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中三態

黎華強

懸崖上的青松

你挺立在崖頭上，與山野凝成一尊力的塑像。

裸露的根莖，緊巴著苔滑的崖壁；銅鑄般的虬枝，突進蒼穹。

群山，因你而挺拔；藍天，因你而高峻。

因為立志高遠，便注定你此生孤獨，注定寂寞與苦難與你同根。

即使在詩意瘋長的季節，也沒有花枝搖曳你的夢境，沒有蜜蜂彈奏你的心曲；那些喜鵲都飛到花園唱贊歌去了，它們無法飛到你那樣的高度。

只有山鷹在你的頭頂上盤旋，像是你帶翅的靈魂，久久縈繞而不肯離去；只有白云在你的枝梢上飄曳，那是從你心中逸出的思緒，一片潔白的夢幻。

你屬于大地，卻不曾擁有泥土。你是巖縫中擠逼出來，在風雨中壯大的奇崛的生命。有水份你便生長，有清風你便歌吟。

你多一份榮譽，也多一份險峻。

你最先感受春光，也最早咀嚼霜寒。

你身上的傷疤，是歲月艱難的足跡；那扭曲的枝干，是你生活曲折的道路。

仿佛一切都是命運。你面臨幽暗的深谷，背靠陰冷的崖壁。你已進退無路。唯有向上登攀，用鐵似的樹枝開辟生命的途程，向藍天拓展一片迷人的風景。

裂壁上，一棵傾斜的樹

一場暴風雨，一次大裂痛，使你腳下的土地驟然傾斜。

隨之傾斜的，是你頭頂的那一方藍天，那一片云霞，那一道起伏的地平線。

站在你身旁的同伴，在一陣裂痛中轟然倒下。倒下了，便連根掀翻，便再無法站起。

你沒有倒下，盡管已經傾斜。

沒有傾斜的，是你對生命的希冀。你以緊連大地的頑強和堅韌，為不屈的命運造型，重新樹立自己的形象。

只要生命沒有倒下，只要根須不斷延伸，便有新芽在你枝頭萌動，便有不絕的歌吟和蓬勃的風景。

當命運在歲月中滑坡，生活的位置一旦傾斜，堅持不倒便是抗爭，便是氣節，便是希望。

假山上的小樹

一座假山，在草坪上瘦瘦地凝立。假山之上，一棵小樹搖曳成旗，默默地向人們昭示什么?

因為一種畸形的欲望，因為一種強化的意識，你被置立在這瘦石之上，成為點綴，成為風景。

你把一生都交付出去了，你不再屬于自己。你所處的位置，你占有的空間，甚至連你生長的姿勢，都服從于設計者的意志。你已別無選擇。

仿佛一切都已安排，一切都無需憂慮。有一抔黃土掩藏你的根須，有一線流水滋潤你的容顏；而陽光是充沛的，悠悠清風飄來一串串愜意的笑聲。這時候便總有三五愛尋風景的鏡頭，對著你左拍右拍都成最佳構圖。

可嘆你不知所恨，不知所愛，在虛榮中麻木了神經。你腳下的泥土正悄悄地流失，你蓬勃的心在一天天地萎縮。在這不需要棟梁的地方，你永遠長不成正直的大樹。

是誰高高地把你抬舉，又悄悄地把你扼殺?你不想知道，你無法知道。

你依然高高地仰立在假山之上。(林虹推薦)