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第一場

方克文

1990年9月，新華社一則電訊引起了中國汽車工業界的普遍關注：國家“七五”重點工程、中國第二汽車制造廠汽車試車場在鄂北古城襄樊正式建成。

這一消息對我國汽車工業來說無疑是個福音：到1990年為止，我國有各種汽車制造廠200余家，每年生產各種汽車上百萬輛，卻一直沒有一個大型的標準化的汽車試車場。我國每生產一種新型汽車，要么耗資百萬漂洋過海求助于國外試車場，要么勞民傷財跑遍全中國。而在此之前，試車場早已成為世界競爭激烈的汽車市場中不可缺少的基礎工程。

對于承擔這項國家重點工程的鐵道部十一工程局的年輕建設者來說，這條消息卻是他們1000多個流血流汗的日日夜夜的見證。

一

1985年，國家為了發展我國的汽車工業，決定在襄樊建設一個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大型多功能的汽車試車場。這項投資上億元的國家“七五”重點工程的建設難度是罕見的。它不僅要求有比飛機跑道技術標準還高的高速環形道，還有中國人從來沒有聽說過的長波路、平滑石塊路、大小扭曲路、SU平滑噪音路、大卵石路、坑洼路、比利時路、錯位搓板路等12條奇形怪狀的路。

建設中華第一場的重任落到了平均年齡不足29歲的四處上千名年輕建設者的肩上。

高速環形道全長5274.69米，是試車場的主體工程，主要是為了滿足汽車高速性能試驗和持續行駛檢驗要求設計的。當四處開進襄樊古城郊外那十里荒野后，他們遇到的第一道施工難關就是環形道曲線二灰土墊層施工。負責試車場施工技術咨詢的英國專家十分自信地將他們在英國建試車場的方法照搬過來：采用橫向牽引橫向碾壓法。結果在100～150米段因環形道的傾斜橫坡增大，出現了橫向牽引困難，路面表層松散，壓實質量明顯下降。更讓人揪心的是工程施工進度慢、效益差。如果按照英國專家的施工方法，僅環形道的路基墊層就需要3年半時間。

四處的建設者心急火燎。他們知道，咱們中國沒有時間再耽擱了。中國的事情還得靠咱們中國人自己去做。

外號叫“拼命三郎”的青年突擊隊隊長于廣居將自己的胸膛拍得“咚咚”作響，像壯士出征般的豪壯，在工程指揮長面前請纓：“讓我帶攻關小組上去試試，不試出個絕招來咱就不下來。”這個山東漢子帶領十幾個小伙子，每天吃住在工地。為了節省時間，于廣居扛了一箱方便面，每天就著榨菜當餐。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攻關小組的小伙子們沒日沒夜地奮戰在工地上，衣服被汗水浸濕，又被風吹干，再被汗水打濕，到最后發酸發臭也沒功夫換一下，眼睛布滿了血絲，終于在第14天找到了絕招：根據路面橫斷面的曲面形狀，在中高速車道范圍內分4個臺階，采用分層鋪攤，分層壓實的施工方法。這一凝集著智慧和汗水的大膽嘗試不僅施工質量完全符合設計要求，而且進度快、效益高。英國專家檢驗后大為驚喜，連連說“OK！OK！”

二

高速環形道基礎施工的成功并沒有使年輕的建設者們感到輕松。難度更大的工程一個接一個等待著他們。

高環曲線段是三次拋物線路面，在67.5％的斜坡上（空手站在上面都難以站穩）灌注長10米、寬4米的雙曲面混凝土板塊，其施工難度可想而知。而且又是需要使用350級高強度混凝土，要求板塊的平整度3米靠尺的空隙不得超過3毫米，橫弧誤差不得超過3毫米，立模標高正負誤差為0。這一技術標準是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就連國內的一般水準儀都達不到這個測試標準。就是為了這3毫米，青年突擊隊不知流了多少汗，最后成功地采用5個不同型號的可調式模板控制標高的新的施工方法，使高環路上的每塊混凝土板塊合格率達100％。

進入綜合路施工時，英國專家心事重重地說：“在英國，每修一條綜合路，路面上都要鋪幾層英鎊。”言下之意不言自明。四處的年輕人決心在外國人面前為中國人爭口氣。

綜合路共12條，這些形狀各異的路面是檢驗汽車鋼材質量以及耐久性能的。雖說每條路只有2000多米，可它像12尊神個個難請。就拿比利時路來說，要在2667米長、4米寬的路面上，把24萬塊青磚大小的錦州花崗石“栽”在上面，每塊花崗石須經過12道工序，測量控制誤差必須在5萬分之一以內，而且每個石塊要有不同的標高，施工起來真如繡花一樣精細。

七月流火。試車場的氣溫高達39度。年輕的助理工程師馬懷春和青年突擊隊長趙永讓帶領十幾個青年突擊隊員連續在石塊路上試驗五天五夜。身上曬起了一個個大水泡。五天下來，全身差不多脫了層皮。英國專家看到這個場景，感動得連聲說：“中國人OK！”

無論什么時候，只要工地需要，風聲、雨聲，就連汽車的喇叭聲都是出征的命令。1987年4月30日晚上，天空中響起了沉悶的雷聲，傾刻間大雨劈頭蓋臉地下了起來。就在這時，運輸隊拉來的20噸水泥、30噸砂石料因道路泥濘，車輪打滑，汽車陷在試車場外。聽到喇叭聲，也沒人動員，大家披上雨衣跑到汽車前搶運。風雨交加，大地一片漆黑。為防止水泥被淋濕，大家將一袋袋水泥抱在懷里，汗水沾上水泥，透過衣服滲到皮膚上，令人感到火燒針扎般難受。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過去了，當運完最后一袋水泥，大伙解開上衣時，每個人的身上都被水泥燒了一層皮。

三

現代化是干出來的。

試車場的土是膨脹土，粘性大。在開挖二環涵管基礎時，機械車輛無法開進，近2000立方米的土需要人工開挖。開始，大家可以一锨一锨往上扔，挖到3米后，扔不上來，大家便組成人墻傳遞，挖到6米深處，下面全是稀泥了。于是，大家從宿舍拿出臉盆，一盆一盆地往上端，泥漿淋在頭上和身上，一個個變成了泥人。六天六夜，當涵管終于挖出來后，又突然遇到了塌方，500多方土在大家一片驚呼聲中塌了下來。望著倒塌下來的泥土，許多人流下了眼淚。工地指揮長趕到現場，對大伙說：“六天六夜了，換別的隊干吧！”剛流完淚的小伙子們睜著充血的眼說：“我們不換！”說完就又跳下涵管，一盆一盆往上端土。

第二汽車制造廠廠長陳清泰得知此事，特意將剛分到二汽的46名大學生帶到工地，他對大學生說：“看看人家十一局的老大哥，你們就應該懂得什么是干社會主義。”

青年工人李風新擔任立模小組組長，為了攻克一個技術難關，他三天三夜沒下工地。這個鋼鐵般的小伙子累得吐血，倒在工地的水泥漿中。當大伙把他送到醫院住院后，他只住了3天，就趁護士交接班時悄悄溜回工地。他對工友們說：“如果隊長來了，你們就使個眼色讓我躲開，隊長走了，再吹聲口哨，我再出來。”一連幾天，他就是這樣躲著領導干活。直到醫院的衛生車開到工地找人。

就是憑著這種干社會主義的精神，四處年輕的建設者們只用了40多個月的時間建成了一座大型的現代化的汽車試車場，結束了中國汽車工業沒有汽車試車場的歷史。

在試車場上，法國大使館的一名外交官坐在汽車里，以時速160公里的速度奔馳在5000多米的高速環形道上。他下車的第一句話是：“中國人了不起，這項工程是你們中國的奇跡。”湖北省委書記關廣富，省長郭樹言參觀試車場后認為，鐵十一局四處的建設者為荊楚大地留下了一部劃時代意義的作品。黨和國家領導人李瑞環、鄒家華來試車場考察，他們形象地比喻試車場是“混凝土雕刻在中華大地上的完美工藝品”。中國第二汽車制造廠汽車試車場堪稱“中華第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