始,嚴慶齡成了臺灣民族汽車業的始作俑者。如果說嚴慶齡對汽車業的憧憬還是一幅田園牧歌式的畫面,那么到了他的妻子吳舜文時,就變成了一部悲愴激越的進行曲了。丈夫因為勞累過度過早去世了,擔子落在了從未搞過理工的妻子吳舜文身上。這位在中外歷史知識方面頗有造詣的女強人,也深知中外汽車業的巨大差距。在她的會議室里,貼滿了各國汽車的照片,唯獨沒有中國的。吳舜文痛心地寫下了幾個粗黑的大字:“我們在哪里?”在哪里?中國自己的汽車業暫時作為理想還裝在吳舜文的心里。然而十幾年之后,理想從心里跑了出來。靠著堅強與堅韌,靠著血管中滾動著的中國人的熱血,靠著這些黃皮膚的女性和男性,臺灣的街道上終于跑遍了中國人自己造的小汽車。
“出口替代戰略”為臺灣的經濟打開了淤積多年的經濟航道。也許正是這突然的打開,也就引發了社會的陣痛。其中陣痛最重的大概就是每一個發展中的地區都會遇到的通貨膨脹——這不可避開的幽靈。當時,臺灣有的經濟學家認為,要加速經濟發展,必須進行痛苦的取舍,那就要采取通貨膨脹的政策,用刺激消費來刺激生產。然而,以尹仲容為首的一批主管臺灣經濟的人士,卻對這種全盤照搬西方凱恩斯主義的經濟學表示了不贊同。他說,通貨膨脹導致物價上漲,這使原有的成果成了“紙上的富貴”;通貨膨脹還會導致企業家不勞而獲或者少勞而獲:而更糟糕的是,它將掩蓋那些原來應淘汰的企業。所以尹仲容斷言:對窮國來說,與其用貶值來求發展,與其鼓勵人們的消費口袋,不如鼓勵人們的投資口袋和儲蓄熱情。
六七十年代,是戰后國際經濟高速發展的時期。
在這個金潮逐浪高的時代,臺灣怎么辦?如果說在這之前,臺灣一直是面向內地,這時它卻要轉過身子面向世界了。不然讓脊背朝著世界,再難得的機會,也會從背后溜走、滑過。于是,它真的轉過身來,掛起了滿帆,決定利用發達國家的資本,大力發展勞動密集型加工出口工業。這就是所謂的“外貿導向型經濟”。于是臺灣島一腳踏上了世界經濟發展的快車。
大概就是為了這樣一個總體目標吧,臺灣在1965年建成了自己的經濟特區。在高雄這69公頃的土地上,一排排的水泥廠房拔地而起,迅速簡便的投資手續,免稅優惠的投資條件,吸引了161家外商、僑商。荷蘭的菲力浦,香港的成衣時裝,大洋彼岸的輕工產品,網球拍、制鞋、制傘廠也都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緊隨著高雄加工區的成功,又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塑膠、紡織、食品、電子同樣是業業興旺。
也在這個時期,國際航運史上發生了一次革命。這場靜悄悄的革命,就像驅動著一支魔杖,把往日各國海運碼頭上繁雜、喧鬧、紛亂打掃得一干二凈。奧秘所在,因為有了集裝箱。更讓人感興趣的是,在全球涌現出的350家大集裝箱航運公司中,執牛耳者竟是中國臺灣的“長榮”海運有限公司。它使總經理張榮發獲得了“海上之帝”的美稱。這個出身寒苦,曾經作過最低級水手的人,今天可以用他開創的令人羨慕的事業,告慰死于海難的老父親了。我們還不能說張榮發的發跡,就是這個時期臺灣經濟的整個縮影,但是,我們可以看到,暢旺十幾年的世界市場,的確給在這個時期闖進來的臺灣帶來了十幾年的出口繁榮和經濟興旺。
是經濟呼喚著人才,還是人才促進了經濟,這大概就像“時勢”與“英雄”兩者的關系那樣,難以下個定論。但是,當臺灣在80年代的工業升級換代時,卻真真切切地感到需要一大批既懂業務、又年輕的技術管理人才了。這位今年四十七八歲,曾被當作杰出青年的施振榮,在他成為電腦集團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的過程中,就顯示了一個現代企業家所具有的素質。施振榮有一雙好眼力,又有一副好肩膀。他看清了世界,又擔起了未來,機遇和幸運也就雙雙臨于他的腳下,握于他的手中。他從搞電子玩具轉而撲向了微機電腦,轉向的堅決與迅速全在于他認識到高科技是未來企業競爭的關鍵。他成功了,成功得使人眼紅。然而他的臉上沒有露出笑容,他說:“高興的心情可以轉瞬即逝,留在心中永遠起作用的卻是責任的沉重。”
畸形地依賴外國資本,畸形地發展輕型出口工業,使臺灣有過畸形的“繁榮”也有著不可避免的畸形脆弱。于是到了今天,到了90年代,一切都變了。當曾經使臺灣春風得意的國際條件一旦發生變化,當勞動成本驟然增加,競爭力大大減弱時,臺灣40年來形成的經濟結構卻難以改變。加上政局混亂,前途未卜造成的島內投資情緒低落等等,臺灣經濟正陷入沼澤!
出路到底在哪里?80年代末,大陸的報刊和傳播媒介不止一次地介紹了一個臺灣企業家,他就是臺灣人說起來就感到驕傲的王永慶。這位70多歲的老人,人們很難從他儉樸的衣著上看出他是世界排行第16位的巨富;人們也很難想到,在這副瘦削的骨架中,會保持著那樣多旺盛的精力和智慧。他的父親是個潦倒的小茶葉商,以至于王永慶小學剛讀完,就只好輟學,但是他終于崛起于窮困,或者更正確地說他是崛起于自己的精明而有效的經營。今天,王永慶經營的臺灣塑膠工業,甚至在美國也已大樹成形,他的企業生產的乙烯居世界產量第一。然而,值得人們玩味的是,他雖已是億萬富翁,一條毛巾卻要用30年;公司換了張新地毯,他也會大動肝火。真是大也精細、小也精明。難怪中外的行家們把他稱作“經營之神”。
正在臺灣經濟如何走向問題上抬足舉步都十分猶豫的時候,“經營之神”王永慶的眼光卻射向了大陸,他來了。王永慶擬議中向大陸的投資,對臺灣島形成了巨力萬鈞的震撼。海滄這個千百年來似乎只是瘴癘彌天的流放地,卻成了他傾心的熱土。當然,王永慶要在這里建立石化城的計劃能否實現尚屬未定,但他想借助大陸資源、人才優勢,渴求再度起飛的愿望,的確是給臺島的有識之士們一個十分重要的啟發。
各國經濟學家普遍認為,地中海已成為過去,大西洋只是現在,而太平洋才是未來。生活在太平洋經濟圈的中國人,是歷史給我們再一次機會?還是要我們在新時代向全球的經濟挑戰?然而,無論怎樣構想未來的中國,聯合在一起的中國人,都不該再作小龍的盤旋,小虎的跳躍,而應該是21世紀猛虎的跨越,巨龍的升空。
黃河的召喚
1937年4月5日,正是春雨瀟瀟的清明時節。國民黨中央委員會軍政要員顧祝同、張繼,攜帶著南京國民政府主席林森的祭文,來到這里;與此同時,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也派代表林祖涵攜帶主席毛澤東、紅軍司令朱德的祭文前往這里。松濤陣陣,香煙裊裊,國共兩黨共同祭奠著中華民族的“人文初祖”——軒轅黃帝。
又過了整整50年,1987年的春天,當鄧小平在會見李政道、李遠哲這兩位獲得過諾貝爾獎金的華裔學者時,他這樣深情地說:中華民族畢竟是一個最古老的、在世界上唯一歷史沒有中斷的民族。統一祖國是我們這個幾千年文明古國人民的愿望。有了一個統一的中國,所有中華民族的子孫,不論走到那里,不僅能站起來,還要飛起來呀!
這里,曾經是海峽兩岸軍事對峙的前沿。廈門,已經是中國南方一座特別繁忙與繁華的城市。昔日颯爽英姿的女民兵,變成了今天中外合資企業的女經理;“一定要解放臺灣”的大字標語,變成了“統一祖國、振興中華”的霓虹燈;曾不時光顧這片沙灘的那些來自金門、馬祖的炮彈,變成了臺灣同胞向這座沿海開放城市投下的技術和金錢。就連當年只作軍事觀測用的高倍望遠鏡,如今也成了旅游者的“千里眼”。呵,千年滄海桑田的神話,在這里只用了短短的十幾年。
朝鮮戰爭結束后,一貫插手臺灣事務的美國五角大樓拋出了“臺灣中立化”的政策。他們要蔣介石放棄金門、馬祖,劃峽而治,造成一個“臺灣中立”的永久局面。這種要求,對于既需要美國的“軍事輸血”,但又主張一個中國的蔣老先生無疑是一劑難咽的苦藥。毛澤東主席洞若觀火,他筆走龍蛇,親自簽署了作戰計劃。著名的八·二三炮擊的那一天,真是翻江倒海卷巨瀾,兩個小時內,45000發炮彈傾瀉在金門、馬祖,大地在搖撼,連在華盛頓的美國總統也幾天都睡不著覺。一個多月的連續炮擊,使美國政府不再敢提劃峽而治的主張。而在后來那份以國防部長名義發表,實際上是毛澤東親自撰寫的文告中,毛澤東這樣說:“國民黨朋友們,……兩個中國的伎倆。全國人民,包括你們和海外僑胞在內,是絕對不容許其實現的。”希望你們不要屈服壓力,“隨人俯仰,喪失主權,最后走到存身無地,被人丟到大海里去。我們這些話是好心,非惡意,將來你們會慢慢理解的。”
是誰讓蔣介石先生沒有吞下那服苦藥的,他自然心有靈犀。據說,炮擊一開始,他就派蔣經國冒著彈雨泅水上了金門。多少年后,他還記得這件事。當聽到中國海軍為保衛西沙群島,不再繞公海,而要直驅臺灣海峽時,蔣先生沉吟良久,最后,他向請示是否要攔擊共軍的人說:西沙戰事緊吶……
1979年元旦,全國人大常委會發表的《告臺灣同胞書》,明確指出:結束海峽兩岸的分裂局面,把力量合到一起,則所能貢獻人類前途者自更不可限量。同年10月,葉劍英委員長鄭重建議,國共兩黨實現對等談判,實現第三次合作;建議雙方共同為通郵、通商、通航提供方便,達成協議。
3年以后,主政臺北的蔣經國收悉了他的老同學廖承志發自北京的信。這封信既語重又心長:倘若蔣經國先生能親手成就祖國和平統一的千秋偉業,必為舉國尊重,世人推崇。其實,此刻在關心著蔣經國先生的又何止一個廖公。作為他在莫斯科東方大學校友的鄧小平以及和他同班同桌的烏蘭夫副主席,也同樣在遙望南天哪!
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嗎?是迫于島內外強大的搞議壓力嗎?還是割不斷、理還亂的思鄉之情呢?我們已不得而知。我們所能知道的只是,蔣經國先生終于在作古之前,在諸多的不明智的舉措之后,作出一項最終的明智選擇;開放赴大陸探親。這是經國先生個人歷史結束時光彩的一筆,也拉開了兩岸交流新時期的序幕。
還記得這個場面嗎?這僅僅是開始辦理赴大陸探親手續的第一天。臺北、高雄紅十字會門前,已是人頭攢動。
歌星、影星、文星、笑星、體育明星,在大陸的舞臺上、綠茵場上成輝相映。漁民、商民、村民、普通市民在大陸找到了故土,找回了親情,在眾多親人們的簇擁下,他們好像頭一次成了明星。
這位90歲的老人,辛酸和苦盼伴隨著他度過了大半生。雖然生命已到盡頭,但他仍不情愿就這樣離去。他的眼睛依舊大睜著。雖然天天柴門聞犬吠,卻不見風雪夜歸人。直到這一天,失散40年的兒子,跨過海峽,踉踉蹌蹌沖進房門。老人那時已經不能動彈了。當兒子雙膝跪地,大聲地呼喚著父親時,才發現你親那早已干涸的雙眼又滾落出晶瑩的淚珠。兩天之后,這位老人走了。為什么40年的苦盼只換來了兩天的團圓,把酒問蒼天,蒼天說,那是因為親情無價,人情無邊!
由此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當《自立晚報》的兩名記者搶灘來大陸采訪時,會受到那樣熱情的接待;為什么當大陸記者范麗青、郭偉峰踏上臺灣島時,會被圍得水泄不通。年輕的朋友,讓我們在自己的土地上來相會吧。
引人注目又使人思考的是,自從1987年11月2日開放大陸探親之后,臺灣到大陸的各種游客已近300萬人次,相當于臺灣省人口的1/7;而大陸赴臺探親的只有12000余人,只占大陸人口的十萬分之一。這兩個數字所反映出來的懸殊的絕對差距,和更為懸殊的相對差距,說明了什么呢?
也正是這不言自明的原因,在統一祖國的偉大事業中也就常常混雜著一股逆流和濁流,那就是臭名昭著的“臺灣獨立運動”。
造成“臺灣獨立運動”猖獗的原因和背景,當然有國民黨當局多年來偏安一隅,建造小朝廷,實行所謂“實質外交”、“銀彈外交”的因素,企圖以此達到制造“一中一臺”、“兩個中國”的國際承認;同時也是國民黨當局40年來在島內對民眾實行高壓統治,造成逆反心理的惡果所致。至今,他們仍舊對統一問題態度暖昧,甚至以攻為守,借“國統綱領”,不肯敞開兩岸執政黨對等談判的大門,“臺獨”正是在這樣的卵翼下逐漸地孕化坐大。
臺獨、臺獨,辛苦為誰獨?難道是為了他們,這些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如果是的話,那么除了使臺灣繼續充當別國世界戰略中的籌碼、充當外國勢力所謂的”不沉的航空母艦“,還奢談什么獨立,什么前途?
臺獨、臺獨,辛苦為誰獨?是為所謂的“本地人”嗎?常識告訴我們:臺灣的“本地人”祖輩上全是大陸居民,而更早的臺灣居民高山族同胞,1990年還曾派出代表來大陸祭黃炎陵,認祖歸宗,“臺獨”豈不成了沒有對象的服務?如果臺獨勢力一意孤行,等待他們的將不是桂冠,而是島內外中國人的嚴正審判。
20世紀,人類登上月球,征服了太空,而僅僅100多公里寬的海峽卻無法跨越。這茫茫蒼蒼的大海淹沒過多少人的夙愿,也留下了多少無法言傳的遺憾。黃埔軍校第一任政治部主任的周恩來,總理國務27年。大概是忙于國事,疏于文墨吧,對詩詞歌賦幾乎罷筆。可是,即給臺港同胞留下了這首質樸情深的小詩:“臺澎金馬、唇齒相依……”他在告別人世前所囑托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祖國的統一,就是問候臺灣的那些老朋友、老同學、老部下,而當他的妻子鄧穎超把周恩來的骨灰擺放在人民大會堂的臺灣廳時,也是在了卻親人那無法了卻的心愿。
地球上只有一個中國,中國人只有一個故鄉。故鄉的人把同胞期盼,故鄉的人也不會忘記有這樣一位86歲的老翁永遠站立在玉山之巔。這位陜西籍的原國民黨監察院長從政60年,任宦海沉浮,任時世巨變,好像已心如古井,忘記了一切人間冷暖。然而,在他彌留時刻,卻向著北方,向著故園,寫下了這樣的苦戀,這樣的詩篇:
葬我于高山兮,
望我故鄉,
故鄉不能見兮,
永不能忘。
葬我于高山兮,
望我大陸,
大陸不能見兮,
只有痛哭。
天蒼蒼,野茫茫,山之上,國有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