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

劉鴻伏

此時，我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星月照耀的河岸，獨自領受這一份靜穆悠遠的心境，與那些花朵、樹木和巖石一起呼吸這夜的芬芳。不遠處那急管繁弦般的濤聲和懸浮在星月隙罅間的靜止的槳櫓，構成動靜相諧的氛圍將生命與智慧譜成樂曲，正如美麗或苦難將青春歲月譜成樂曲一樣，令人顫栗地愉悅。我知道，這就是境界了，所有的境界都須用心靈默默地體驗。

因此我想起，在人的一生中，有許許多多的境界，都如此令人難以忘懷。

比如童年。在那些金黃色的草垛上我們仰望那輪美麗蒼涼的月暈，想象它是一個古老而神秘的巨大的圓，我們的歌謠繞著它飛翔。那時我們想不出山外世界的模樣，卻可以一次次諦聽田埂那邊貓頭鷹由遠而近的啼聲，卻可以一次次設想未來。那時候，我們不知道什么叫境界，于今知道了，童年金色的歲月卻已不再，因此我們便遺憾，而遺憾也是一種境界。

人生境界是如此美麗，正如花朵、虹及星辰，即使遺憾，我們也一樣熱愛生命；即使苦難，我們也深深眷戀這世界。因為有遺憾，我們才追求完美；因為有苦難，我們才珍惜這有限的年華。面對煙雨落花的美麗的春；面對熱烈的綠葉紛披的夏；面對果實累累的寧靜的秋；面對雪花覆蓋河岸和草木的純凈的冬，我們懷著一種感激，無言地體驗那種超越平凡與生死的無極之境。

遺憾和孤獨是一種境界，苦難和歡愉是一種境界，美是一種境界。在我們的青春歲月中，境界呈現出如此深刻而豐富的姿容，牽動心潮。為追求人生的深刻我們可以經受磨難；為尋求完美的答案我們可以蒙受猜疑；為求得心靈的溝通我們忍受孤獨和誤會；為愛，為希望，我們可以歷盡苦難而甘之如飴，這是境界，它將我們的生命演繹得如此跌宕有致。

在這樣的夜晚，這樣靜美的河岸，我想起一位畫家朋友，他創造的藝術迷醉了眾生，而他卻一無所有，但他活得很幸福，他告訴我，這就是境界，而且是他所獨有。我想起一位作曲家，他創作了許多名曲，卻只有極少的報酬，而且早逝，但我想這是一種境界，他的生命正如不朽的樂章彌漫在月色之中。

境界其實只屬于敏感的心靈，它是一種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體驗，它被人創造亦創造了人生。無論平凡、超卓；無論一帆風順或者坎坷，境界有如月光、花香以及清新的空氣，浸染、彌漫在人生的旅途中。

此時，我就坐在布滿濤聲的河岸，頭頂星月的光輝正閃爍如樂章，我的心，漸漸變得透明，仿佛融入那片乳白的光流里去。天籟和聲正把我演奏成一節深感透明的音符，我感受到世界離我很近，仿佛伸手可及，我是如此深愛這世界，她讓我癡迷，也讓我心寧靜。我知道，此時也是一種境界，而且在一生中可遇不可求。永恒的一切事物，美好的一切事物，如此令我眷戀。

(繼才摘自《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