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學(xué)貴
x有一則域外幽默,說的是一人欲作長途旅行,為確保旅途萬無一失,行前他作了細致的準備:因為是長時間,他備好了四季衣服;為防途中野獸、歹人襲擊,他備好了刀與槍;考慮到要登高山,他備好了登山工具與氧氣;考慮到可能要露宿野地他備好了帳篷;考慮到于荒無人煙處渡河,他備好了羊皮筏子……
無須再細述下去,讀者會立即猜想到,這位即將踏上漫漫旅途者,終因攜帶物過多過沉而無法啟程了。
人生也是一條漫漫的旅途。已走過了一段旅程的“過來人”,誰曾思量過,那啟程之前的諸多“準備”呢?
準備自然是不可少的?;I辦婚禮用品是戀人“燕爾新婚,宜室宜家”的準備;張羅襁褓、尿片、搖籃,是為迎接新生命的準備。但,誰能將孩子一生的全部必需品“一次性”地準備完畢?即以穿一項為例,縱然從襁褓到壽衣備辦下幾十大櫥衣物,孩子長大直至老邁的一生,是否適合披掛,“可穿率”如何,亦殊難預(yù)料。
殊難預(yù)料!人生充滿了誤會,命運常愛作弄人,原想走進那個房間卻走進了這個房間的事常有。事前將準備做得完美無缺以確保“萬無一失”,只是愚人的癡望而已,固溫斯敦·丘吉爾說:“唯盡善盡美為上——這句格言的含義就是兩字:癱瘓。”是的,事事希求完美無缺,萬無一失,只能陷入“癱瘓”——疑慮重重,無法舉步。
幾年前,我與幾位文友赴西南采風(fēng)客居昆明,那夜,一殘疾青年敲門進房,出示證件,乃同省人,謂是從飯店旅客登記簿上才找到我們幾位“老鄉(xiāng)”的,他騎車旅游全國已歷時一年余,一單車,兩架相機,幾本筆記本,行李僅此而已途中歷盡千般艱險,幾幾喪命。他托我們將當?shù)厝藶樗膲雅e所感動而贈他的兩方大理白玉石轉(zhuǎn)交他父母,作畫像用,因擬再西去青藏,前程吉兇難卜,若是斃命征途,兩方白玉,一表壯行心志,二表人子之情。
兩年后,我按地址找到了這位業(yè)已平安歸返的勇敢的殘廢青年,聽他竟夜長談,談得最動情的,莫過于途中歷險尤其是數(shù)番“死亡體驗”,至于沿途30余家大小報紙刊登他的照片報道他的事跡召開他的報告會等等殊遇,他說得輕描淡寫,在歷險的輝煌面前,這些都顯得微不足道。
“說實話,出發(fā)前我沒估計到有那么多差點送命的艱險,只憑一股子向逆境挑戰(zhàn)的信念和不怕吃苦的思想準備,就那么上路了?!彼f。顯然,向逆境挑戰(zhàn)的信念和不怕吃苦,是這位年輕人踏上征途前最豐厚的準備、最重要的“攜帶物”了。驟雨、飚風(fēng),原始森林中的蚊蚋,大漠的狂沙,迷途中絕望的探尋,難耐的孤獨,他都領(lǐng)受過了,以他殘疾的肌體;而他的精神被煉獄捶打得壯烈和豐美。面對他自信的眸光,我激動得無語。忽然想起《套中人》。那個晴天也不忘帶上一把雨傘的別里科夫,想是一生也不會淋雨的,他每日“啟程”之前的準備可謂慎之又慎!整天將自己裝在套子里過日子,真是安全極了。但,別里科夫的悲劇也就在這里,畸形的社會造成了這個畸形而悲哀的小人物!
常常聽人喟嘆“活得太累!”我們身與心的負荷都太沉重。我們能扔掉一些“攜帶物”輕松地踏上人生之旅嗎?
我的人生之旅已走過好長好長。小憩之后又該上路。若有人問我:若要你將“攜帶物”減到最少程度,你將帶上些什么?我答:一份中上水平的自信以作羅盤,一份中下水平的盤纏以保飲食,再帶上一首流行歌,沒關(guān)系啦!
(林亞天摘自1991.2.5《現(xiàn)代人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