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 夷
胡風為探索和發展中國人民的文學事業,戰斗了一生,這是一場殘酷的戰斗,也是一場壯烈的戰斗;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獻給了文學。我讀書不多,不知在古今中外的文學史上究竟有幾人,為了文學事業,如此堅強,如此忠誠,直至壯烈地獻身。胡風,是我們大家都見到,都認識的。
人們在自己所棲息的現實世界中,馳騁其才華,竭盡其智慮,孜孜不倦地創造著另一個文學藝術的世界,也即是詩的世界。也有人稱之為第二個自然,他以現實生活為基礎,卻常常比現實更真實、更美好、更完善,使生存于現實世界的人們,脫離一切庸俗、卑劣、虛偽和愚蠢的東西,升華為具有更高的品德、智慧、思想、精神的新人,為提高和美化整個人類事業做出更大的貢獻。
一切真實的文學者,都是為實現這種崇高理想而戰斗的詩人。胡風是忠誠的文學戰士,他正是具有這種崇高理想的一位詩人,他不僅用筆寫了大量的詩篇,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整個的生命,譜寫了一篇雄偉莊嚴的文學史詩。
胡風是一位文藝理論批評工作者,他用自己的詩的創作實踐,驗證自己的理論,同時也表明構成他的理論基因之一的,是從自己創作實踐中得來的切身體會,而不是那種從概念到概念的抽象空疏的教條。
胡風的詩我讀的不多,無能從他的具體理論與詩作的本身,說出自己獨自的見解。我只是深深地感到他的一切思想、一切作為,都是從他那個詩的世界里發出來的,他敢于想人所不敢想,言人所不敢言,為人所不敢為,而且,無論怎樣殘酷的現實,都絲毫不能損害他堅毅的信念。
我在另外一篇紀念他的文章中說過:我永遠不會忘記,他被強制地隔絕社會幾近三十年之久,使人無法想象他這一段歲月是如何經歷過來的,可是,他在恢復自由后給我的第一封長達數千字的信中,卻只字不提自己的經歷,而是滿懷熱情的對中國今后文學運動的開展,提出了大量系統而具體的看法和想法,近三十年的慘遇,一點也沒有動搖他原來的心愿,依然以自己的戰斗精神緊緊擁抱著永不放手,始終在深思熟慮這個問題,盡管為此喪失了他生命中三分之一的時間,而無所吝惜。
我讀梅志同志寫的《往事如煙》,更使我受到一次極大的震動。我簡直不能想象,一個人在整整十年中,隔離社會,睽別親人,舉目皆是冷眼和威嚴,沒有紙也沒有筆,作為一個文人,這種精神酷刑的所謂“獨身房”的生活,怎么能夠經受過來的。但當梅志同志第一次爭取到探獄的機會與他見面的時候,也就是他十年來第一次見到親人的時候,他仍然向親人朗朗地背誦自己寫在腦子里的大段大段懷念世界、懷念家人的詩篇。如果在他棲息的現實世界之外,沒有另一個屬于他自己的詩的世界,人們就決不可能在近三十年之后重新見到這樣鋼鐵般的詩人了。
在他恢復自由到北京之后,我幾次去看望他。他像一尊白石的雕像,巍然坐在沙發上。我的耳朵已經無法聽清他的不多的談話,我也非常吃力地不能表達我自己的心情,只能依靠梅志在旁傳達互相的交談。我很擔心,他的身體和精神受了這樣慘重的傷殘,是否還能親自寫出多少萬人都想知道的,他為文學斗爭遭受批判而無權聲辯的事實真相,以及他自己過去的和今天的心路歷程呢?然而,胡風畢竟是胡風!正當他接近生命的最后,癌細胞開始在體內肆虐的時候,他的像一座熔爐似的腦子里,突然火花迸裂,光焰四射,在很短的時候內,滔滔不絕地以《評論集后記》的形式,寫出了數萬言的自述,后來又寫了數篇寶貴的回憶文,滿足了大家想要澄清這一段歷史的期望。這又是一次生命的奇跡!只有生活在詩的世界中的胡風,才能創造出這樣的奇跡。
有人把胡風斗爭的一生,稱之為當代文壇的悲劇。胡風確實不愧為一位悲劇的英雄,但他不是失敗的英雄,歸根到底,他是勝利者。堅毅的信念往往比什么都穩固,真理可以戰勝權勢,弱小可以戰勝強大。世界上多少有這種烈火不能燒毀,嚴冰不能凍結的不屈的靈魂,正預示著這個世界終將是美好的。
胡風大量的詩作,我所讀到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記得他的一本詩集叫《野花與箭》是幾十年前就讀過的,已記不起具體的內容,但他充滿深情歌唱的湖山、野火、夕陽……,仍在我今天的心目中留有深刻的印象。在解放初的一首小詩《小草對陽光這樣說》中,這位被認為“自我膨脹”的詩人只把自己當作一叢陽光雨露下滋長的小草。小草是弱小的,但有它自己的生命,它才能接受陽光雨露的滋潤,同樣地,熾烈的驕陽可以使小草枯焦,淫雨和寒霜也可以把小草漚爛。正因它具有自己獨有的生命,卻可以從沙漠中挺出綠芽,在巖石下曲折地伸長與繁殖。胡風生前在回答兩個國外文學團體提出的“你為什么要寫作”時,他答復了五條,其中第一條是:“為自己真情實感而寫”。記得他創作系列長篇政治抒情詩《時間開始了》時,我曾是編輯和最初的讀者之一。詩中迸發出了如噴泉、如奔流、如火、如荼的高昂的激情,那時,誰不為詩人這種自己的,實際也是代表千百萬人民的真情實感的史詩一樣的作品而深深地激動呢?
當然,時代在前進,人的認識,人的觀感也隨著時代的前進而在起著變化。時間常常是無情的,過去的感情和今天會產生很大的距離。那么,有些東西,我們今天是否還應該把它們保留下來呢?我認為,文字是可以消滅的,但歷史是消滅不了的,也不應消滅的。我們保留那些東西,正是為了保留歷史的真實。對胡風的某些詩篇,我也是這樣想的。
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