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綠青翠

鐘振奮

雨水如注。

現在是清晨。在清涼的五月天里，打著傘，諦聽著從樹葉上掃落的雨滴聲，回想著24年前的今天。那是一個什么樣的時辰？母親是帶著怎樣的神情放送出我這條稚嫩的生命？我盡力想像著，如同24年前我已經記事，現在只需回憶一樣……

24，神奇而又輝煌的青春流年。有一片碧綠青翠的芳草地屬于我：

24，鮮花怒放的時令。青春，愛情，豐富的想像，浪漫的激情，清純，美麗……這些明亮的字眼屬于我。

立在青蔥的山頭縱情放歌，體味生命清新的自由與歡樂。遙遠而又迷人的回聲自那生命的翡翠山谷深沉地涌來，那是一支夢幻般純樸的歌曲。

24，正是青枝綠葉的季節，我看見母親灰白相間的發絲在晚風中輕。

母親曾經俯視著我一點點地努力往上伸展，她那愛憐的目光撫摸著我瘦小的身姿。在我童年的心版上鐫刻著母親永遠年輕的聲音，她那美麗而又細長的呼喊便是鄉間黃昏時分最為動人的晚唱。經常經常，我失神凝立在霞光消隱的田野上，一遍一遍地傾聽著，并不立即答應母親焦急的尋覓，只是想讓這一特定的時刻無限延長……母親的聲音終于在墻角消失了。母親又會到別處去呼喊，沒有聽到我的回答母親是絕不會回家的。我怎么忍心呢，母親！沒有絲毫的猶豫，我赤腳狂奔過空曠無人的田野，向著炊煙彌漫的村莊奔去。

門框上的尺寸終于被我挺直的身體蓋住，驀然我發覺自己已長得跟母親一樣高。母親卻一天天變矮了。待到有一天我離家遠行，才突然發現母親的頭發已是那樣白，那樣白，我望著母親蜷縮在舊藤椅里的身影，她那溫情無言的目光又一次愛撫地棲在我身上。我悄悄別轉身去，心中早已淚雨繽紛。我知道有一種愛永不須啟口，那便是母親雖已蒼老卻仍溫柔的微笑：有一種心情永遠不能描繪，那就是母親堅忍的人生燭照！

我沒能經常去慰藉那一顆疲倦的心。我的人生旅程既是母親視線的延伸，我想最好的報答便是頑強而又堅忍地前行。雖然我也深知征途的艱難，未來的不可預測，但只要我一如既往，以青春作祭把生命長留，母親也定會綻開她那顫顫巍巍的微笑。待到蟬聲如雨的夏日過去，金黃色的秋天來臨，我那片片青蔥的枝葉轉黃，如果此時母親從遠處走來，我定會搖下滿枝的黃葉，鋪一路地錦供母親休憩，續一段溫馨的舊夢。也許那時母親會憶起她自己曾經碧綠青翠的歲月吧？也許她也會想到從前，她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