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上的小鳥

馨　兒

小時候，上下學必須路過一片墳場。那是最令我毛骨悚然的時刻了，見到那如林的墓碑，心里一陣陣發(fā)麻，莫名的悲涼和恐怖彌漫全身。每次我總是閉上眼睛，側過身子，加快腳步匆匆地走過。

再大些才知道，人生中，死亡是人人都必須面對的事，不管你是否情愿、是否忌諱。

那么，少年的我心里一陣又一陣的疑問，生命如此短暫，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遲早都有這樣一天，墮入無邊的黑暗與永久的寂寞、無知中，多么可怕而又殘酷啊!

秋日，天高氣爽，我和友人去登山。彎彎的山路上，晃動著我們年輕、快樂的身影。美麗的大自然真是令人心曠神怡。到達目的地之后，大家分散開來，我獨自摘野花、采野果，忙得不亦樂乎。

一株艷紅似火的野花顫顫地在風中搖動著，太美了!我正要伸出手，無意中往下一看，嚇得火燙般縮了回來!

眼前，赫然一塊殘破的墓碑，歲月流逝，風雨剝蝕，已看不出原來的字跡，模糊一片，上面長滿滑膩膩的綠苔。那微微拱起的圓形墳包上，已遍布荊棘、雜草、枯枝，在秋風中抖索著，說不出的蒼涼與蕭瑟。

我的心立即沉下來。可也不像從前那樣拔腳離開。仿佛一種無形的力量拉住我，逼迫我坐下來，靜靜地對著它、想著。

年歲的增長，使我不再相信鬼神之類了，也減少了對墳墓的恐懼。這墓中長眠的，不知是哪一朝代的前輩。生前，這人一定也曾經(jīng)享受過父母的慈愛、愛人的柔情和兒女的溫馨；曾經(jīng)實實在在地生活過、哭過、笑過、愛過、恨過。可是，如今，遠離喧囂的人世，靜靜地躺在這兒，與雜草荊叢為伴，他不覺得寂寞?不覺得人生的短暫、生命的無奈?

我不想讓自己再傷感下去了，便悵悵地往回走。不知走了多遠，“啾啾”兩聲清脆的啼鳴使我回過頭:

那遠遠的墳堆、艷艷欲燃的山花前，一只淡黃色的美麗的小鳥正站在墓碑上，滿自在地引吭高歌呢!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小鳥叫了一會兒，便停下來彎著小腦袋啄身上的羽毛，姿態(tài)優(yōu)雅極了。

活潑可愛的小鳥，無言佇立的墓碑。我心底忽地靈光一閃，剎那間，就如佛教中的頓悟，仿佛悟到了什么。

這邊是動，那邊是靜；一面是生，一面是死，在宇宙漫長的歷史中，不知演歷過多少遍了!時空雖是無限，但體現(xiàn)著它、組成它的具體生命卻是有限的。每一個生命都不能永恒，才演出了人間無數(shù)的悲歡離合。但，生命的短暫，卻促使人認識到自身的渺小與局限，才會有奮斗的激情，才會有勞動與創(chuàng)造的緊迫感，才會用更多的愛心去對待那些被沉重的人生弄得痛苦不堪的人們，以無限的溫柔彼此相攜、相愛。

而社會的進步、人類的發(fā)展不就體現(xiàn)在這無限的新陳代謝中?!

何況，生命的結束，固然可悲，但永遠躺在大地的懷抱、參與自然界無限的循環(huán)，未嘗不是在另一個程度上獲得了永恒，未嘗不是一件可喜的事呢?

回來的路上，一向活潑的我異常沉默，腦海中時時閃現(xiàn)剛才的一幕。友人好奇怪，一迭聲問我怎么啦?我把心里的感受說了。她聽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許久，她看著我，眼睛里閃動著淚花，緊緊地抓住我的手。

我們相依著，手挽手，邁著堅實的步伐走向山下那個喧鬧的、煩惱而又美好的世界……

(邱君摘自《中國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