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殘陽外

宋　遠

向晚無事，手《前塵夢影新錄》一冊，讀至夜闌人靜時。

此冊在作者已是一份亡書目錄；于我，則可謂“讀未見書”(黃蕘圃有讀未見書齋，今曲其意而用之)書目了。以隔之深，而欲雌黃，豈不有“盲人道黑白”之消。只是當年作者讀《藏園群書題記》已行買櫝還珠法在先(見《珠還記幸·傅增湘》)，我又何妨法賢于后，而借此略窺藏書人心事呢。

《新錄》多集部之冊，且以有助于考史、尤其是南明史事者為眾(前者如康熙本《中藏集》，后者如祁班孫手批《唐宋八大家文鈔二十冊》)，其間，又推山陽淡生堂祁氏一門最著。五世藏書，刻本抄本稿本校本舊藏本，并書翰，及難得如鄉會試朱卷，諸種體式皆具。祁氏行跡，作者曾有專門撰述，可知淡生堂之存亡，非僅藏書家史，猶系于一代國史。作者系心于此，其來有自。

觀所錄，知其所藏不棄叢殘。作者也曾述及此中緣由，即早年津門讀書之時，囊中羞澀，無力購求巨帙，只得自斷連零璧收起。此類向為藏家所不收而著錄中絕少見，故極易亡佚，然此中卻不乏珍本稀冊，失之委實可惜。至若暫入收藏，求訪來日，以為延津之合，也未嘗不是快事。揣想作者當日所期，或止“鼴鼠飲河，不過滿腹”吧，但日積月累，稿本(如《瑯集》、《史闕六帙》)，精抄(如鈕氏世學樓抄本《弘明集》)，精槧善本(如《潛夫論》，今所見大抵明刻，此卻為元刻，故雖殘亦珍；著錄云出自寶應故家，想寶應劉氏宋元秘冊甚有絕品，此或即劉氏藏本)，罕秘之冊(如《紹興十八年同年小錄》；《利器解》；《竹哭軒吟草》，按著錄云此冊“罕秘特甚”，是矣，即號稱搜羅極備的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亦未收此中三集一卷)乃至禁網之遺(如汪景祺《讀書堂詩集》)，所積便不甚寂寞。篋衍既壯，亦足蔚成一家了。

著錄之冊，清刻不在少數，且頗多佳品(清初諸家文集皆足珍，國內各館藏書至為寥寥，如康熙本《三百詞譜》四卷，據知僅北大等三處有藏)。此在當日，也曾不為藏家所重，但其價值，卻并非盡在宋元以下。王獻唐嘗記訪書故事云：某日于廠肆見李氏觀妙齋刻本，書估索值頗昂。“余笑白：‘五百年后，價不為昂！”(見《雙行精舍書跋輯存》)意為彼時視此清刻，亦猶此際之視宋元，故言不昂。時方未及一個甲子而此言已得應驗，又何待五百年后呢。只是至今尚乏對清刻作系統研究之專著，近聞作者另一部《清代版刻一隅》即將壽梓，則慘淡經營，終得嘉惠后學了。

《榆下說書》中寫道：題跋形式不一內容多樣，大別之則不外學術性的與文學性的兩大類。依此，則其自作之《新錄》大抵可屬后者了，即其長不在比勘版本優劣，校正魯魚帝虎，也非矜夸藏書之富而充滿骨董氣簿錄氣，乃記憶所及，“無一語不從體驗中來，亦無一語不從肺腑中來”——前人題跋，不乏此類，今適可移以狀之。其追敘收藏始末，流傳之緒，莫不親切有味。舊雨謝世，書估亡故，同道凋零，而一之惠，乃存縞之思——作者漫記書緣，雜志感慨，敘述書坊故事，也是借以聊存乘車戴笠雁音鴻影吧。雖道“冷暖自知”，但人同此心，又人豈不知！讀此書林掌故，而思生人艱困，人生實難，不免浩嘆。圖籍聚散，實關國事民生。張菊生先生曾言道：“一國藝事之進退，與其政治之隆汗，民心之仁暴，有息息相通之理。況在書籍，為國民智識之所寄托，為古人千百年之所留貽?！?詳見《涉園序跋集錄》)所謂抱殘守缺，正是存此文化之一脈吧。

納蘭性德的小詞《浣溪沙》為人們所常道：“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庇洃浰４娴模肋h是失去的東西，只有在“追憶”中，尋常事方成為不尋常。所謂過眼煙云，其實既過眼，便難成煙云——親身所歷，鐫刻在記憶中的，何嘗有一日忘卻？賴此一葉書史，聊記“當時”。只是后生如我輩，期以“披閱是書，頓觸舊夢”，卻是“舊夢”也無，便止立殘陽外，而徒生無名之棖觸了！

(《前塵夢影新錄》，黃裳著，齊魯書社一九八九年六月第一版，2.6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