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真正成為“人”

黎　輝

讀罷《中國古代酷刑》，我心頭沉甸甸的象壓著一塊鉛。沉重的心里始終縈繞著這樣一個問題：歷史上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酷刑現象呢？換句話說，人們對待自己的同類何以會如此狠毒殘忍呢？我想原因只有一個把人——那怕是真正極端的極人、惡人——不當作人這種意識、觀念，是酷刑得以出現并得到綿延不絕地施行的重要原因。

羅馬斗技場是殘酷的，讓角斗士手持利刃互相拼殺而死是多么慘無人道！那是因為，在羅馬人看來，斯巴達克思一類的“角斗士”是奴隸，是“會說話的工具”，而不是如同他們那樣的人。宗教裁判是殘酷的，因為它所判決的“異端”是反“上帝”的“魔鬼”；中國古代的“車裂”、“凌遲”是殘酷的，那是因為對方是犯了“彌天大罪”、“大逆不道”、“無君無父”的“衣冠禽獸”……

王永寬先生在其著作《拷訊》一節里有這樣一段話：

從有階級以來直到封建社會末期，歷代政體的基本特點之一是專制。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級社會里，不同等級的人都層層地被主宰著和制約著，除皇帝之外，每個人都沒有獨立的人權。上層統治者不容許下層的人有獨立的權利，身居下層者也沒有可以有效地維護個人權利的手段。因此，皇帝對待臣僚，官府對待百姓，都象父親對待兒子那樣可以隨意處治。這種對人的輕賤，是古代各級官府使用刑訊逼供時的共同心態。著名的古典悲劇《竇娥冤》中，太守桃杌聽信張驢兒的誣告，不顧竇娥申訴，剛問三兩句便喝斥道：“人是賤蟲，不打不招。左右，與我選大棍子打著！”這句戲曲臺詞，真實地概括了封建統治者的共同認識。(該書第236——237頁)

這段話，雖然在我看來尚有不少可商榷處，譬如，皇帝是否就有“獨立的人權”？父親對兒子、是否都“可以隨意處治”，是否都可隨意加以酷刑？恐怕都成問題；而太守桃杌的話是否只是“概括了封建統治者的共同認識”，而根本與被統治者無關，也還需要研究。但是，有一點我是贊同的，這就是，把人不當人(“是賤蟲”)的觀念導致著酷刑的長期存在。正因為在用刑及旁觀者眼里，那受刑者根本不算人、不是人，而是“惡蟲”、“猛獸”時，他們才能恨之入骨，才能心安理得地“隨意處治”，才能以最殘酷的手法處治他，以發泄自己心中的憤恨情緒。王先生在書的《前言》中談到“殘忍行為和殘忍意識”，并舉出歷史上的典型事例以說明。(見該書《前言》第11頁。)廣義的殘忍意識和殘忍行為也許人皆有之，但殘忍到那種令人發指的程度，恐怕只有畸型心理和變態行為才能解釋。民間傳說里把姐己說成“九尾狐貍精”，把一些酷吏兇手說成“魔王”“惡煞”轉世，即是其畸型、變態的證明。因而，上述事例用以說明心理畸型、行為變態者是可以的，而且這種情形代有人出，絕對數量也未必很少。所以，這也是歷代酷刑得以存在、實施，并時有“創新”的重要因素之一。但是，酷刑在古代歷史上的普遍化，在整個社會范圍里被人們容忍數千年之久，恐怕就不僅僅是殘忍意識的特例所能解釋，而是根本的、因痛恨、仇視而把人不當人看待的問題了。

人類文明發展至今日，這種觀念、心態以至行為都沒有絕跡。但是，社會主義的法制制度為杜絕和消滅這種野蠻行為提供了保障。

(《中國古代酷刑》，王永寬著，中州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一年三月版，3.6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