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吉男
當一個大胡子,長發,衣服穿得有點臟的青年自稱是來拜訪的時候,不用介紹,我已猜出這是一位所謂的現代藝術家。雖然文字沒有寫在額頭上,但是說明身份的標志無處不在。形象一旦可以讓讀書人進行分類,本身也就成了讓大家一望便知的軀殼,表面化到了省事的程度。在中國,除了裝扮成一個小偷還比較難之外,裝扮什么都不困難,有不少標準形象可以模仿。詐騙犯在生活中每每得手就是明證。
名牌大學的學生尤其珍惜自己的校徽,盡管怕其丟失的心情有時會出沒于臉上,但那標志本身并沒有欺騙大家,名實相副。對醫生穿白、郵遞員穿綠誰都認為很正常。市場上的叫賣,就算它比不上一首時興的勁歌,聽上去也很相宜,不覺得唐突怪誕。相聲演員要嬉皮笑臉,因為他正站在嬉皮笑臉的精神位置上。而教堂里的牧師,最好不要站在買白菜的長隊里數錢,叫人看了不習慣。
在社會形象中,現代藝術家是一種人。不修邊幅,瘋瘋顛顛,一開口就語驚四座。有些人即使搞不出讓人折服的藝術作品,但生活可以先行藝術家化。
接觸的人多了,我逐漸把國際知名的藝術家分成兩類:一部分確實是國際名人,人與藝術都貨真價實;還有一部分是不大搞藝術的藝術家,滿世界的走動,滿世界的出名,他們認識不少人,不少人也認識他們。想來想去,我給這些人取了一個稍微貼近的名字,叫“國際熟人”。在一次藝術討論會上,我曾說過,由痞子來搞痞子運動,由流寇去實行流寇主義,本身是很偉大的,但最可悲的是他們不承認自己是痞子和流寇。
前些年,現代藝術的含義是破壞;現在不同了,是符號化。凝結個人風格的努力很明顯,要達到一望便知的程度。女人抽煙和男人涂口紅都容易讓人一次性地記住,而且會終生不忘。我覺得美國作家馬克·吐溫還不夠厲害,老是用白西服來強調他的獨特風格,這風格太依重于物質了。
有一次我對一位現代藝術家說,僅僅讓人記住很容易。比如,你總是把一支不趕馬車的馬鞭子,從早到晚,攥在手里。在屋里拿著,出門時也拿著,會朋友拿著,開大會也拿著,只要你堅持,要么讓人覺得你腦子有毛病,要么就是讓人覺得你深刻得無法估測,進而一齊關心你的存在。怪到了極致,難以忘卻,就算有了一種可以一目了然的“風格”了。這方法雖說見效很慢,但總比你在王府井大街當眾脫褲子而一舉成名來得文雅,又不至于后怕。
朋友們一處聊天,說起了綽號為“高倉健”的人。這是一位在派頭上模仿日本影星高倉健的青年畫家。一味地做戲,專學高倉健的沉默和冰冷,壓低眼神,嘴角夾緊而下撇。我們不約而同地替“高倉健”獨處的時候擔心起來,關心他謝幕后的真實情懷。很可能他每天都要對自己說同樣的心得體會——“咳,當個高倉健真他媽的累!”
不用說,當個藝術家有風格總是要比沒風格好,但一作為明確的追求就不斷地帶來種種偏差。東施認為西施美在愁容上,不想卻在自己的臉上丑上添丑。一位畫家生性甜美清秀,可非要在自己的作品里硬擠入一些勉強擠進來的笨拙與苦澀,顯得深沉些。有些藝術評論家亂開藥方給畫家,而且總是把同一種藥方開給各不相同的畫家,真是可怕。紀昀曾用改過的孟浩然的詩句嘲笑過庸醫,“不明財主棄,多故病人疏。”(原詩句為: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某位畫家偶然笑了一下,評論家、畫商、收藏家,一齊說:“這個表情很有風格,今后就這樣笑吧。”于是這表情牢牢地呆在臉上,風吹不掉,雷打不去。這風格追求得多么痛苦,多么殘忍!在藝術界,不知有多少人為片面追求風格反而沒有風格,只是頑固地保留下來一副嘴臉。這追求風格的偏差豈止限于藝術界?!
毛病和惡習的確是某些人的特點,但絕不是可以用來欣賞的風格。為了讓別人焦慮、讓別人注意自己的談吐而故意結巴口吃的人,其心理是多么畸形。就算是要讓別人牢牢記住,也沒必要一生下來就毫不動搖地站在一個垃圾堆旁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不久前,我見到一位紅衛兵樣子的批判性的論戰家,的確,連姿態和表情都是批判模樣。惡毒的話翻來覆去的只是那么幾句。我不由想起景陽崗上的那條威風凜凜的大蟲,盡管那兇狠的頭三招已經很風格化了,但還是經不住武松實實在在的一打,不得已那必然的結局只好假戲真做了。如果天下的老虎都無一例外的只有三招,并讓獵人總結出來就勢去打,豈不是把毀滅自己的訣竅泄露給了勁敵。
我覺得唐寅的性格就顯得模糊。野史逸聞中說他狂,詩也作得狂。然而我們見到的畫秀潤工整,書法也秀潤工整,絕不見體現其為狂生稟性的書畫家的獨特來。一個唐寅有幾張臉。我慶幸他沒有活到現在,要不與他的交道是很難打的。而徐渭的狂是徹頭徹尾的,他狂歌、醉酒、神經錯亂到了殺人的地步,連自己的妻子也不免于橫禍。盡管他風格十足,我同樣慶幸他沒有活到今天。否則我要提防的事情不是又多了一項:免遭其毒手。
也許別的方面可以集大成,似乎風格不宜集大成。老虎學貓態,拿出媚主的可愛來就失去了它最寶貴的威嚴。如果一個人上午說假話,下午說真話,又無規律可循,別人就無所適從。以為他在作詩,對他事事都不以為然。再如,有個人既有李白的浪漫,又有杜甫的現實;既有阿Q的愚昧,又有魯迅的洞察;既有農夫的樂觀,又有文人的窮酸;既有古典的純情,又有現代的無聊;這實實在在是集了大成,只可惜變成了可以陳列在博物館里的怪物
風格是什么?有幾位畫家問起過。我說,翻翻辭海或辭典之類的東西吧。回說:“看不懂。”這世上確實存在著寫的很清楚可你就是看不懂的文字。何況,“四門貼帖,還有不認得字的。”風格,你覺得正常,自然,不故意,又不可避免,但別人覺得異常,又異常得有生命的根據的東西,就是風格。我常常為了簡便、省時,用這些語焉不詳的話應付朋友。我自知這話一旦編入辭典,就有誤人子弟的危險,每一個偏差之中都潛伏著對真性情的殺機。回報我的自然就是慘不忍睹的一派裝腔作勢。
我總是志不了革命樣板戲《紅燈記》中李鐵梅的一句話:“做人要做這樣的人”。精采得近似于東北人愛說的“該干啥(讀作gaha),干啥去!”高更想去塔西提島,那就去好了。阮籍年輕時愛翻白眼,也不必去阻攔。人各有志,勉強不得。不論昨天還是今天,我都是愚公的信徒。他那句“子子孫孫是沒有窮盡的”話對我來說總是人的意志力的無底深淵。一句話就見出他的風格,可怕得讓人無言以對。
風格往往體現在不可避免、一定如此的人格魅力上。不獨藝術家要有風格,每個真正的人都要有風格,不拘瞬間片刻,還要一生一世。發脫了可以續,牙掉了可以鑲,人老色衰可以聽其自然,但人的風格總是應和著生命活力而始終明快清新。吸引著知音,召喚著朋友,也拒斥著難于志同道合的庸俗小人。用你的風格能剝離開世上的人情世故、是非曲直。
風格一故意就變成了嘴臉。為了顯得自己深沉,選取個背影來亮相;為了顯得自己癡情羞澀,便一味低眉俯首;為了顯得自己智慧,就緊閉唇齒,微微瞇視。一大堆冠之以《生活指南》、《生活手冊》和《生活的藝術》名目的書都在急功近利地教人如何做表面文章,讓種種嘴臉更加合法化。小到矯情,大至欺詐的技巧在頑強地支撐著每一副令人生厭的嘴臉。嘴臉不去,又鞏固出了惡習。這就給世上那些熱愛天然質樸的人們平空增加了鑒定的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