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編之“責”

劉新平

在作者和讀者的心目中，責編（責任編輯）無疑是一個神圣的字眼。一方面，責編們必須具有“為他人作嫁衣裳”的犧牲精神；另一方面，在一篇文章或一部書稿付梓之前，他們又必須付出大量辛勤的勞動，他們得完成諸如出選題、約稿、組稿、審稿、加工、校對等等一系列繁雜的工作程序。而他們往往又是默默無聞的。一篇文章、一部書稿常常會使作者在一夜之間成為光彩熠熠的名人，責編們卻只能在眾多作者紛紛功成名就的光環下，繼續默默地耕耘……

曾聽一位從業數十年的老編輯說：“這正是我們這些當責編的責任呵！”

是的，在我們的編輯史上，許許多多的責編們為了這份責任操勞、忙碌了一生，將無以計數的優秀的人類精神食糧，貢獻給一代又一代的讀者。同時，他們的勞動成果也在千千萬萬的讀者身上得到了印證。

現在，情況似乎已發生了變化，在那些越印越精美的書籍中，讀者很難再看到責編們的精心勞動了，責編們只需在書后標上自己的名字似乎便完事大吉了。因為許多純粹由作者筆誤所致、因而必須由責編加以刪改的地方，居然也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讀者面前。筆者手頭正好有一本對外貿易教育出版社出的《裝飾畫的形式美》一書，在幾千字的序言部分，光明顯錯用的標點符號就有23處之多，更別說文中的錯句、別字及簡化和繁體漢字的混雜其間了。

在另一本叫作《國情教育手冊》的書中，疏漏、錯訛之處更是令人咋舌。比如將“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寫作“莫非王醫”，“漢口”寫作‘江口”，將我國與沙俄簽訂的《璦琿條約》的時間整整推后一個世紀（原為1858年，書上誤作1958年），而我國1988年全國的在園幼兒竟為“1854.5名”，直教讀者看后驚疑于那0.5名幼兒究竟是怎么回事……

以上錯誤，恐怕并非水平所致，那實在并未越出一般常識范疇。即使是一個中學生，也會毫不猶豫地加以訂正，何況那些水平和文憑都不缺乏的責編。答案似乎已不言自明：他們缺少的只是一個責編所應該具有的責任感。

或曰：一部書稿，少則數萬字，多則數十萬字、上百萬字，責編是人而非神，不可能各方面都顧及到，“偶爾”閃失，在所難免。此話也許不假，然上面提到的那位老編輯，從業數十年。編書上千種，泱泱幾千萬字，據精確統計，竟無一處錯誤，又該怎講？況且，像這位老編輯一樣勤勉敬業的責編們在出版界并非少數，難道他們俱都成了神？

就算是“因長而誤”之說可以成立，我們不妨再來觀照一下短文。翻開那些林林總總的報章雜志，許多掛羊頭賣狗肉式的虛假文章，不是照樣可以通過責編們之手蒙混過關嗎？即以曾風行一時的“小報告文學”為例，對文中作者的諛媚、逢迎和言不副實、竭盡夸張之能事的文字文風，責編們卻無不奇怪地顯得愚拙和遲鈍。在此，筆者想照錄《女子世界》一篇寫某影視“明星”的文章中的一段：

“……一個在全國影視界有一定名氣的演員，一個經常出入三星級現代大賓館的演員，肯來定州這個條件很差的地方拍戲，這一點就使人覺得她不簡單?！?/p>

看完這段文字，細心的讀者想必總會有些感覺的。作者的輕賤我們暫且可以不論，該文的責編呢？不過一頁多的篇幅，再不能說因為長而妨礙了您的判斷力了吧！難道讀完這段文字，您就不覺得不妥，不覺得別扭且刺目嗎？

其實，這等文章何止一篇、兩篇。曾幾何時，在大大小小的各式報刊上，“著名畫家”“著名演員”“著名主持人”等等“弄潮兒”層出不窮，足以教一些不明就里的讀者對文化界如此的“人才輩出”頗感欣慰。但細細考究起來，那些“著名”的“家”們倒極少有幾個能夠稱得上“著名”的。這里，文章作者的自甘墮落和花言巧語自然難辭其責，那么責編呢？既不能以自己的審慎和嚴謹，來維護祖國語言文字的權威性和科學性，也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失職和瀆職。

記得在《新約全書·約翰福音》中有“太初有文字，文字即神”一說。對于國人而言，除卻衣食，一生中仰仗最多的無疑要數漢語言文字了，所以說她是我們的“神祗“，想來不算過份。而責編們對神的掉以輕心，足以令神們震怒，并最終失去對她的子民的信心。

責編們對自己的神尚且如此，對老外們的神的態度也可想而知。在重慶出版社出版的那本裝幀精美的《英美名詩選讀》一書中，第一部分的“Ode to Nature（自然頌）”竟赫然印作“Ode to Neture”。也許責編不通英語，但書中第一部分的大標題至少可以查一查字典的吧！或者，若有自知之明的話，也完全可以推掉該書的責編任務。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夫子教訓，自當牢記。如此，也就不會有那么多自然之Natuer，誤作非自然之Neture，搞得老外的神們也心中不悅，更使我們自己的上帝——讀者，失去了繼續閱讀的勇氣。

在這里，我們似乎有必要重提一下那位后來名聞世界的文學編輯薩克斯·康明斯。在他為大名鼎鼎、如日中天的著名作家德萊塞的《悲劇的美國》一書當責任編輯時，就曾直言不諱地指出這部作品中有可能構成誹謗罪的錯誤文字27段之多，包括許多遣詞造句上的明顯失誤。這使得自以為是、粗魯暴躁的德萊賽大為光火，用種種的下流話來辱罵他（康明斯后來在文章中寫道：那些下流話甚至連一向粗魯的德萊賽本人也不會允許寫到他的小說中去），但康明斯卻從始至終毫不妥協，直到自負之極的德萊賽答應修改他作品中的全部錯誤為止……

重提康明斯其人其事，我們的責編想必不會無動于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