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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來,臺灣的散文逐漸發展成一種內容豐富的文類,風格多樣,作家輩出,建立了自己的形式特色和語言系統,這跟西方現代文壇比較不重視散文的情況,恰成對比。
而這些年來,大陸散文發展的進程,由于海峽兩岸長期的隔離,我們所知甚少。最近,讀了劉湛秋的散文集《雨的四季》,又參閱了一些大陸散文家的作品,發現兩岸散文有很多類似的地方。大陸現代散文的成長雖然一度受到十年文革的
以劉湛秋為例,他對散文提出的美學主張,如:現代意識的追求、表現手法的創新、感覺與情緒的側重、在語言上詩化的傾向等等,都跟臺灣散文家經常強調的完全相同。這種在文學上分頭發展卻殊途同歸的情況,可能是來自歷史發展的必然;因為我們都來自同一個現代散文的傳統——許地山、魯迅、周作人、林語堂、徐志摩、朱自清、梁實秋、梁遇春、陸蠡與何其芳,這一連串中國散文史上發亮的名字,可以說是我們共同的精神熱源。
劉湛秋也是個翻譯家,對于域外文學的廣泛涉獵,使他具有遼闊的世界現代文學視野。但在他整個的散文世界里,并沒有感染到現代主義的晦澀與不必要的歐化語言,在內容上更是一派中國情調及非常樸素的田園風格,基本上,是承自我國南方文學秀婉氣質的一種作風。作者生長在江南的水鄉,所以,寫水特別見功夫。在他筆下以河為路、以船為家的水鄉生活,每每可見佳篇。如寫月光下的小河即有如此動人的筆致:“在有月光照耀的地方,呈現出一條白色的玉帶,像河中之河——那么,船駛進了那條月光的河,會到月亮中去嗎?”而水鄉的少女則是“粼粼的水”所澆鑄出來的。她們的歌聲在河上蕩漾,“波紋的唱片慢慢的旋轉,一圈圈,把那甜甜的秘密旋進河的深底。”這些描寫不禁使我想起沈從文筆下的湘西。的確,他們都是最了解水的作家,文章的語言也一如清澈的水,鑒照出作者的心影。在本書中,作者寫溪、寫河、寫湖、寫海、寫潮及船與龍舟的文章很多,所以他自己說:“是水哺育了我的文學思維。”面對著水的時候,作者的創作力顯然特別旺盛。他不只是詮釋歲月如流的惋惜和喟嘆,而是在“情思萬千、浮想聯翩”中找出人世的變與常、生與滅;所以他不僅是在寫水的形貌,同時也在試著創造一套屬于他的“水的哲學”。
除了秀麗的江南水鄉,作者的足跡也遍及了北方大野。他筆下的北方是粗礪的、荒寒的。就像艾青那樣,他體會到北方廣大土地上悲哀的憂郁,但他的態度卻是安靜的、冥想式的,不同于大樂章那般屬于抗爭的、激情的,而是一種室內樂式的靜靜宣敘。他看到賣花生的婦人露宿街頭,只說:“啊,可愛的夏天,偉大的庇護者,你提供了多么大的旅社,既不收房錢,又不要證件。”簡短的幾句白描,可以看出作者感情的深沉,有時候反而勝過了捶胸頓足的吶喊。基本上,還是屬于一個田園詩人的靜觀。當他漫步在凋零的森林,走過荒蕪的田野,乘坐一連數日夜隆隆不停開向遠方的火車,總也不忘在山水自然與季節運轉中體會人的處境。生、老、病、死,一如植物的枯榮,其本身就是一種自然的辯證。面對著“落葉如潮,秋風如夢”,作者靠著簡凈的散文語句來訴說四季的奧秘更替,也找出了“處置自己”的方式。他的作品多半都是喃喃獨語式的,面對大自然,他常常是表面寫景,實際寫情,從情景的溶會,闡明緣起緣滅的宇宙規律。不過,他的這一切描寫都是透過現代人的感受來表現;黃河兩岸、長城內外,山山水水早已有古代的騷人墨客題
感覺與情緒的著重、語言的詩化、形式的創新,應該是劉湛秋散文中企圖追求的標的,在本集里處處可見作者這般的用心。當他看到林中的一條小路忽然隱沒了,他說那隱沒的小路“像一支沒唱完的歌曲”。寫“一朵血紅的薔薇”,則說“開在我們別離的時候”。形容孩子的淚,他說:“仿佛是一顆星,最漂亮也最溫暖的一顆星。”寫太陽:“太陽像可愛的小鳥,在每一棵樹上都筑起小巢。”寫他那只活了一千多天便死去的妹妹:“后來,我再也沒有了妹妹,但她在我心中,跟我上學、工作,她長成了大姑娘。但是我不愿她跟我往前走,那樣她會逐漸成熟,甚至衰老。”寫他自己躺在帆布椅上看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頭上,是綠色的濃蔭,蟬聲和著遠方的溪水”,而“戰爭正在書本中狂熱的進行”、“戰爭的血腥幾乎把書染紅了。”這些段落的描寫,有的顯示出作者鍛字煉句,的功夫,有的顯示出作者的性情與氣質,使讀者和作者之間產生一種默契與會心,使這冊散文集成為一本很溫暖的書。
在本書當中,許多情景的描述都相當優美,但偶爾有一兩句屬于價值判斷的文字,若是可以再加轉化,或許可以收到另一種意在言外的效果。此外,全書篇章多半過于短小,有些題材似乎可以再擴大深入發揮,但卻有如蜻蜓點水,淺嘗輒止,而予人“未完成”的感覺。這大概是受到隨筆體例的影響,比較接近于冥想錄的寫作方式,而不同于一般散文在篇章上的刻意經營,多少有點不夠淋漓盡致。但是作者筆下那種大陸性的樸素、遼闊氣質,與悠邈的氣氛,頗令我想起屠格涅夫所著《獵人日記》里的俄國鄉下風情。而這些正可彌補臺灣一些散文作品在文詞上的過于雕琢乃至矯情的瑕疵。另一方面,如果作者在撰寫時,能提高張力、增加戲劇性的安排,或許可以展現出多樣而和諧的風貌。筆者不諳散文,對于此中甘苦較少體會,以上的建議,純粹是一種直覺的印象,或許一得之愚,有當于作者之心。
兩岸文學交流以來,我跟大陸作家在書信、稿件上往返的前輩、朋友很多,有一部分是三、四十年代的老作家,如:冰心、巴金、沈從文、蕭乾、趙清閣、許杰、施蟄存、吳祖光、端木蕻良、柯靈、駱賓基、卞之琳、辛笛、袁可嘉、馮亦代、蘇金傘等人。一九四九年以后成長的作家來往得更多。同本書作者,彼此可說神交已久,只可惜到現在還沒有機會碰面。我知道他生于一九三五年,安徽蕪湖人,他只比我小三歲,我想,我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譬如他主張建立中國的“輕派詩歌”,而我呢,也有關于“輕文學”的思考與評議。他是俄國大詩人普希金著作的翻譯者,而我早年也是普氏作品的愛好者,并且曾經手抄過他的詩體小說《歐根·奧涅金》(一九四七年,希望社出版,呂熒譯)。他翻譯俄國革命前夕詩人葉塞寧的作品,而我也深愛葉詩,對于葉氏的自殺一直未能釋懷。
多年來,本書作者與我之間唯一的聯系,是詩、是對于文學共通的夢。當我吟哦著他《等待》一詩中的首段詩句:
在那些困惑而沉垂的日子里
等待像天空微弱的星星
它朦朧,但發光
它遙遠,卻又像在身邊
我不但體會到他所說的“鹽一般的苦味”,我也感受到,夢想之所以成真,就如他詩中所說的,“是因為有那么多人頑強地等待。”
從本書作者所在的北京農展館文聯大樓到臺北四維路的寒舍,希望那距離不是迢遙的。
〔《雨的四季》,劉湛秋著,臺灣漢官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六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