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我在小屋為你祝福

黎修彥

我單獨有了這間小屋，你便成了小屋的半個主人。

記得我剛調(diào)來這所中學(xué)不久，是一個落雨的黃昏，你悄悄走進(jìn)了我的小屋，目光膽怯，神情憂郁，當(dāng)我起身給你倒水時，你又悄悄離去，望著蒙蒙細(xì)雨中的你，我的心中一片茫然。

我開始注意到你，在教室，在我上課的時候。你總是那樣坐著，頭埋得那樣深，好象脖子上吊著鉛塊。之后，從你班主任那兒我才得知，你是一名高考落榜的復(fù)讀生。

又一個黃昏，你又敲開了我的門，我放下正在寫稿的筆，起身迎接。你坐在我對面的長凳上，看著我桌上胡亂堆放的書和稿紙。“你老這么忙嗎?”我笑道:“業(yè)余愛好。”你不安的表情緩和下來。我唐突地問了一句:“你有什么事要找我?guī)兔?”你靜了一會，終于點了點頭。隨后，你對我談起了你二十歲的經(jīng)歷；談你幾次高考失敗的傷心事；談你的家庭對你的壓力，你說你害怕再次名落孫山，你說現(xiàn)在極需要有一個人幫助你……從你滾落的淚珠中，我看到了你的自尊和誠實。我答應(yīng)幫助你，并為你借來了前幾年的高考復(fù)習(xí)提綱。

你開始來我的小屋學(xué)習(xí)了。我的耐心，加上你的勤奮，你提高很快，臉上常常掛著解開難題時的欣悅笑容。我為你的進(jìn)步暗自高興，又為自己保護(hù)了一個弱者而激動不已。

我不知道有一個黃昏該不該來，我不知道我的二十八歲生日該不該在這個小屋中度過。那天我拉嚴(yán)窗簾，扭滅電燈，讓二十八根紅燭將我?guī)胪碌幕貞?我想起了早逝的母親，想起了無愛的沒人幫助的歲月。坎坎坷坷的二十八年掙扎奮進(jìn)總算沒有沉落……一陣敲門聲打破了我的寧靜。你沒聽告誡又來了。我用沉默想趕你離去。可一會門又響了起來，你竟沒有走，我只好把門打開。你輕輕進(jìn)屋，扭開臺燈，微笑著將一方手帕放在我手上。手帕硬硬的，我想抖開。你忙用手阻攔。“今天是你生日，這禮物不知你喜不喜歡……你需要寧靜，我不打擾你了。”臨走，你給了我一個深情的微笑。

我獨自坐在桌前，將手帕打開，一張奪目的彩照躍入我的眼簾。是你:身著鮮紅的連衣裙，手捧一朵“勿忘我”，圓圓的大眼閃著純真的光芒，我明白了你的意蘊，我激動得熱淚盈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清貧的家境，使我不敢奢望愛情，也不敢相信會有姑娘愛我。這真真切切的現(xiàn)實，突然將我的自卑感沖洗得不留一點痕跡。可是，愛情，你不應(yīng)該在這個時候降臨。

我本想把照片退給你，這無疑會傷害你的自尊，使你前功盡棄，因為從那個燭光之夜之后，你變得更加刻苦，更加專注。至于我，你來時，我的心跳明顯加快；你走后，我的腦海便翻騰你的身影。我開始拼命地爬格子，認(rèn)真地教好每一節(jié)課；開始在球場上活潑地奔跑。被人愛實在是一件愉快的事。我又突然譴責(zé)自己——我不該愛，因為我的職業(yè)我的形象要對社會負(fù)責(zé)，更何況我才來不到一年，同事和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知道后，對我將會作出何等的評價。我想緊閉小屋的門。

永遠(yuǎn)也忘不了九月的那個午后，你拿著高等學(xué)校的錄取通知書跑進(jìn)我的小屋。你說你要走了，要離開小屋。然后交出了小屋的鑰匙。你伸出手來，提出握手的請求，我牽著你的手，你順勢倒在我懷里。突然的沖動使我緊緊地?fù)肀悖螒{心跳上升到世界記錄。我旋即推開你，因為傳來敲門聲——其實是良心突然清醒。我說:“你成功了，我還是我自己。”“不!我要你。”你死死抓住我，唯恐我會被誰搶去。我掙脫你說:“我從來沒這樣想。”“那么，你不喜歡我?那你為什么要收下我的照片?”你的淚水泉一般涌出。那一刻，我仿佛受了感染鼻子酸滋滋的。

是的，我愛你，這是因為你那時需要愛，而今你已不屬于我，也不應(yīng)該屬于我。你的世界是全新的，你的人生道路才剛剛開始。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在只有通過“愛”這種形式來振作你的時候，我扮演了這個角色，如同醫(yī)生治好了一名危急的病人，只是做了一件善事。愛的力量神奇無比，你闖過了黑暗，迎接了曙光的來臨。我的使命已經(jīng)完成，你應(yīng)該告別小屋了。你說我冷酷無情，因為我把照片還給了你。你錯了，我應(yīng)該面對現(xiàn)實，使你更自由，更輕松地追求新的生活，……其實，你的愛是一種感恩似的報答，你大可不必歉疚，你已經(jīng)報答我了，幫我恢復(fù)了自尊和自信，這比愛情更有意義。

送你走出小屋，我的心同小屋一樣變得寧靜。我們生活著，都有可能會遇到需要人幫助的時候，你不可能什么都行，你不可能不遇到困難，你不可能離開群體而獨立存在，既然有這么多的不可能，就需要大家的幫助來完善自己的生活。幫助從來就是互相的，有的是物質(zhì)，有的則是精神和心靈。

你走了，我將在小屋為你祝福。假如你再次陷入孤獨，我的小屋將還會歡迎你的蒞臨。

(江浩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