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 茗
歲月匆匆。我的父親廖承志辭別人世,不覺間竟已八年了。
盡管八度春秋悠悠而過,但與父親相處的幾十年笑語不斷、多姿多彩的生活,他的慈愛溫和,他的富于親情愛心,他的幽默有趣,他的藝術天賦,卻永是閃光熠熠,在我們的記憶中盛開不敗。
記得我讀高中時,一次因面臨物理大考,急得暈頭轉向,吃睡無心。夜很深了,家人都已去夢國神游,想到唯有自己還在燈下受此煎熬,不免咬牙切齒。
這時房門“呀”地開了。父親胖大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想是看書久了,出房走走。我抬頭看他,竟是一臉的幸災樂禍,仿佛是說:“哈!這下可好了,看你怎么辦?!”
我大嗔,趕緊起身用力將他向外推道:“快回去,快回去吧你!”可他卻愈發開心起來,索性在我對面坐下,還雙手撐腮作快樂至極狀,是一心一意要“看你怎么辦”了。氣得我假作埋頭看公式,不再理他。他卻隨手搶去我手中的鉛筆,只聽得一陣的刷刷刷,然后擲過一張紙來,撫掌大笑而去。
那是一張速寫。畫上的我愁眉苦臉,一對狗耳朵(因我屬狗,父親喜以“廖小狗”稱我)上架著晶瑩發光的眼鏡,面前的課本上打滿了問號。畫上還配有打油詩一首,記得前面四句是:
廖家有女初長成,
物理臨考實心焦。
兩鬢瑩瑩掛眼鏡,
嬌聲狺狺擺纖腰。
這張速寫我曾保存很久,但后來卻在“文革”期間的多次輾轉中丟失。如今那半首打油詩,永難再續了……
父親是旅日華僑。他生于日本,并在日本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代。他的日語純熟、生動,以至周總理在談及翻譯人材的培養時常這樣說:學英語力爭超過孫夫人,學日語力爭超過小廖。記得我報考大學時,父親親自逐一為我填寫了志愿表。那表上是清一色的“××大學(或學院)日語專業”。我至今記得他戴著老花鏡,微側著頭,認認真真,一字一字填寫的情景。當我以良好成績考取了第一志愿——北京大學日語專業的時候,父親似乎比我還要高興。
在開始學習日語的數天后,我興高采烈地回到家中找父親,一見到他,立即朗聲用日語說道:“這是我爸爸”,并加以一個優美的手勢,自我感覺極好。
父親先是愉快地聽著,忽然報以一陣開懷大笑。我驚愕地望著他前仰后合的樣子,知道準是出了大洋相,氣得哭了一場。原來我是用錯了代詞,這么一說,成了“這東西是我爸爸?!?/p>
我那80余歲高齡的老祖母,早年跟隨孫中山先生在日本從事革命活動,故也懂得日語,這時也對我笑著,笑得白發顫顫搖搖。見我哭了,忙用日語問我:“你吃早飯了嗎?”我一怔,果然停止了哭泣,又對祖母傻笑起來,因為當時我還不能聽懂這么復雜的名子。祖母的發音不如父親的純正,是帶著濃濃的粵味兒的。
“文革”中,父親還給我畫過兩幅畫。那時他已被“專政”在機關,畫是托唯一能被準許一周去探望一次的母親夾藏帶回的。其中一幅畫的是“長征時的大致景象”(父親信中之語):一位衰憊已極的紅軍戰士正在艱難地行進,在他的身邊,已經倒下了一位瘦骨嶙峋的戰友。
在信的最后,父親寫道:“篤篤(我的乳名)!不知你讀了有何感想?生活過得太舒適,像我們十幾年以來一樣,是害人的?!?/p>
1969年初春,我作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發配青海,離京前獲準去向不能回家、被“專政”數年的父親辭行。父親在得知我的“發配”情形后未作一語,但當分別時,我卻看見他的眼眶已經濕潤。我一步一回頭地望他,只見他面容凄楚,滿頭的蒼蒼白發,在晚風中拂動。直到暮色中身影已模糊難辨了,他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后來,父親把當時的心情,融成了一首《浣溪沙·遙贈》:
早起微明獨對窗,
秋風拂面映朝陽,
腮邊濕處倍清涼。
昨夜無眠空轉輾,
幾番悄自啟衣箱,
去年小影笑容雙。
這首詩不知何故,父親并未寄我,而只是題寫在一張與我合影的照片背后。我清清楚楚地記得,父親去世后,我們整理他的遺物,當我看到在他那只隨身攜帶的淡綠色小皮夾內,仔仔細細收著的這張照片,而一經翻轉、突見此詩的時候,熱淚是怎樣一下子涌上了我的眼睛……
(楊帆摘自《人物》199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