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 明
我無意中發現一位作家的秘密,于是,我又得到了一個秘密。這一個又一個秘密告訴了我應該如何做人。
在他的辦公桌下,飄落一張寫滿字的紙。我彎腰拾起,順勢瞥一眼,立刻被那幾行滾燙的鋼筆字抓住了:
我愛你,也耐心地等著你的愛。
天,這是寫給他的一封情書。
他那幾百萬字的漂亮文章,給他帶來巨大聲譽的同時,也惹來不少麻煩。許多女孩子毫無顧忌地給他寫信,寄上日記,采取種種方式向他表露愛慕之情。
就眼前這封信,他會如何了斷?信尾的署名,可是一位知名度頗高的女演員喲。
我正在猜測,他卻已走了進來。
見到桌上的信,他不禁“喲”了一聲,繼而自言自語地說:“信鎖在抽屜里的呀?”
“我在地上撿到的。”我說。
“哦,可能是拉抽屜刮掉的。”說完,他的臉一下子紅了。“你看了?”
我點點頭,打趣地說:“演員們果然是情種哇。”
他沒吱聲,默望著我,慢慢坐到椅子上,說道:“沒想到,無意之中,竟讓你看了這封信。做為朋友,你不會希望我再做對不起人的事了吧?”
我還沒有理解他話里的意思,只有默默地聽著。
“到今天為止,我只做過一件對不起人的事。至今想起,仍是追悔莫及,她是一個女孩子……”
1982年春,我下部隊鍛煉,在一個步兵營代理副營長。我與營長同住一屋,忙活一天后,躺在被窩里,消除疲勞的辦法,莫過于聊天。
他只要一開口,準是妻子如何如何,而且,會異乎尋常地興奮,可以一根接一根地吸煙,沒完沒了地說。直到講得我呵欠連天,他還絲毫沒有倦意。還不時地問上一句,“聽清了嗎?”迷迷糊糊之中,我只好“嗯”上一聲。下一個晚上,他會大為惱火地責怪我,把他坑了,說我睡著了,也不告訴他,害得他白費好多唾沫。我便哈哈大笑,他也笑。但一轉眼,他又忘記了。又會扯起舊話,直至把我催入夢鄉。
他的妻子是歌舞團的一位舞蹈演員,待他好得不能再好。比如,倆人都愛吃面食,而他去妻子那里休假,妻子準改吃米飯。
食堂離宿舍比較遠,細心的妻子怕他吃不上熱饅頭,每次打飯,都是買一份米飯把饅頭埋在盆里。這樣,米飯雖然涼了,饅頭仍是熱的。
用米飯給饅頭保溫,事兒并不大,卻能把人心暖得更熱。
聽營長講,他妻子不僅心好,人長得也很漂亮。我便開玩笑,說:“那可小心跑嘍。”
他笑笑說:“不會,經過考驗了。有個導演打她的主意,她沒干。”
這是一對令人羨慕的小夫妻,我衷心地祝福他倆。但萬萬沒想到,我會成了小小的旋渦,悄悄地流入這個幸福的家庭。
我代職將滿期時,有一天,營長興沖沖地告訴我,他妻子來隊了。我有些納悶地問:“不是準備下半年來嗎?”
他說:“這段時間不忙,你又要走啦,想讓你看看。你們作家有眼力。”
晚上,我被請到他的臨時小家做客,終于見到了他天天念叨的妻子。
冷眼一看,我再也不能抹掉內心深處的一種意識——她的美,足以傲視一切女性。她溫柔、恬淡、悠然,像一潭不因春風秋雨而泛起多余漣漪的清水。
她見我不吸煙,便悄悄地在營長耳邊低聲嘀咕兩句,營長便像個聽話的孩子似地把煙掐了。她的文學造詣也很深,讀過不少書。特別是我的書,她幾乎都讀了,精彩之處,還能一大段一大段地背誦。能擁有如此虔誠的讀者,著實高興一番。
第二天,營長見我,悄悄地對我說:“我老婆夸你那套話,我聽了,都直嫉妒。她說,‘你跟她心里想象的一樣,是奇男子,富有一股超人的氣質。”
“言過了。”我實在不好意思。我怕人夸,每每感到臉發燙。
“真的,她從未夸過誰。”營長愈加誠懇地說。
數天后,營長給我一本小說稿看,是她寫的。
小說寫一個已婚女子,執著地愛著丈夫,又真心愛上了丈夫的男朋友,陷入了無法自拔的愛河……小說的主意不錯,頗有思想。如果再磨幾稿,會成為一篇很不錯的東西。
于是,我對營長談起我的想法。開始,營長還在筆記本上記,后來,干脆把本子一合。說道,“什么含蓄、空白、包孕式結構的……饒了我吧,你還是當面教練吧。”
營長執意把我請到他家,不,簡直是硬拽去的。他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晚餐。席間,她敬我一杯酒,說是拜師酒,我好為難。我滴酒不沾,且不好為人師,實在推托不過,我只得許諾,幫她將小說改好發表。
這樣一來,她常常找我,我也竭力去幫她。說心里話,我不能不承認她是個搞文學的材料,很有靈氣,特別是女性那種獨特的藝術感覺,簡直都絕了。加之她的刻苦,小說改了五六稿后,已經很不錯。我看她改得很苦,動了惻隱之心,便對她說:“我替你改改,就這樣吧。”
“能發表?”
“能。”
“要是你不改呢?”
我吞吞吐吐地說:“可能,可能還差點。”
“那,我不發表。”
“為什么?”
“我想學真本事,并不僅僅為了發表。”
我點點頭,“那好,你就反復改。”
我又談了些想法。她便記。
下次再見她,是兩天以后的晚上。她來宿舍找我,一見面,我頓時吃了一驚。她的面容竟變得相當憔悴,臉色死灰,眼窩深陷,布滿紅絲的雙眼睜開又合攏,再睜開又合攏。顯然,她已經困得難以支持。
“你怎么啦?”我給她倒一杯水,問道。
“開夜車了。聽說你要走,想抓緊點時間。”她呷一口水,用手揉搓著額頭。
我無語,心里卻欽佩她的拼勁。
我當即便看稿。真糟,改得還不如上一稿。初學寫作者,這種事常有。我想啟發她的思路,一抬頭,她已經睡著了,身子趴在三屜桌上,輕輕打著鼾。望著她那極度困倦后的睡態,我沒忍心叫醒她,更不想過早地告訴她,她白熬了兩宿。
我從床頭拿起《茨威格小說集》,輕輕翻看著,耐心地等她醒來。
直至門“吱扭”一響,我的目光才離開美麗的鉛字。進來的是營長,我倆目光相遇的瞬間,他飛速地白了我一眼。這一眼,令人好不舒服。我的臉驟然滾過一陣燒灼,像做了什么錯事,慌亂地埋下頭去看書,但又一個字也看不清。
“喲,我怎么睡這兒啦。”我聽見是她的聲音。
“都11點了,該回去了。”營長涼冰冰的話里透著責怪。
“那,我的小說。”
我抬頭,她的目光在望我。
“以后再說,好嗎?”
我急忙把稿子遞給她,象丟掉一枚炸彈,長舒一口氣。
他倆遠去。
我卻遲遲未能入眠,腦海里不時地閃現著與她接觸的每一個鏡頭。我毫無不檢點之處,那怕是一絲邪念都沒有。但心里仍很亂,那是一種被誤解的慌亂。
唉,世上許多事說不清。
一連兩三天,我都沒見到她。憑心而論,也不想見她,怕再招惹是非。營長似乎也在有意躲我,見面打個招呼,便匆匆離開。后來,聽說營長休假了,走得很急。他妻子來時,他說過,不一塊回去。妻也要住上一個月的。顯然,他是為我,才改變了計劃。我的心里越發感到不安。
難道,我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嗎?真窩囊透了。
就在我要離開這個部隊的最后兩天,我突然收到她的一封信,信很厚,密密麻麻寫了五六頁。
信的頭一句話,就令人心跳。
我曾極力抑制自己不安分的心,但不行,我不能欺騙自己。
我愛你……
這是一封灑滿真實感情的信。她說她決不是個壞女人,從未有非分之想,自從結識了我,竟變得那么控制不住感情。也正由于她的失態,她的丈夫才有感覺,他們才提前離開了。還請求我,千萬別生他丈夫的氣。
整整一天,我都是在不安中度過的。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總想大喊:我是清白的。最后,我終于抵抗不住這種強大的精神壓力了,我敲響了教導員宿舍的門。
教導員是位與我同齡的山東漢子。平時,話很少,但出語必有份量。他看完信,默默地望我好一陣,才說道:“伙計,我早就看出來,你夠意思。這封信,就到咱倆這兒為止吧。”
教導員說完,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信紙。紅黃色的火苗呼呼地吞噬著信紙,向他的手上躥去。他一丟,一團火帶著黑色的紙灰飄落到地上。
他說完,垂下眼睛,仿佛墜入懺悔性的沉思中。少許,他把眸子望向窗外,那目光中閃動著一股真誠的光彩。
“有火柴嗎?”他輕問一聲。
“有。”
我說完,忽然靈透了許多。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知道我該怎樣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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