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約翰·巴利 王秋海
瑞典住著一位捷克藝術家,他叫魯道夫,會拉提琴。他的朋友們說他的琴藝不高,因為他太好動,總愛旅游。這一點的確不假,魯道夫喜歡東顛西跑,他乘一只小船在斯堪的納維亞一帶游歷,每到沿岸的小城市,便登陸舉辦小提琴音樂會,換些錢和食品。倘當地碰巧有人能彈鋼琴為他伴奏,便最好;若沒人為他伴奏,他就演奏提琴獨奏曲。有時他極想有鋼琴伴奏,便佯裝身邊有架鋼琴,演奏為鋼琴和提琴而寫的奏鳴曲。
一年,他旅游到了冰島,依舊從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地演奏音樂。那地方多礁石,海浪洶猛,但冰島人卻好善樂施,仍保留著淳樸的古風。
一天,魯道夫離開一座城鎮后,坐著小船朝另一座城鎮駛去。突然,天空的東北部烏云翻滾,波濤驟起,而他的小船離最近的一座港口還有四英里的距離。風浪越來越大,魯道夫的境況十分危險。這時,他在風暴中瞥見一座燈塔,屹立在不到一里開外的一座孤島上。燈塔建在堅硬崎嶇的巨大巖石之上,四周深水環繞,只有一處地方巖石分開,里而是靜靜的港灣。魯道夫拼力將小船駛進了港灣,把船拴在鑿在巖石里的鐵柵欄上。
當他沿著巖石往燈塔爬時,看見巖石頂端立著一個人,潑墨般的烏云從燈塔上傾瀉下來,籠罩住了他的身軀。
“歡——迎——你!”那人的聲音在礁石間回響,蓋住了海浪的呼嘯聲。
魯道夫隨著他攀登上金屬樓梯,來到燈塔的第三層,這里是起居室。
主人身材魁偉,下巴上拖著長長的灰色胡須。他忙著迎戰風暴,確保塔頂上的燈光保持不滅。
他的動作緩慢,仿佛一舉一動都經過了周密的思考。燈塔是他的世界,雖然不大,他卻對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他沉默寡言,話語對他來說遠不如他賴以生存的環境重要。他善良溫和,與他周圍的自然力量形成強烈的對照——燈塔外狂風掀起海浪,波濤將船只拋向礁石。
晚飯是黑面包、鯡魚、土豆、奶酪和熱茶。飯后兩個人對坐著,相互注視著對方。巨浪拍打著塔身,發出一千種巨大的聲響。魯道夫掏出煙草,遞給老人,老人搖搖頭,說:“不要?!比缓笪⑽⒁恍Α?/p>
他溫柔少語,臉上透出超然的平和,兩只大手安詳地放在膝蓋上。在魯道夫看來,他十分堅強,就象燈塔建之于上的磐石。除了燈塔和他已有的東西,他什么也不需要。
通過簡短的交流,魯道夫了解到八十三年前,老人就降生在這座燈塔里,他的父親也是看燈塔的,他的母親——他所見過的唯一一位女人——留給他一部《圣經》,他每天都讀它,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書。
魯道夫打開提琴盒,拿出了他心愛的小提琴。
“那是干什么用的,先生?”老人問。
好一會兒,魯道夫以為老人在開玩笑,但后者的表情卻是一片真誠。他還是第一次遇到一個不知道小提琴為何物的人。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他想笑,卻笑不出,面對老人超然的安詳,他感到自己很渺小。
“我——我用它演奏音樂,”他的聲音有些不自信。
“音樂?”老人說,“我聽說過,卻從沒見過。”
“音樂不是看的,是聽的。”
“啊——是的,”老人說,似乎還不大明白。他好象對提琴本身并不感興趣,而對魯道夫整個人——他的提琴和他的技藝——表現出極大的熱忱。
剎那間,魯道夫覺得自己被風暴、燈塔和老人從日常生活中拔脫了出來,升入了一個他從不知曉和體驗過的世界。他心中倏忽充滿了理解和愛心。他極想演奏表現火焰和星辰力量的音樂,僅僅為了面前這位老人。于是他站起身,在波濤和風暴的伴奏下,拉起了貝多芬的《克魯采爾奏鳴曲》。
一個時辰過去了,那是如年似月的時辰,是在烈火和星辰中誕生的時辰,是重現所有的人奮爭的時辰,是表現全人類精神的偉大時辰。魯道夫從未以這樣巨大的力量演奏過。燈塔外,狂風暴雨擊打著塔身;上方,給人以生命希望的強烈燈光穿過黑暗洶涌的海洋……
魯道夫把頭垂在胸前,拚命呼吸著,翻滾的浪濤匯成千種音響。老人一動不動的坐在那里,大而蒼老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他思索著燈塔外面的風暴,那是上帝創造的音樂;同時也思索著魯道夫創造的音樂,兩者都是自然的造化,兩者都是奇跡。
他的頭顱上下擺動了一下,然后轉向魯道夫。
“是的,”他說,“那便是真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