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怎樣批注歷史人物

張貽玖

一、正史、野史都要讀

研究中國歷史，“必須扎扎實實把《二十四史》學好?！泵珴蓶|曾這樣說。他讀得最多的是《史記》、《前漢書》、《后漢書》、《三國志》、《舊唐書》、《新唐書》、《晉書》、《明史》等幾種。

毛澤東還從思想上高度評價《二十四史》。他說:“《舊唐書》比《新唐書》寫得好”；“《南史》、《北史》的作者李延壽有傾向統一的思想，比《舊唐書》更好些?！?/p>

毛澤東最愛讀的另一部史書是《資治通鑒》。1954年冬，毛澤東對史學家吳晗說:“《資治通鑒》這部書寫得好，盡管立場觀點是封建統治階級的，但敘事有法，歷代興衰治亂本末畢具，我們可以批判地讀這部書，借以熟悉歷史事件，從中汲取經驗教訓?！?/p>

毛澤東說:“不僅《二十四史》，稗官野史也要讀”?！八^野史也大半是假的?？墒悄悴荒芤驗樗俚亩?，就自己來搞一套歷史，不讀了，那是形而上學，是傻子?！?/p>

《中國歷代通俗演義》大體上取材于史書，但增加了若干虛構的情節。毛澤東也是這部書的讀者之一。他自己讀，也推薦給別人讀。

毛澤東讀《東周列國志》這部歷史通俗演義，評價說:“它寫了很多國內斗爭和國外斗爭的故事，講了很多顛覆敵對國家的故事，這是當時社會的劇烈變化在上層建筑方面的反映。這本書寫了當時上層建筑方面的復雜尖銳的斗爭，缺點是沒有寫當時的經濟基礎，當時的經濟社會的劇烈變化?！?/p>

在歷史小說中，毛澤東最愛讀的應算是《三國演義》。毛澤東評價這部書說:“《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不是繼承司馬遷的傳統，而是繼承朱熹的傳統。讀《三國》，不但要看戰爭，看外交，而且要看組織。”1953年，他在《青年團的工作要照顧青年的特點》中說:“曹操帶領大軍下江南，攻打東吳。那時，周瑜是個‘青年團員，當東吳的統帥，程普等老將不服，后來說服了，還是由他當，結果打了勝仗?！毕瘛都t樓夢》這樣一部古典文學作品，毛澤東也認為:“《紅樓夢》我至少讀了五遍……我是把它當歷史讀的。開始當故事讀，后來當歷史讀?！?/p>

二、賈誼、王勃年輕有為

毛澤東在多次講話中，提到年輕有為的歷史人物時，常常提到賈誼。他說，賈誼的“《治安策》一文是西漢一代最好的政論”，他在歷史學和政治學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詣，是古時的秦漢專家，“英俊天才”。對他三十三歲由于梁王墜馬，自責“為傅無狀”郁郁死去，深表惋惜，感嘆地寫道:“梁王墜馬尋常事，何必哀傷付一生。”

賈誼在政治上主張改革，提出改訂歷法、修正律令、制定制度等一系列重要建議和措施，遭到當朝保守派權貴們的嫉妒和毀謗，被貶為長沙王太傅。三、四年后，文帝召他回來，任文帝小兒子梁懷王太傅。賈誼雖經歷了被貶黜的磨難，但他憂國憂民之心未泯，向文帝寫了《治安策》。

《治安策》是賈誼深刻觀察和分析了當時社會的政治經濟狀況，有的放矢提出的。它從歷史到現實舉出種種事例進行分析，說理層層深入，有理有據，有很強的說服力。而且文筆樸實犀利，感情中肯真摯。因此，毛澤東稱贊:“《治安策》一文是西漢一代最好的政論?！薄叭那兄挟敃r事理，有一種頗好的氣氛，值得一看?！?/p>

毛澤東評論《治安策》中“論太子一節近于迂腐”，是指賈誼主張對太子的教育，應選拔天下道德品行都很端正的人與太子作伴，使太子“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前后左右皆正人也”，“不使太子見惡行”。這樣，太子整天和正人君子在一起便不會變壞。這種把太子放進“玻璃罩”里的教育方法，必然造成太子喪失“免疫力”，很難達到賈誼理想的教育效果。而毛澤東一向主張，年輕一代要成長為革命的接班人，就必須投身到革命斗爭實踐中去，在大風大浪中經受鍛煉和考驗。

王勃被稱為“初唐四杰”的佼佼者，詩文最有特色。對《秋日楚州郝司戶宅餞崔使君序》的寫作時間，毛澤東認為:王勃此文，“是去交趾路上作的，地在淮南，或是壽州，或是江都。時在上元二年，勃應有二十三、四了”。作《膝王閣序》時，王勃“應是二十四、五、六”，而不是像有些人說的是“十三歲，或十四歲”。“這個人高才博學，為文光昌流麗，反映當時封建盛時的社會動態，很可以讀。這個人一生倒霉，到處受懲，在虢州幾乎死掉一條命。所以他的為文，光昌流麗之外，還有牢騷滿腹一方。……為文尚駢，但是唐初王勃等人獨到的新駢，活駢，同六朝的舊駢、死駢，相差十萬八千里。他是七世紀的人物，千余年來，多數文人都是擁護初唐四杰的，反對的只有少數?！迸⒅匈潛P道:“以一個二十八歲的人，寫了十六卷詩文作品，與王弼的哲學，賈誼的歷史學和政治學，可以媲美。都是少年英發?！?/p>

由王勃的年輕有為引發，毛澤東在批注中一再闡述自己的觀點:“青年人比老年人強，貧人、賤人、被人們看不起的人，大部分發明創造，占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他們干的。百分之三十的中老年而有干勁的，也有發明創造。這種三七開的比例，為什么如此，值得大家深深地想一想。結論就是因為他們貧賤低微，生力旺盛，迷信較少，顧慮少，天不怕、地不怕，敢想敢說敢干。如果黨再對他們加以鼓勵，不怕失敗，不潑冷水，承認世界主要是他們的，那就會有很多的發明創造?！?/p>

三、要一分為二地看待歷史人物

曹操是歷史上有爭議的人物。舊史學家評價他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毛澤東在《三國志》等書有關曹操部分，作了不少圈劃和批注。他主張對曹操要實事求是地加以肯定。毛澤東曾對在他身邊工作的同志議論曹操說:“曹操結束漢末豪族混戰的局面，恢復了黃河兩岸的廣大平原，為后來西晉的統一鋪平了道路。”另一次在北戴河，毛澤東充滿感情地說:“曹操統一北方，創立魏國。那時黃河流域是全國的中心地區。他改革了東漢的許多惡政，抑制豪強，發展生產，實行屯田制，還督促開荒，推行法制，提倡節儉，使遭受大破壞的社會開始穩定、恢復、發展。這些難道不該肯定?難道不是了不起?說曹操是白臉奸臣，書上這么寫，劇里這么演，老百姓這么說，那是封建正統觀念制造的冤案，還有那些反動士族，他們是封建文化的壟斷者，他們寫東西就是維護封建正統。這個案要翻。”

毛澤東對曹操“不殺降”的政策給予高度評價?！段簳⒈韨鳌酚幸欢闻崴芍淖?，說劉表初到荊州時，江南有些劉姓宗室據兵謀反，劉表“遣人誘宗賊，至者五十五人，皆斬之”。毛澤東在“皆斬之”三字旁劃著曲線，天頭上批注:“殺降不祥，孟德所不為也。”

曹操生前被漢獻帝封為魏王，位尊權重，自己卻未曾稱帝。這和東漢末年割地稱霸的各種風云人物相比，其政治遠見高出一籌。毛澤東對他這一點也頗為看重。《魏書·劉表傳》中說:劉表“少知名，號八俊”，“長八尺余，姿貌甚偉”。毛澤東對此批注:“虛有其表?！?/p>

盧弼在傳記中注釋，劉表于建安五年占“地方數千里，帶甲十余萬”，祭祀天地，自立為帝。毛澤東對此又把他與曹操相比，批注:“作土皇帝，孟德不為也?！?/p>

1927年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一文中說:“其實，曹操是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我雖不是曹操一黨，但無論如何，總是非常佩服他?！泵珴蓶|在五十年代讀到魯迅此文中上述論述時，用粗重的紅鉛筆劃著著重線，表示他對魯迅有關曹操的看法是非常贊同的。

朱博是西漢人，漢成帝、哀帝時，官至御史大夫、大司農?！稘h書·朱博傳》記載:朱博出身貧寒，“為人謙儉，不好酒色游宴?！痹诔鋈渭街荽淌窌r，前任刺史留下的從事認為朱博“本武吏”，“不更文法”，故意組織挑動了數百人在他外出巡視時，攔路申冤，以試探朱博的能力，朱博“心知之”，當場處理了這四五百人提出的問題，果斷明快，“如神”。眾人想不到朱博應變能力如此之強，各自散去。后來朱博察實此事確系前任刺史留下的從事教唆、授意干出來的，就把那人殺了。毛澤東讀到此處，對朱博這種處理方法不以為然，批注:“此吏亦可不殺，教以改過，調改他職可也?！?/p>

有一大戶叫尚方禁，此人年輕時，曾因通奸被人砍傷了臉頰，留下疤痕。主管這件事的官員受賄，不僅不治他的罪，反而讓他作了官。朱博知道了這件事后，在一次因事召見尚方禁時，故意問他臉上疤痕的來由。尚方禁知道朱博已經了解內情，趕緊叩頭認罪。朱博沒有責備他，反讓他立功自效。尚方禁又喜又懼，表示愿以死相報，此后果然立了功。朱博又讓受賄的那位官員交代罪行，告訴他，接受一錢以上賄賂都不得隱瞞，若“欺謾半言，斷頭矣”。這位官員如實招出，朱博責令他改過，仍任原職。從此這位官員再也不敢受賄。毛澤東在此處批注:“使人改過自效。”

毛澤東對朱博處理以上兩件事的批注，一非一是，其指導思想都是相信人是可以改造的。

曹景宗是梁武帝時的開國名將。他驍勇善戰，立有武功，但在治軍和個人品德方面都有些不為人所稱道的地方，遠非一個完美的人。對這樣一位歷史人物，毛澤東批注:“景宗亦豪杰哉”，這是否使人難解?通觀毛澤東的圈劃批注后，可以看到他讀史的另一視角，從而得到解答。

曹景宗以英勇善戰著稱，但人們都把他看作一介武夫，而忽視了他的文才。傳記中說:景宗和韋睿解救了徐州刺史昌義之后，勝利地班師回朝，梁武帝為他們舉行慶功宴會，眾臣飲酒賦詩卻不讓景宗參加，經他再三請求，只得將剩下的“競、病”兩韻給了他。他很快寫出:“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梁武帝和眾大臣讀后，“驚嗟竟日”。毛澤東對這首詩，逐字加了旁圈，對曹景宗的文采也頗賞識。1958年的廬山會議上，他在一次講話中引用了這首詩，用以說明文化不高也可寫出好詩，只要肯學習。

曹景宗治軍不嚴，他的部下“軍士皆桀黠無賴”，乘戰亂之機常常搶劫財物，掠奪婦女，景宗“不能禁”。毛澤東在傳記的這一段批注:“曹孟德、徐世績、郭雀兒、趙立郎亦用此等人?！?/p>

曹景宗還貪婪地搜括民脂民膏，為自己修筑豪華的住宅，占地數里，沉溺于聲色游獵。梁武帝因為他是功臣，有人彈劾也不聞不問，加以包庇。毛澤東對此批注:“使貪使詐，梁武有焉。”在這里，毛澤東從領導角度，又一次看到梁武帝對干部養癰遺患的失誤。

(紅強、安東摘編自《光明日報》載《毛澤東讀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