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爭：從河對岸逼近

群信

久聞中越邊貿搞得忒“火”，果然，金秋10月，當我們雙腳踏上東興這塊熱土之時，一股股火火的熱浪立即撲面而來。

眼下的東興就像一個全面鋪開、四處破土的大工地，到處塵土飛揚、機器轟鳴。街道兩旁，賣古玩、首飾和“袁大頭”的地攤一個挨著一個，小樓閣的窗外林林總總地懸掛著各種各樣書寫著中越兩國文字的招牌：“××投資公司”、“××商行”、“××辦事處”。置身于此，你從心里往外感到，這里忙叨得讓你喘不過氣來。

東興，是我國南疆最西南的邊陲小鎮。發源于十萬大山的北侖河，一手牽著越南的海寧，一手挽起中國的東興。這條清澈見底的界河多少年來一直不平靜地流淌在中越兩國之間，在它微波起伏的心中裝著一個又一個令人費解的故事：

五六十年代，它是中越兩國友誼的見證，如今，從北侖河駛入歌龍江，一座當年由中國援建的歌龍江大橋依然矗立在那里，橋身上的漢字標語歷歷在目：“越中兩國人民的友誼萬古長青！”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它又飽嘗了槍林彈雨的戰火硝煙。戰爭使東興成為國內最偏遠落后的鄉鎮。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北侖河的使命再次發生歷史性的變遷，似乎就在一夜之間，它成為中越兩國邊界貿易往來的橋梁和使者。每天，東興的露天海關簇擁著數以千計的人們——著西服革履的官員、掛高級攝影機的記者、提豪華密碼箱的大亨、拎金黃色小喇叭四處招呼人的導游及團隊，還有穿破衣爛衫、肩扛手提的小商小販，紛紛從這里跳上一條條木船，隨著船工跳入水中用力一推，跨國界的交流和貿易往來就從這條河上開始了。

現在東興不能有片刻的停歇。東興開發區的負責同志向我們介紹說：東興邊貿是從1989年才正式恢復的，但發展速度十分驚人，今年以來形成高潮。邊貿成交額1989年為5000萬元人民幣，今年1～9月分已達到9個億。而且，全國來東興投資的已達423家，除黑龍江、貴州、西藏外，各省市自治區幾乎都到齊了。東興這個縣級小鎮很快就要升格為一個集旅游、貿易于一身的縣級市。

東興為什么會有如此之快的速度、如此之大的步伐？除了十萬大山擋不住改革開放的強勁東風外，我們分明可以從每一個東興建設者和開發者的眼神中，看到一種東興人所特有的危機感和緊迫感。因為，東興直接感受著來自河那邊的強烈刺激、挑戰和威脅。與東興一河之隔的那個曾經飽受戰爭重創、十分貧窮落后的國家，如今在重建經濟的過程中，亦如同當年打仗一樣全力以赴，加之多元文化的影響和對富裕生活超乎尋常的渴望，他們的步子之快，膽子之大，舉措之開放，來勢之兇猛，是人們始料未及的。比如1988年，越南就頒布了《外國投資法》，讓你在越南建立外國銀行，免繳4年的所得稅，給你34％的海關優惠。這一舉措使他們在短時間內獲得大量國外投資，僅臺灣就已投資7億美元，而中國廣西改革開放10年國外投資才不過6000萬多美元。越南原是廣西的市場，今年廣西已成為越南的市場。他們在實行沿海開放政策方面比中國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使沿海的煤都鴻基和芒街首先成為越南北部的“特區”，享受“自由貿易區”的特殊優惠政策。在那里，商人只須繳一次攤位費，芒街工業用地1平方米只要15元人民幣。尤其是自由貿易區的轉口貿易，政府只收3％的稅。這一切，吸引了大量的資金、人員進入芒街，數以百計的中國商販渡過北侖河，轉移到芒街新建的八角亭綜合商場。僅僅幾年，越南95％的家庭擁有了摩托車，平均每3戶人家擁有一臺電視機。芒街所屬的廣寧省由于邊貿的開展，經濟增長速度已經連續3年排名全國第一，人均收入已達到人民幣500元，而我們廣西防城縣的人均收入才剛剛100元。越南的口號是：“3年趕上廣西，5年趕上中國，10年趕上廣東。”看來，他們把中國看成是最主要的競爭對手。

一位經濟學家這樣評論，越南的開放政策是“一步到位”；一位5次進入越南考察的青年經理這樣評價：越南的開放架勢完全是“不顧一切”。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那天我們來到芒街，幾件小事就使我們領略了“不顧一切”“一步到位”的厲害。當我們中的一位不經心地向一個臟臟的手臂上掛著一串串廉價首飾的小商販問了一下價格時，他就再也無法擺脫這小販的糾纏。這小販不過十三四歲，一身臟兮分的油漬麻花的衣服膩膩歪歪緊貼著你的西服革履，用磕磕巴巴的中國話說：“你一定要買，不然，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蹦阆虢o他5角錢了事，他還“哼”的一聲：“就這么點錢，我不要?！蔽覀冞€在距芒街13公里的海灘上看到一群十五六歲的妓女，毫無羞恥地擁到中國“阿哥”跟前公開討價還價，這情景使我們瞠目結舌。一個手下養有千余名妓女的老板為證實自己的“合法經營”，還親自拿出一張印刷得規規矩矩的營業執照給我們看，上面赫然蓋有政府有關方面的印章。

我們可以有一千個理由蔑視這種荒唐的開放，但是，競爭無情，我們不可能有任何理由無視這樣一個事實：經濟實力的強弱決定著一個國家的地位?！氨辈繛硰V西沿岸地區經濟如果落后于周邊地區國家，將直接影響中國在富饒遼闊的北部灣的戰略利益。”這不僅是一群中國學者的共鳴，也是東興人所具有的共識。難怪東興開發區負責人在談到越南的發展時，情不自禁地發出這樣一些肺腑之言：“面對越南的發展，我們坐不住啊。假如我們趕不上他們，我們這一代人無法向我們的子孫后代交差啊。歷史留給我們的時間和機會并不寬裕，我們必須抓緊！”

如今，在東興，危機感與緊迫感不再僅僅是一種讓人熱血沸騰的情緒和口號，它已化為一種自上而下的責任使命和凝聚力，一種開拓、創造、進取的智慧和精神，一種卓有成效的措施和辦法。國家為東興壯膽開道，破例為東興提供800多萬開放補貼；1995年以前免繳投資方向調節稅；獨特的易貨貿易政策使東興可以直接和26個國家開展易貨貿易，減免海關稅；去越南旅游不用辦理護照等等等等。廣西全力支持建設東興：自治區主席辦公會議已經在東興召開兩次，省長親自帶領政府各職能部門負責人到東興現場辦公，當即拍板決策，解決各種問題和困難。全國的有識之士把目光投向東興，已有7500多人寄來信函，要求到東興一試身手。而東興也拿出了最優惠的政策吸引國內外的投資和人才，一本《東興投資指南》使外來者對東興的一切一目了然，“東興大有發展，也大有用武之地，希望能向你的同事作宣傳和介紹，歡迎大家到東興來?！睎|興人從不放過任何一個推銷和宣傳自己的機會。

正因為如此，當我們在即將為本文畫下一個圓圓的句號時，我們不會忘記向所有的青年朋友轉達東興人的誠摯邀請：到東興去吧，東興需要你的智慧和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