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論臺閣體》

宋　遠

《論臺閣體》，并非單純討論文學及一種文學創(chuàng)作的形式，而是將之作為一種“歷史現(xiàn)象”來進行追源溯流的研究。

洪武廢相，漸后，始有內(nèi)閣。乃自翰林院中簡任詞臣，作為天子的文學侍從，“職司代言”，能“預機務”，因有臺閣之稱。而臺閣體，即是這樣一批“毫無事權(quán)”的“文墨議論之官”(見《神宗實錄》)所創(chuàng)立并倡導的文體或曰詩文模式。在文學史的討論中，臺閣體向不為所重。此類作品，缺乏創(chuàng)造性，內(nèi)容貧弱，徒具典雅工麗、雍容華贍的形式而已。對這樣一種并無多少藝術(shù)價值可言的文體，似亦無投入特別關(guān)注的必要。但作者在這里所作的討論，卻接觸了此前一個被人忽略的問題，即臺閣體的產(chǎn)生和流行與明前期的文化政策及知識分子政策的關(guān)系。

作者指出，明王朝是一個地地道道由農(nóng)民起義軍建立的王朝。朱氏集團的主要軍事政治領(lǐng)袖，均為貧脊的淮西一帶下層貧民。青少年時期飽受饑寒流離之苦，又以長期艱苦征戰(zhàn)而得天下。故與以往新王朝的創(chuàng)建者不同，他們與舊王朝及在舊王朝供職的士大夫幾乎沒有什么聯(lián)系，相反，對貴族地主階級有著本能的痛恨，對大多出身富裕家庭的知識分子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敵視心理，思想情趣上不合拍。掌權(quán)后，便用一種近似惡作劇的方式來捉弄、折辱士大夫，摧挫他們的自尊心，以獲得一種心理上的滿足。

如此政治背景之下，作為代言近臣的臺閣體作家們，面臨的是怎樣的威脅？

繼朱元璋大興文字獄，無辜士子以“表箋禍”慘遭屠戮之后，又有靖難之變，儲位之爭，多少文士成為政治斗爭的犧牲品！其遭際之慘烈，數(shù)百年之下，猶令人悚然。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日有身家性命之虞。據(jù)葉盛《水東日記》載：臺閣體作家“三楊”之一的楊榮曾對人言：“吾見人臣以伉直受禍者，每深惜之。事人主自有體，進諫貴有方。譬若侍上讀《千文》，上云‘天地玄紅，未可遽言也，安知不以嘗我？安如上主意所自云何？安知‘玄黃不可為‘玄紅？遽言之，無益也，俟其至再至三，或有所詢問，則應之曰：‘臣幼讀《千文》，見書本是‘天地玄黃，未知是否。”如此惶惶凜凜，揣摩上意，慎爾出言，方可期以保全。這樣一種心態(tài)，早已談不上自己的獨立人格，又怎能還有創(chuàng)造精神？筆下又如何能有生機呢？當然這決非歷史上的殊例，但在討論臺閣體的時候，卻可用以說明這一文體形成的某種特殊原因。被稱為“以文章領(lǐng)袖縉紳”的李東陽，作有一則《紙銘》：“以白受緇，文斯生也。以方受割，用乃成也。制于物面為功，亦何病其形也？”適可用于自況。“制于物而為功”，一切聽命于制者，哪有個人的創(chuàng)造性可言？文人之悲哀，莫大于此罷！《顏氏家訓·文章》篇曾歷數(shù)文人“自陷輕薄”之狀，似失之于不察。“閑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曹植)“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杜甫)本是一番人生抱負，相如獻賦，思王上表，求用而已。而“元瑜俯首曹氏，嗣宗盤桓司馬，父子酒歌，蓋有不得已也”。(語出張溥)文士之用與不用，乃至一生一死，全系于統(tǒng)治者的一喜一怒之中，種種“不得已”，誰當其咎？至明永樂到弘治這一臺閣體盛行的時期，情況便更有些特殊。

明代翰林院，較之前代，“益臻崇宏”，“更明顯的變成一個中央政府里面唯一最高貴的學術(shù)集團”。(見錢穆《國史大綱》)又有庶吉士之增設(shè)，作為后起英俊，以備侍從臺閣之用。由翰林院庶吉士到內(nèi)閣大臣，是一條從道德文章到文章道德的路(明代前期閣臣入閣前有擔任地方官經(jīng)歷者尤少)，通常說來，這批人是文章俊彥，而非官僚和政治家，但在被推上高位，即“臺閣體”所謂之“臺閣”之后，他們便隨即陷入欲進不得、欲退不能，進、退皆難全身的境地，其文學創(chuàng)作，則必然終始受到政治環(huán)境的嚴格制約。這是臺閣體作家的不幸，也是文學的不幸。正如作者在討論中談到的：“所謂‘臺閣體的繁榮，乃是在文學的悲劇的時代，在無數(shù)文學家的祭壇前，被迫上演的一出貧乏蒼白、絲毫不能提起人們興致的鬧劇。”

不過，說令人提不起興致，亦未全是。通過這一歷史現(xiàn)象而洞見一代文士的命運及文學興衰的契機，已是“興致”之一；何況，尚非止此？

(《論臺閣體》，廖可斌著，載《中華文史論叢》第四十六輯，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年十二月第一版，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