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期)1967年1月4日晚,中南海西門外的高音喇叭突然吼響了:
“打倒陶鑄!”
“揪出沒有劉鄧的劉鄧路線代理人陶濤!”
“打倒中國最大的保皇派陶鑄!”
口號聲中,傳單像雪片一樣撒遍了北京城!
1月20日,中央辦公廳停止給我父親送文件,并派駐了四名警衛。
一個月后,紅電話機拆掉了。這就意味著同其他中央領導人失去了聯系。電燈線也改為36伏的低電壓。
父親每天在警衛押送下去西門看大字報,并開始受到批斗。
1968年3月,父親的“警衛”人員增加到兩個班,在屋子里設了三個崗位。一個在房門口,一個在房后門,第三個如影隨形地緊盯在父親身邊——走路貼你屁股,寫字貼你椅背,睡覺貼你床頭,吃飯貼你餐桌,連上廁所都要貼你面前!
這是江青一伙設計的酷刑。它使人時刻處在一種充滿敵意的冷冰冰的監視之下!真如芒刺在背,鬼魅纏身,比五花大綁更令人感到緊束、窒息和痛苦!
但是,父親卻以超人的意志和豁達的心胸頑強地生活下來了。而母親的朝夕相伴,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她以女性特有的溫柔體貼,使那壁壘般的外部世界,洞開了一扇春風入室的窗口,它抵銷著冷酷的逼視,也撫慰著父親壓抑的心。他們以一種超然度外的心境,輕松地閑聊,交換會意的目光和微笑,有條不紊地干自己的事情,視監視者如無物。這反而使監視者孤寂難熬,度日如年。
1969年4月,父親被確診為胰腺癌。早在半年前,父親就出現了頭暈、嘔吐等癥狀,但一直得不到診斷和醫治,直到這年3月中旬他全身變黃時,才被送入醫院,并當即被診斷為癌癥。
母親未將實情告訴他,只對父親說是要做“膽囊切除”手術。
兩個月后,父親出院了。他安慰母親說:“你放心,我會很快康復的。”看到父親每天堅持散步、練字,母親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或許陶鑄真能康復呢……
但是到了9月,父親本來很小的飯量已減到了驚人的程度,他時常緊蹙雙眉,或無故屏一口氣。9月下旬,他已無力散步了。他的脈搏微弱,低燒不退,腹內陣陣劇痛。醫生悄悄告訴母親:“癌細胞已經擴散,沒有辦法了。”
母親知道父親的日子不多了。她唯一的愿望是盡最大的努力減輕父親的痛苦,讓他最后這段日子舒心些。父親的病一天發作多次,每次痛得前俯后仰,大汗淋漓。母親邊替父親擦汗,邊勸他哼幾聲,父親卻堅咬牙關,一聲不吭。望著父親戰栗的嘴唇和顫抖的身體,母親哭了,淚水滴在父親抽搐的面孔上。父親用力松了松攥緊的手,嘴角露出一絲凄楚的微笑:“我沒什么,以后你要照顧好亮亮……”
他們都明白,那冷酷的現實已經離他們越來越近,無法掩飾了。
10月15日,父親接到通知:陶鑄18日將“疏散”到合肥,母親去廣東參加勞動。
三天!他們在一起只有三天的時間了。
就象戰爭時期匆匆聚散那樣,他們顯出對一切突然事變和任何不幸打擊都能泰然處之的平靜。父親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吃力而動情地囑咐母親要照顧好我,他們唯一的女兒。昏暗的燈光映射出母親臉頰上晶瑩的淚珠,母親輕輕抽出手,搭在父親不斷顫抖的瘦削的肩膀上:“我過去……忽略了妻子的義務……對不起你。”父親慢慢地擦去母親的淚,安慰道:“不,我留戀過去的生活。可這種生活不會再有了。”父親說罷,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小紙片,放在母親手心里,深情地凝望著母親的臉,說:“這個送給你,作個紀念吧。”
這是父親送給母親的詩《贈曾志》。母親把詩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用塑料紙包緊,然后一針一線地縫在衣服里。之后,父親又要了母親、我和我女兒的照片,放在貼胸口袋里,拍了拍:“放心吧,你們時刻都在我身邊。”
18日,父親去了合肥,踏上了生命的最后旅程。母親未被允許送到機場,只在家門口目送父親離去。
43天后,父親孤零零一人,含冤病逝于合肥。
十一屆三中全會為父親的冤案作了徹底平反。
父親的追悼會在人民大會堂隆重召開。平生在別人面前絕少掉淚的堅強的母親,聽著沉重的哀樂和低泣聲,望著擺滿四周的花圈和挽聯,看著父親端詳的遺像,淚如泉涌,失聲痛哭。
她強支著羸弱的病體,輕輕掠一下花白的頭發,拆開衣服,將父親贈她的那首離別詩取出來,迎著陽光,昭示天下:
贈曾志
重上戰場我亦難,感君情厚逼云端。
無情白發催寒暑,蒙垢余生抑苦酸。
病馬也知嘶櫪晚,枯葵更覺怯霜殘。
如煙往事俱忘卻,心底無私天地寬。
(曉錢根據《十月》“陶鑄與曾志”一文改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