棟林
今年25歲的楊清河原本有一頭濃密的黑發。自從他在安陽辦了個“讀去讀來讀書社”后,不知為什么,頭上的黑發便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每次回家,母親看到兒子總是滿臉倦容,頭頂上的黑發也日漸稀疏,傷心得直埋怨:你干嘛要受這分罪呢?
楊清河只是苦笑。
一
楊清河在骨子里瞧不起經商這個職業,尤其是個體戶,在他的理想中,上大學、當工程師或者國家干部才是最體面的。但是,他做夢也沒想到,在自己心目中價值最低的職業卻是他生存和發展價值最大的職業。
那是1980年,16歲的楊清河正在安陽善應鎮讀高中。由于父親早逝,兄弟姊妹多,全靠母親一人在幾畝責任田維持生計,楊清河的家境十分貧寒。每次從學校回家,楊清河就讓母親做好一袋子窩窩頭帶回學校,每到吃飯的時間就打來一碗開水,躲到一個無人的地方,在窩頭上撒點鹽吃下去。
盡管日子過得很苦,但楊清河并不感到悲傷。他用母親常說的那句話鼓勵自己:“吃得苦中苦,能做人上人。”因此,學習特別用功,別的同學一天睡8小時,他堅持只睡6小時,其余的時間全部用在學習上,準備迎接能改變他命運的高考。
眼看高考的日子就要到了,楊清河卻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了。首先感覺到的是頭昏眼花,四肢無力,腦子記不住東西。更令他心驚膽戰的是視力下降的速度出奇的快。當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雙眼已經看不清面前站的人是個什么模樣。終于有一天被老師發現了。老師嚴厲地對他說:“你必須休學治療,否則,你會完蛋的。”
教師的話就像當年父親死去的那個夜晚給他的啟示一樣:天突然間就崩塌下來,四周一片黑暗。楊清河知道休學對他意味著什么。他傷心地把眼睛哭得紅腫紅腫。
休學后就是借錢四處看病,醫生說是過度疲勞和嚴重營養不良引起的綜合癥,最有效的治療就是休息和營養。而貧寒的家境恰恰不能提供這兩個條件。
高考的機會到底失去了。經過這番磨難,年少的楊清河似乎理解了一句名言:貧窮乃萬惡之源。生存對楊清河來說已變得第一重要了。因此,他決定不再繼續上學去圓自己的大學夢。而是出門闖世界,先掙錢再說。
楊清河先是在一家鄉鎮企業當推銷員,干了兩年,有了一點積蓄,心一橫,辭職到濮陽開了個家電經營門市部。憑著他的吃苦耐勞和精打細算,不到3年,就掙了一筆對他、對當時的許多中國人來說都足以激動得手心發汗的錢。
楊清河有說不出的感慨。自己認為神圣和崇高的東西所帶來的只是貧窮和疾病,而自己瞧不起、鄙夷的東西卻能讓他擺脫貧窮。
二
盡管經商給楊清河帶來了財富,但他仍不愿與商為伍。商人雖然擁有金錢,但不能擁有社會地位和人們的尊敬。
他回到村里,蓋了一棟漂亮的小樓,并買回大量的書籍,打算過一輩子耕讀為伴的田園生活。但日子一長,便感到心里空空蕩蕩。他又試圖再去復讀參加高考,并跑到北京聯系一所中學,但畢竟失學多年,年齡又偏大,好夢難以成真。發了財的楊清河反倒覺得比貧窮的楊清河更加貧窮。他找不到自己的精神家園。
就在此時,楊清河在報紙上看到鄭州有人辦起了讀書社的消息。讀書,這個曾使楊清河既產生過美好憧憬又產生過悲傷痛苦的字眼使楊清河在茫然中醒悟過來,直覺告訴他,這輩子只有同書打交道,靈魂或許能得到解脫。
楊清河只身來到了安陽。他了解到,安陽是個歷史文化悠久的古都,中國最早的文字甲骨文的發祥地,市區人口近60萬,但安陽的圖書館卻只有一個,藏書不到40萬冊,每年用于購買圖書的經費不到10萬元,攤到每個安陽人頭上沒有0.20元。更重要的是圖書館的藏書大多屬專業性的,遠遠滿足不了絕大多數安陽人的閱讀需要。漸漸地,楊清河產生了一個想法:在安陽辦一個既有圖書館功能而又比圖書館服務周到、靈活方便的公益性圖書服務機構,給更多的安陽人提供讀書的機會。他還給這個機構起了個有意思的名字“安陽市讀去讀來讀書社”。
楊清河想在安陽碰碰運氣。他找到當時安陽市的“青年官”、團市委書記謝安順,把自己的這個想法對他一說,當即就得到了他的理解和支持。有團市委的支持和幫助,安陽市文化局、工商局、稅務局對楊清河一路綠燈。楊清河也以德報德,拿出自己經商所得的全部積蓄,投資幾十萬元,在安陽市區租下9個門面,購置幾十萬冊圖書,招收幾十名工作人員,紅紅火火地把讀書社的牌子掛了起來。
同前次經商的感覺相比,楊清河認為辦讀書社已經沒有了經商的性質,而做的只是一件公益性事業。讀書社的宗旨是弘揚民族文化,提高人民的文化素質,活躍群眾文化生活,低廉的收費是為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因此,讀書社創辦時間不長,就為古城安陽帶來了一股新鮮的現代讀書熱,讀者一下就發展到幾萬人,贏得了安陽人的一片喝采。1989年,安陽人評選楊清河為安陽的“十佳青年”。
楊清河此時感到了一種滿足。他慶幸自己終于同商人拉開了距離和檔次。
三
隨著時間的推移,中國的圖書市場變得風云莫測。書價上漲,第二渠道繁榮,非法出版物增多;讀者興趣多變,讀書社遇到了“生存與發展”的挑戰。從1988年讀書社創辦到今天,楊清河靠自己的積蓄和借貸,先后向讀書社投資了幾十萬元,但每年讀者交納的低廉租金卻只能維持讀書社的日常開支。楊清河想改善讀書社的辦公條件,想提高工作人員的待遇,想多購進大批高質量的圖書,想擁有自己的圖書館就感到力不從心了。他算過一筆帳,這幾年向讀書社投入的錢幾乎沒有明顯經濟效益,投入產出比幾乎是零。如果將這些錢投到其他地方,少說也可掙幾十萬,自己也可以干許多想干的事。安陽是座小城,經濟文化也不發達,讀書的人畢竟有限。而且地攤的沖擊很厲害,各種非法出版物將讀書社的讀者大批地爭搶過去。有人辦了讀書證后又跑到讀書社來退證,嚷著說:“我想看的書你們這里沒有。”“攤上能賣,你們讀書社為什么不買點進來?”歪門邪道楊清河不干,但退證卻讓楊清河直冒虛汗。
為了讀書社的發展而爭取讀者,這幾年,楊清河沒少動腦筋。在大街上搞書展,搞有獎讀書活動,設立獎讀基金,評選讀書活動積極分子,開辦圖書儲蓄,舉辦讀書知識競賽、讀書夏令營、讀書聯誼會……讀來讀去,社會效益都不錯,就是難以使書社得到大發展。
楊清河急得頭發直往下掉。
在安陽,楊清河有一批高層次的知心朋友,局長、處長、教授、記者。直到有一天,有朋友對他直言說:“你之所以處在這樣一個境地,關鍵是你沒有把讀書當成市場,沒有把讀書社當成企業,沒有把自己當成商人。”楊清河這才覺得如雷貫耳,大徹大悟:為了生存,自己硬著頭皮當了個體戶。而正是自己鄙夷的商人職業使自己掙了錢。因為有了錢自己才得以在安陽立下足來辦了讀書社,而辦讀書社的目的卻是為了不當商人。
楊清河打算來個否定之否定。
今年上半年,他先后幾次北上北京和南下廣東考察和了解中國的文化市場。走出安陽,方知外面有一個比想像精采得多的世界。從服裝到飲食,從圖書到音像,從呼啦圈到卡拉OK——楊清河的眼中的文化市場幾乎比比皆是。而與此不相適應的是,中國還缺乏對文化市場作系統開發和經營的真正的文化商,而文化市場上呼風喚雨的大多是那些書販子、穴頭、倒爺和投機商人。中國的文化市場需要大批高素質、有責任感的文化商去開發和經營,中國的文化市場將同中國的商品市場一樣不可缺少和重要。
楊清河這回鐵下心來做個真正的文化商人。他為自己的發展擬定了一個藍圖:在立足安陽,繼續辦好讀書社的基礎上,著手籌備創辦“安陽市鄉鎮企業管理學院”,聘請了首都一批專家、學者擔任學院的客座教授,安陽市委書記劉振岐擔任學院的名譽院長,為發展安陽的鄉鎮企業,振興安陽經濟提供文化素養。與此同時,楊清河已籌集了百萬元資金,在廣州注冊成立“廣東省珠江文化發展有限公司”,從事圖書、音像、書畫、文化用品的開發和經營,走一條以實業興文化的發展之路。
楊清河,一個曾不愿做商人的青年,已經義無返顧地把自己的心靈絲線牢牢系在中國的文化市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