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 林
蕭瑟秋夜。任堅在夜校講完課,騎著他的老“永久”急沖沖地往家趕。剛過路口,他猛聽得身后傳來一個女性的喊聲:“大哥!大哥!”起初他并未理會,但喊叫仍一聲緊接一聲,還好像是沖著他來的。剛一回頭,一輛閃光的金獅彩車已經沖到他身旁。騎車的是位打扮入時的妙齡少女,“大哥,你耳朵聾了嗎?”語氣連帶表情把一位少女的嬌、嗔、親、喜表現無遺。面對這位從天而降的陌生“小妹”,他如墜云里霧中。可她哪里還容得他開口:“你這么晚才回家,嫂子又要罰你了……”任堅終于從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蹊蹺。他向后邊一看,原來她長了“尾巴”——兩個流里流氣的歹徒已經緊隨而至!任堅的心不由得猛地“格登”一下。
任堅從小就幻想當英雄,盼了三十多年了,現在機會送到面前來了,他才知道這英雄不好當!他高不過五尺,重不過百斤,一個自身難保的教書匠,不過是徒給人家增添一碟小菜罷了。可現在這位小妹卻把希望——不,是把性命交給他了。他能當狗熊嗎?他要對得起這聲“大哥”啊!
“大哥,你們市武術隊最近有什么比賽嗎?”
“武術隊?”任堅只迷糊了零點幾秒就馬上心領神會了,“呵,十月底有個全國散打賽在西安舉行。”
“到時候別忘了給我弄票!”
“知道啦。”任堅從心底里佩服姑娘的聰明:眼下敵強我弱,看來只宜智取。
在這深夜寂靜的馬路上他們“兄妹”倆的談話兩個歹徒當然都聽見了。但歹徒們顯然沒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仍然緊緊地“咬”著他們。任堅自己也覺得心虛:就他這“干柴棒”到武術隊除了看大門還能干啥。
形勢十分危急,任堅一籌莫展。
“大哥,你這幾年當教練,可能武藝都生疏了吧。”
“拳不離手,曲不離口,還能生疏?”任堅在姑娘的鼓舞下決心豁出去了。
“那你怎么老那么瘦?”看來姑娘是真擔心。
“這你就不懂了。武術不是柔道。海燈瘦不瘦?人家一指架千斤?我的形意拳和九節鞭……”
這段對話兩個歹徒顯然比較“留心”。他們動搖了,但他們還不甘心:怎么他媽的就這么倒運呢!剛巧碰上她大哥,偏偏還是個武術教練?
任堅不知道勝利已經在望,他只知道“戲”宜盡快收場。“小妹”已經技窮,他也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小妹,要不要大哥露一手給你看看?我剛好九節鞭帶在身邊”,任堅裝模作樣地拍一拍車筐的書包,“我不用下車,能一鞭把那樹枝打斷。敢不敢打睹?”
……不知不覺中兩個歹徒和他們拉開了距離。又終于消失了蹤影!
危險解除了,任堅感到一場大搏斗后的虛脫。他的內衣全濕了,緊貼在身上。少女卻像孩子似的充滿了勝利的喜悅:“師傅,您真是武術隊的?不是。——嘿,真棒!”
“師傅?你剛才叫我什么來著?”任堅突然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
“對不起,剛才我實在是太緊張了。這也算是急中生智吧!師傅,請你原諒。”少女露出了羞澀的窘態。
“不是,我不是——”任堅反而無法準確表達自己的意思了。
分手的時候到了,他們下了車,立在路旁。
“師傅,我到家了——就在這片宿舍樓。到我家去坐一坐吧?”姑娘真誠地發出了邀請。
任堅看著她,搖了搖頭。他的情緒還一時沒平靜下來呢。
“世上還是好人多啊!”姑娘感慨地說,“起初我連您的樣子都沒看清——后來才注意到您那么瘦!”她毫無顧忌地笑起來,在寂靜的馬路上顯得很響亮。
“您斷定我會救您?”任堅問她又像在問自己。
“是的,我信。”她很肯定地說,并隨即伸出手來很大方很瀟灑地:“師傅,再見吧,以后有什么事要幫忙可以來找我。我在朝陽醫院放射科。您只要問曾晴,都知道。”
任堅沒有握她的手,他故意冷冷地說:“今晚的事您打算就這么完了?”
“怎么,您?”她睜大了明亮的眼睛狐疑地看看他,“你要錢嗎?”她的語氣里明顯帶著鄙夷。隨即她從小皮包里掏出一個掛歷紙疊成的錢包,“給你吧,二十塊。這本來是我準備買發膠用的。”
任堅不屑一顧地微微一笑。
“嫌少?那您要什么?要不要我給你們單位寫個表揚信!那您把地址告訴我。”
任堅強忍住笑又搖了搖頭。
她有點急了,看看空空蕩蕩的馬路,又看看近在咫尺但燈火已經闌珊的宿舍樓,“您,您究竟要什么嘛?”
任堅終于忍不住笑了。他打心里喜歡上了這個豆蔻年華的姑娘,她的勇敢、機智、聰明和灑脫。他不忍心再逗她了,尤其在這深夜的馬路旁。于是他動情地說:“我什么也不要——只要您再喊我一聲‘大哥!”
姑娘起先似乎不大相信,隨即神情變得莊重而嚴肅起來,“大哥!我謝謝您。”她緊握住任堅的手,喊得那樣自然而深情。任堅分明看到兩汪閃亮的東西在她的眼波里涌動。他什么也沒有說,甚至忘了答應就慌忙騎上車走了。
(陳昌喜摘自《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