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鳳霞
齊老認我作干女兒
我去齊白石先生家,那是1951年。齊白石先生看見我就非常喜歡。我只要進到他家門,老人家自己慢慢站起來,從肥大寬松的長袍大襟下拉出一串鑰匙,打開柜子拿出糖果讓我吃。我不喜歡吃甜食,可老人總是遞到我嘴邊手中,為了使老人高興,我只好吃下去。
當時常去的有黃苗子、郁風、艾青、張正宇,還有裱畫家劉金濤。
一次,我和祖光、金濤去齊老家。老人看著我一直笑嘻嘻的。丁聰、苗子、郁風幾個見了說:“齊老那么喜歡鳳霞,認作干女兒吧?”齊老立即拍手點頭說:“好哇!我請大家在曲園吃飯,作干老子要請客才對呀……”齊老笑著催金濤:“金濤快去打電話到曲園訂座位。”
曲園是西單一家有名的湖南菜飯館。那天隨去的有艾青、苗子、丁聰、張正宇、劉金濤和護士武德萱。祖光到了曲園先付了錢,齊老很生氣,金濤說:“您老再請一回。”齊老果然又請了一回。
老人打開柜子,里面全是錢……
我去齊老家常跟金濤兄一道。有一次我倆去,老人拿出鑰匙打開黑漆大立柜,開開大銅鎖,只開開一扇柜門。啊!都是一捆捆現鈔!老人笑指著柜子對我說:“鳳霞你拿!喜歡拿多少就拿多少,干老子有錢你應當花……”
我退了幾步,擺著手,臉上呆板,心里納悶。金濤兄在一邊說:“齊老可真疼你這干女兒呀!給你錢你就拿吧!”我說:“我不要錢,不要。”看著齊老不解的樣子,我就說:“干爹,我有錢花。”
齊老立即哈哈大笑,點著頭說:“我知道……”
武德萱大姐小聲對我說:“你真傻,為什么不拿兩捆?”
我說:“不能,我怎么能要老人的錢。”
金濤兄說:“老人讓你拿錢,你就拿幾捆,他高興,你為他高興也該拿,他給你吃點心,都長了毛你也吃幾口,為什么錢不拿?”
我說:“這和吃點心不同,輕財重義這是做人的本。”
后來,武大姐對我說:“齊老說他這個干女兒真好,是個可靠的人!”
干父默默地,很吃力地鞠了三個躬
齊老是很重情義的。記得他過90大壽,我跟金濤兄去給他拜壽,給他買的禮物是做好的長袍。我們把長袍放在桌上,金濤兄跪下說:“我給您老拜壽來了!”
我穿著漂漂亮亮的現代制服,原想向老人鞠個躬,可見金濤兄習慣地跪下了,也只好跪下。齊老高興地扶我起來叫道:“張媽給小姐倒茶!”我聽著好新鮮,成了小姐了。齊老指揮著說:“你們跟我來。”
我和金濤兄跟在老人后邊,走過北房墻角后院,墻上有個小洞,里邊有一個牌位寫著:“賢妻寶珠靈位”。齊老默默地,很吃力地鞠了三個躬,金濤也學著老人默默地鞠躬,我當然也照著做了。
齊老嚴肅地指著靈位說:“這是你娘的靈位,我每天都要來看她,她跟我只是受了罪,沒有享過福。”齊老說著眼睛濕潤了。護士武德萱說:“齊老很重愛情。”齊老可不客氣:“你這張嘴呀,太愛說了,人還能干,也負責,就是話太多了。”
武德萱一聲不吭。這事后,我們去見齊老,老人時常把她支開,但我感覺到齊老的感情是非常深的,平時幾乎不流露,而尤其怕觸動。
看門的老尹為人善良,老是手拿著笤帚不停地打掃。齊老不給他工錢,每月給他畫張畫,有時為了獎勵,給他多畫一張,他就知足滿意了。因此,祖光去齊老家,老尹總喜歡攔著祖光去他的小門房看看齊老給他的畫,他手里真有好畫。祖光從老尹手中買了不少畫。老尹對金濤說:“吳先生大方,我說多少錢從不少給,有時多給了還不讓找錢。”
齊老對老尹、武德萱很嚴格,可是也不虧待他們。無論是誰,他都一律對待。他說:“我一生只靠兩只手畫畫賣錢吃飯,解放前我按尺寸定價,解放后我仍是不依靠國家,自食其力!”
藝術家脾氣他是典型的,倔起來誰也不行。
“鳳霞有膽子,有藝術家的氣魄”
我向齊老學畫畫是受老人的鼓勵,他教導我:搞藝術也是表現自己,就如我畫畫,你唱戲,道理都是一樣。講骨氣,有勇氣,講正義,都是最重要的表現自己。我體會齊老的作品也確有他的骨氣、正氣、勇氣,也就是大藝術家的氣派。
在畫畫上我因演出繁忙,不可能畫出成績來。但在我演戲上,我是遵照齊老的教導做的。在舞臺上我是挺胸抬頭唱戲,面向觀眾。我演的節目,創造的人物,大都是一些爭取自由,有正義感,有反抗精神的古今女性。如《劉巧兒》中的巧兒,《楊三姐告狀》中的楊三姐等。放開手畫畫,挺起胸唱戲,這是我向齊老學畫得到的最可珍貴的東西。
有一天,金濤兄陪我去齊老家學畫,齊老一人在家。金濤兄說:“今天齊老可要好好教干女兒畫畫了。”齊老讓金濤鋪好紙,高興地把我叫到他身邊,手里拿起一支筆:“來吧,畫一張。”
我心想,作藝術就不能怵頭,這也算是叫一板。于是我接過筆,放開了手,大甩筆畫了一個小兔,金濤沒出聲,齊老高興得像孩子,說:“好!好!這個小兔畫得有神,就是嫩了點,好!”金濤兄看著齊老說好,也拍著手說:“好!這個小兔活潑,小胖兔……”齊老接著說:“我是看鳳霞有沒有膽子。畫畫的敢甩筆桿子,當伙計的敢端盤子,唱曲的敢和弦子,當裁縫的敢下剪子,鳳霞有膽子,有藝術家的氣魄!”
我沒有愧對干爹
齊老執意要求看我的戲,他說:“我也是演員,年輕時還上過舞臺唱過戲。”齊老說得高興時,還真唱上幾句湖南戲,手舞足蹈一番。
齊老喜歡看戲,京劇四大名旦:梅蘭芳,程硯秋,荀慧生,尚小云都請他看過戲,但他看戲只在前臺,從不去后臺。唯獨他看我的戲,先來后臺看我化妝,然后去前臺看我演,散了場,又來后臺看我下妝,再去前臺等我一道坐汽車,把我送回家,他才回去。
有一次武大姐說了一句:“不要等鳳霞卸妝了,她演了一場戲,你也看夠了……”齊老發火了:“要走,你走!風霞演了一場戲,她累了,我應當等她一道走,你走吧,走呀!”
那天是我和祖光、金濤一道先送他回家,老人好高興!又說又笑,還學著我的動作唱了幾句,湖南腔還是什么腔聽不清,他高興就行。
金濤兄說:“要有拍電影的,給老人拍下才好呢!”
齊老說:“我才不給別人看了,只給我的干女兒看!”
如今,每當我和別人談起這些,或者是獨自回首一幕幕往事時,齊老的音容笑貌就出現在我的眼前。齊老肯收我做他的干女兒,這真是我的一生中最值得驕傲的事,而我卻不能使干爹失望。如今,我很自信地說,在我們身上也繼承了干爹這位藝術大師的風骨,我并沒有愧對干爹。
(曉前摘自《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