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石屹
布魯姆在《影響的焦慮》一書中提出了他的誤讀理論。他給詩下了一個大膽得近乎荒唐的定義:“詩歌……是誤讀。詩歌是誤解,是誤釋,是誤聯。”
我們須明白,布魯姆所謂的“誤讀”決非是否定和推翻意義上的誤讀,而是一種“創造性的校正”,其含義很像我們常說的對傳統的繼承和發展。其實我國歷史上就有一個有關誤讀的“郢書燕說”的故事,燕相若為詩人,毫無疑問會被布魯姆封為“強者詩人”的,因為他的誤讀最能見出其創造性。
當然,把布魯姆的誤讀理論與一般的繼承發展之說等同起來,無疑大大削減了布魯姆理論的超前性和深刻內涵。布魯姆所謂的誤讀乃是詩人為其作品獲得意義的唯一方式,蘊含著深刻的心理因素。就語言本身而論,它表現為對前一文本所作的轉喻式的修正。批評家若要想找出文本的意義并對之作出價值判斷,就必須考察這一文本與其前驅文本的種種修正關系,而不是像新批評派那樣,把目光局限于所謂具有自足性的孤立的文本上。“讓我們放棄那種企圖把一首孤立的詩當作一個自在實體去‘理解的徒勞吧。”布魯姆強調,被新批評派神化了的文本應當而且必然為影響所取代。
為了具體考察文本與文本之間的種種影響關系,布魯姆進一步提出了“修正比”(rivisionary ratio)的概念。實際上,《影響的焦慮》一書的主要內容,就是由對六種修正比的闡述組成的。這六種修正比構成了布魯姆所謂的“對偶式批評”的基本框架。其中主要的修正比是“克里納門”。這個詞取自古羅馬詩人兼哲學家盧克萊修,指原子在直線下落過程中因其在軌道上發生的改向,而衍生出自然界的多樣性。就詩的影響而論,“克里納門”指新人對前驅詩的一種誤讀方式。“一個詩人從他的前驅‘偏移開去,即通過誤讀前驅的詩篇,以引起相對于這首詩的‘克里納門,這在詩人本身的詩篇里體現為一種矯正運動。這種矯正似乎在說:前驅的詩方向端正不偏不倚地到達了某一點,但到了這一點之后本應‘偏移,且應沿著新詩運行的方向偏移。”第二種修正比為“苔瑟拉”。這個詞取自古代秘教的祭祀儀式,指一種再認的憑證。例如一口小鍋的一塊碎片,它能同這口鍋的其他碎片一起重新拼合成這口鍋。這塊碎片就具有對原來的那只鍋從結構和意義上進行整合的功能。這種整合是以對偶的方式完成的。布魯姆說:“遲來的詩人提供出其想像力告訴他能使原來‘被截短了的前驅詩歌和前驅詩人得以完整所需要的東西。這種‘完成式的誤讀程度不遜于修正式轉向。”余下四種分別為克諾西斯、魔鬼化、阿斯克西斯和阿波弗里達斯,這些問題說來甚繁,在這里就不一一細述。
布魯姆一再呼吁,批評不應該永遠停留在價值判斷的階段,而應當成為一種確定意義的行動。上述六種修正比為他倡導的那種以確定作品之意義為主要目的的批評提供了具體的方法。文本與文本之間的影響關系在這種批評中據有凌駕于一切之上的重要地位,不但一部作品的意義只有從它與其前驅之關系中得到闡釋,而且“只有翻開一位前驅者的詩篇才能找到這位后來詩人的價值”,在某種意義上,布魯姆對劃孤立文本為牢的新批評和結構主義批評確有一定突破,在他的批評理論中表現了較強的歷史意識。但是他心目中的歷史依然是一種很有選擇性的歷史。他對作品的解讀和評價可以說根本沒有把橫向的時代、社會諸因素考慮在內,剛跨出孤立的文本,又掉進更大的同樣孤立的文本之中。美國批評家多諾霍(DenisDonoghue)在《狂言亂語》一書中對布魯姆批評理論的評價可說是一語中的,“布魯姆把自啟蒙運動以來的文學史看成是一個故事,一個孤立的故事,一場發生在父與子、神與準神之間的爭斗。……這個故事的基本情節說的是兒子怎樣通過弒父的行為幸存下來并長大成人。這是個神話故事,無頭無尾,根本沒有涉及時代、歷史、社會、倫理道德等。”布魯姆這種片面的歷史觀一俟在以后的著述中攙入宗教神秘論時,就使其批評理論變得更加虛無玄奧。
(《影響的焦慮》,〔美〕布魯姆著,徐文博譯,三聯書店一九八九年六月第一版,3.3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