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得寂寞

劉方煒

作家賈平凹先生寫過一部小說，叫作《浮躁》，小說沒有讀過，只覺得名字好極了。后來又讀到厲以寧教授的一篇文章，談到當前的社會狀況，提出“社會行為短期化”這一命題，又覺得這一命題的提出好極了，與“浮躁”一詞有異曲同工之妙。“浮躁”與“社會行為短期化”這兩個命題對我來說都有一種醍醐灌頂的作用，使我一下子悟出了好多東西，明白了很多事理。

這個命題實際上是對當代中國社會的某種概括。“浮躁”是對社會精神現象的概括，“社會行為短期化”是對物質現象的概括。

如果說五六十年代的人民公社、大躍進等運動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有組織的浮躁和行為短期化；那么，隨著改革開放給人們帶來的精神和行為兩方面的相對解放和自由，這種浮躁和行為短期化便迅速地成為社會公眾所自覺自愿選擇的精神狀態和行為方式。無論是幾十萬知識分子下海南，還是全民一涌而上經商創收，都是這種“浮躁”與“社會行為短期化”的最生動表現。

于是有人痛心疾首、大聲疾呼：“偌大的神州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其實，做此疾呼者自身也在浮躁之列。你的書桌之所以不安靜，皆因你的心不安靜，否則，讓一張書桌安靜下來還是做得到的。所謂“心靜自然涼”，這是一個連小孩子也懂得的道理。

隨著蔡志忠禪家公案漫畫流入大陸，再加上各門各派的“氣功掌門”對禪家智慧的偷竊模仿和大肆渲染，禪宗的香火在我們這個社會似乎一下子興旺起來。殊不知，這種興旺的方式依然是一種浮躁和社會短期化行為，與禪家“平常心”的境界是大相徑庭的。

在一個人們突然被允許相對自由地自我塑造和自我選擇的社會，“浮躁”和“社會行為短期化”是一種必然的、不可避免的現象，它反映了人們突然獲得一定的自由后的惶惑、狂喜和盲目的行為事實，這是一個突然面臨開放和重建的社會的必由之路。

但對于個人，如果你想真正邁向成功之道，避免或盡快結束這種浮躁和行為短期化是十分必要的。當然，對于社會來說也是如此。但是，決定社會整體行為的是諸多復雜的因素，而決定個人的行為則要簡單得多。

作為個人，擺脫這種浮躁和短期化行為的一個最好的途徑就是——耐得寂寞。根據自己的愛好、興趣、特長、能力和背景以及與社會的關系，對自己的道路和目標做一個相對來說最為滿意的選擇，一旦選定，便踏踏實實去做。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任爾姹紫嫣紅，我自耐得寂寞。

耐得寂寞，有兩個方面的涵義：一是空間上的，另一是時間上的。

空間上的涵義是指職業與事業方向的把握和選擇。有句俗話，叫做“這山看著那山高”，很形象地說明了一種在職業與事業的把握上不能耐得寂寞的心態。作為商人，根據市場行情的變化不斷變更自己的投資方向，今天買進，明天賣出；今天投資石油，明天投資地產，或是今天經營時裝，明天經營家電，這是極為正常的，是做生意必須采取的一種手段和謀略。但是，做人、選擇事業，則是另外一回事。

一位叫周濤的朋友曾經寫過一篇散文，題目是《一個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話說得絕對了些，因為有人馬上可以舉出一個人一生做兩件甚至三四件事，而且都做得很成功的例子。我想，周濤先生的意思，大概也是說一個人做一項事業要耐得寂寞，不要什么走紅就去做什么。當然，要做到這一點，的確不容易。世界在不斷變化，人的價值取向和對各類事物的看法也在發生著不斷的變化，人應該適應這種變化才能生存下去，循陳守舊只能意味著慢性自殺。但是，這并不是說，為了虛浮的聲名和暴漲的利益人可以隨意放棄自己熱愛的事業以及對事業的恒心，既然熱愛一項事業，無論這個事業多么冷清、多么落寞，堅持下去，你的熱愛就一定會結出美麗而豐碩的果實。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如果你為其它行業的熱鬧和名利所誘惑，而放棄自己真正熱愛的東西，不斷地在熱鬧和名利的浪谷里跳來跳去，最后你只會一事無成。

耐得寂寞時間上的涵義是指韌性、恒心和獻身精神，這正是與行為短期化相對應的。無論做什么事情，只有付出，才能收獲；付出的越多，收獲的越多。一年可以收獲小麥和玉米，而十年乃至幾十年、上百年才能收獲參天大樹。急功近利、急于求成，是做事業的大忌。人是很容易被一種浮躁的心態所操縱的，特別是一旦目睹了別人的發達與成功之后。今天掛起一個公司招牌，明天就想成為百萬富翁；今天研究一個專題，明天就想發表論文；今天開始練習跑步，明天就想成為冠軍；有一句話說得非常形象：“一口就想吃成個胖子”。但是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不僅吃不成胖子，還往往會被噎住，乃至噎死。中國有一個人人皆知的拔苗助長的故事，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記得大學階段，老師為我們講做學問的3種境界。第一種境界為：“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這第一種境界，講的其實就是耐得寂寞，西風落葉，高樓孤人，天涯漫漫，何等蒼涼岑寂的景象。正是在這種蒼涼岑寂的心境中，人才能到達第二種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是講的獻身和犧牲精神。只有在精誠獻身之后，人才可以達到做學問的第三種境界，也即收獲季節：“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中國文人有個嗜好，往往把香草美人作為自況況物的象征，這兒以“伊”和“他”為指代的美人，無疑就是學問成就的象征。而要得到這種高深的學問成就，首要的就是耐得寂寞，有一種在落寞和清冷之中持之以恒的獻身和犧牲。

做學問是如此，做其它事業，何嘗不是如此！仔細想來，做任何真正有價值的事情，不都是有落寞冷清的時候，不都需要真誠而恒久的努力？

耐得寂寞，是做事業所必須的一種精神境界，是事業成功的一種先決條件。同時，耐得寂寞也是做一個真正的人所應有的一種氣質、一種修養。浮躁和行為短期化是器小易盈和鼠目寸光的同義語，而耐得寂寞，則意味著健康自信、堅忍深沉、目光遠大。浮躁和行為短期化猶如逐臭之蠅和貪食之豬，而耐得寂寞則包蘊著高貴的氣質和恢宏的志向。

耐得寂寞，也與麻木不仁、夜郎自大、孤芳自賞、自我封閉之類風馬牛不相及。耐得寂寞，就是要對自己既定的事業做頑強而穩健、執著而自信、自強不息的百折不撓的進取和追求。

耐得寂寞，能夠使你的事業取得成功。耐得寂寞，能夠使你的精神得以升華。耐得寂寞，能夠使你獲得令人尊敬的人格力量和超拔的風范。

耐得寂寞是極難做到的，但是，它值得你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